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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皎皎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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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西夙城急报!”客卿入蝉衣殿报信时,子车谚还攥着项邛遣人送来的子车漱谭密信:“讲。”
“昨夜,郢王乘坐软轿在行往西夙城的路上遇匪,为首之人乃杭氏诸藩王之首,杭逐昊的拥护者——杭清明,他们以复兴皇室为名要斩杀郢王殿下,”客卿蹙眉,将最后战果上报,“双方斗得激烈,最后杭清明虽身死,但郢王殿下与其马夫不知所踪。”
又是不知所踪。
子车谚扶额,怪不得子车淳要把人束缚在炎帝城呢,老这样来去匆匆的,若子车漱谭此刻躺龙床上,他都能面不改色地把人提起来丢出去。
只是这次他可不会再上阿姊的贼船了。
“郢王之事便随她去吧,总归无人能伤她。”子车谚淡然,将手边一叠奏疏推开,“现下,还是这位的事要紧些。”
款帝城外,公西珞已经成功与子车漱谭碰头。
“师父怎么把自己整得如此狼狈?”他瞧着后者满身泥泞,唯那张不施粉黛的倾城面不染尘污,不禁蹙眉。
子车漱谭耸肩,又道:“你可不懂,空贪乃六欲所化,求相府收留的同时也得保持自己价值才行。”
公西珞懵懂地眨眨眼,又问:“师父是准备,色诱?”
“也不尽然。”她含糊道,“只是寻个机会替你扫清前路而已,快些装扮吧,我还得赶着时辰入府呢。”
“……”不知怎的,公西珞心头不仅有些苦涩,还多了几分对空贪的厌恶。
策谪还留在款帝宫内扮演他应付公西佰,自己也不能耽误太久。
自他得以面圣后,这从前的便宜父皇也是越来越喜欢带着小皇弟往他这处跑了。
又要拿他做垫脚石,怕是此次也得叫父皇失望了。
可除此之外,公西珞还有一事亟待确认:“听闻师父新收了一位义弟,怎么此次出行没带上。”
“小孩子懂什么?”子车漱谭宴笑,“我叫项邛把人留在楚画县,还请了位夫子教导,以盼日后夺个状元头名为王府争光呢。”
她这番说辞还真是不失本性,公西珞也只能配合着说师父思虑周详。
二人很快分离,子车漱谭改头换面扮作舞姬入相府,公西珞则做公西佰明刀与两位兄弟分庭抗礼。
一对二还是让他有些力不从心,于是这封求援书信就被送到子车漱谭手中,本以为会等来某位客卿,却不曾想等来了主公本人。
若要逐个击破,背靠权臣的三皇子是最好下手的对象。
何况子车漱谭与空贪还有因果未了,若要换其他人来,她也是放心不下的。
才给安排了住处,几位姑娘还不相熟,只有子车漱谭大胆些,拉了一位受排挤的姑娘同住。
这位姑娘有些胆怯,连喝茶这样的随手小事都得先请示过她。
“无妨,你我同为舞者,自当随心些,又不是贵人在前,何必约束。”
“并非约束……”小姑娘低声反驳,“坊中教养严苛,我也不敢败了姐姐兴致。”
“怎么会!”子车漱谭抬手,指腹在人家鼻尖刮过,“你这样可心的小美人儿,姐姐我才不敢苛待呢。”
闻言,小姑娘也不由得羞赧,低着头自顾自红了半张脸。
“对了,你是何方人士,又是因何入的舞坊?”子车漱谭嚼着糕点,此刻再不来些小故事可不好下酒,啊不是,下饭。
“我……”并非难以启齿,而是不知从何说起,“北延匪徒为患,家父家母一辈子靠山吃山,遭了歹人横刀夺命,若非无我姑母,我已死在饥荒年中。”
至于为何进的舞坊,她咬唇,手中紧攥着帕子:“姑母夫家并不富裕,更遑论抚养我一个外来客,便合计把我送入舞坊,也算谋个出路前程。”
当真是苦命人呐。
子车漱谭也不禁感慨世道艰难,又问:“妹妹叫什么名讳,往后你我也能有个照应。”
“叫我阿楚就行。”小姑娘低着头,不敢直视她的眸子,“你瞧着比我年轻貌美,怎的还叫我妹妹?”
这也不能说自己活了几百余年吧。
子车漱谭龇着牙,笑道:“如此亲切些,我叫阿树,妹妹往后就唤我阿树姐姐吧!”
“阿,阿树姐姐……”她的声音极小,还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羞赧。
这人,总顶着一张英气又俊美的面庞撩拨人而不自知。
“阿树姐姐又是为何入歧途?”阿楚侧头,眼中盛满疑惑,“我观姐姐身姿,更像是习武之人。”
“北延重文抑武,不似南勉设立女子武试广纳贤才,我习武自然是没有出头日的。”她如是答。
闻言,阿楚面带懊悔与遗憾,轻声道:“虽说如此,但舞坊乃下九流,姐姐家中可也同意?”
“家中——”提及此处,她身形一顿,寂然道,“父母崩殂,幼弟被亲戚抱养,我只能自谋生路。”
“这,”阿楚倏地语塞,似乎在怪罪自己实在多嘴,“令尊令堂也是遭了流寇?”
“不,他们是被朝堂奸佞所杀。”
言罢,外头传来鼓乐。
阿楚这才从一番阴郁气氛中脱身,拉着子车漱谭就要摆脱悲恸情绪,去外头查看一番:“是首席选拔!”
“做什么用的?”
“夺魁者可单独为相爷献上第一支舞,有极大可能一步登天呢。”阿楚轻叹一声,指尖捏得发白,“你我穷尽一生能攀爬到的高度,也只有相爷通房而已。”
她垂首,看着窗外女子的袅袅舞姿,自卑自叹。
子车漱谭默然,同她一道看着怀揣热忱的姑娘们使劲浑身解数,争得头破血流。
而这偏偏,只是为了得到一个男人的青睐。
一个尊贵男人的青睐。
子车漱谭突然觉得自己还是太给府中那几位“客卿”面子了。
“可是如果不做舞女,我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沉寂间,阿楚突然开口,“阿树姐姐,你说,究竟是下九流好,还是饿死街头好?”
“……”
她给不出答案,她也是腐朽败落的金银。
“昨夜凝霜皎如月,碧瓦鳞鳞冻将裂;今夜明月却如霜,竹影横窗更清绝。”
世道分不清对错,走一步,是一步,断一步。
直到没了后路,满盘错,秋叶落,人悔过。
“好诗。”阿楚轻声笑道,“如若将来我不做舞女……”
才说出口,她便意识到什么,连忙收回自己的失言。
但子车漱谭并不以为她这是失言,便问:“不做舞女,想做什么?”
她望着天边赤色,晚霞耀眼的光落在她眼中。
“我要做皎皎明月,我要做天上孤星。”
诚然,她的确成为了广寒宫上一束仙灵。
子车漱谭随着队伍在大堂末端献舞,其中观赏者多为芝麻小官,远远向前望去,连相爷的面貌也瞧不清楚。
“姐姐,你可是空生了这样一张好面孔了,怎的腰肢这样硬?”
结束了第一天的献舞,阿楚拉着她在院中苦练。
“好阿楚,我本就是拉人凑数的那一批,再说我们武才哪有扭胯绝学啊。”她可谓是有苦说不出,项邛递来的消息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让人闯入钻了空子,现下她惦念着南勉局势火烧眉毛呢。
但初吟裳做事从不叫她忧心,面对百官联合刁难自己逼父退位并以此谋私,得了家主之位还觊觎相位之说,她只拟了一封折子与一枚带血的玉佩送入蝉衣殿。
听闻此后三日内,刑部积攒了十余年的沉疴旧案纷纷沉冤得雪,其牵涉人员甚广,朝野上下迎来了子车谚亲自操刀改写的职位变动制令。
令人唏嘘的是,这些秘闻并非项邛的功劳,而是子车谦辛苦搜集得来,用以替子车淳把控朝政的筹码。
之所以留到今日,正是为了叫初吟裳坐稳新相之位。
拦路虎尽数剔除,新贵中只论学问与功绩,当属她为第一。
于是前无古人的首位女相就此诞生,只是由于资历尚浅,子车谚便为她封了两位旧臣为副手,亦师亦友亦同僚。
另,没了那群老顽固,子车谚作为新帝更能放开手脚,广修国道,治水通路,重用农商,轻徭薄税,一时积攒了不少贤德之名,连带着做出的唯一一道“昏聩”旨意——封二公主为郢王——也成了瑕不掩瑜。
似乎一切,都已成为她期望的模样。
但子车漱谭知道,这一切也离崩坏不远了。
都说南勉曾有五龙同朝,先二龙已去,回来的却是人人畏惧的玄龙,朝堂党争,分庭抗礼,又是乱世,又是民不聊生。
寅时二刻,舞女们又到了晨起练功的时候。
卯时用早膳,休息一刻钟后便要开始准备今日的曲目。
“今日三皇子要来呢,大家都铆足了劲儿想往上走一走。”阿楚带着她在庭中消食,“不过我先前听相府小厮们说起,三皇子心悦彦康帝而不得,是最痛恨南勉人士的。”
言罢,她为子车漱谭理了理衣襟:“姐姐您可得躲着点他。”
这……是得避避嫌。
子车漱谭不自觉扬起唇角,笑应一句:“都听妹妹的。”
又是晚宴,子车漱谭在隔间施以灵力为自己换装,转身便听见窗外有些许臊人的动静,便也不由得探头出去查看。
昨日单独献舞的那位首席紧靠在某个高大的身影里,脸上绯红一片,娇俏地躲开后者的几番撩拨。
这熟悉的气息。
子车漱谭嗅到一丝贪欲。
是空贪。
凭他素日里再怎么伪装,一旦动欲,这股子魔气便藏不住。
时机正好,子车漱谭将山水化臂弩,意欲将其就地格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