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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距科举还剩1670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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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进酒》全诗的韵律参差错综,但读起来朗朗上口。
一开始王大米叫苦不迭,跟读两遍后顿心情激荡,热血沸腾不止,忍不住和楚氏道,“虞大婶,这李太白可是比范公还厉害?我读了他的诗浑身充满干劲呢...”
范公也有长诗,反复诵读后心里会生出淡淡的悲伤。
李太白的诗截然不同,他抑扬顿挫的高唱,“五花马,千金裘,呼二将出换美酒,换美酒啊换美酒!”
汗水沿着他红通通的脸颊滚落,他犹然不觉,反而催楚氏继续教。
楚氏笑盈盈的诵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本来只是虞有望和王大米跟读,不知何时,李需归他们也斗志昂扬的加了进来。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亨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不止小儿们的声音嘹亮,楚氏也越来越兴奋,甚至连铺天盖地的热浪都感觉不到了。
夜里休息,和虞有玥嘀咕,“阿玥,李太白的诗集卖得贵吗?等到了剑阁县,要不要让你爹买一本?”
不求到了汴京卖个好价,留着给女儿当嫁妆也是不错的。
虞有玥背靠车轮坐着,目光时不时落在不远处的流民身上,小声道,“李太白有名,街边小儿也会背他的诗,想赚钱的话还是买度牒。”
她说,“那些流民说往前几十里有寺庙,到时咱问问。”
楚氏点头,见女儿似乎有些在意那些流民,不禁顺着她的目光瞧去。
只见王大米端着个盆,挨个往流民们手里的竹筒倒水。
她捏了捏眉心,喊钱氏,“王阿钱,你家二郎...”
‘你不管管?’她原本想提醒钱氏两句,不料衣服被女儿扯了下,她偏头问,“怎么了?”
“剑门关的隘道深且陡,推车难行,咱背不了多少行李,既有多的水,送些出去救命也好。”虞有玥解释,“名声...”
人立于世,名声至关重要,她只提了一遍,楚氏立马懂了,低低道,“那咱也给他们舀点水?”
“明天吧。”
四周的树仍是枯的,可见剑阁还有点远。
楚氏应下,“成。”
话音刚落,就见换了衣衫回来的钱氏怒吼一声,抓起地上的树枝就朝王大米跑了过去,“你这败家子,看我不打你!”
王大米把盆往流民怀里一塞,撒腿就跑。
母子两一人跑一人追,直至钱氏一口气喘不上来晕厥才消停。
为此,李梦回把王大米拉到边上训斥了顿,王大米仍不知错,“梦回叔,出家人慈悲无境,你如何叫我忍心看着他们死在我面前...”
王大米双手合十。
“......”李梦回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严肃道,“他们是活了,你娘要是因此死了怎么办?”
“怎么会?我家还有一桶水呢。”
“......”这败家玩意,李梦回都想打他了,沉声道,“一桶水能喝几天?你就没想过到时你家没水了怎么办?”
说着,他忽然一顿,“等等,谁教你的慈悲无境?”
他怎么没听过?
王大米本来在想自家没水了怎么办,听到最后一句,咧嘴笑了起来,“范公啊,范公不是说兄弟互相助慈悲无过境吗?普通人尚且如此,何况是出家人了...”
他挠头,“梦回叔,我没用错吧,虞大山说学诗要会学以致用,之前我们老说噫吁嚱噫吁嚱的,我就想换换...”
他有理有据,“毕竟寺庙考试很难得,光是噫吁嚱哪儿过得了。”
“......”李梦回语塞,心情复杂的看着面前的少年郎,“你说你有这脑子干点啥不好,咋非得出家啊。”
“出家好啊,梦回叔,你怕是不知道,虞大婶也惦记着让虞大叔出家呢。”
“......”这又是哪一出,李梦回眉心跳了跳,问道,“你咋知道的?”
“我偷听到的,虞大婶和阿玥姐一直在商量买度牒的事情。”王大米偷偷朝虞家瞥了眼,确认没人注意到他后他才继续说,“虞大叔要是出了家,她们就能混吃混喝了。”
李梦回难以置信楚氏是这样的人,拧王大米耳朵,“你再乱说试试!”
王大米耳朵吃疼,忙伸手捂,“我没乱说。”
他听到过好几回了,为此,他还问过虞有望,可虞有望压根不知道虞家大房的事。
眼瞅着李梦回变了脸,他赶紧挣脱拉开距离,哑声道,“寺里太平,比外面的日子好过多了。”
李梦回不以为然,“不能吃肉还算好?”
“咋就老想着那点肉啊!”王大米怒其不争,“梦回叔,想想谢二,他不也想出家么?为啥?还不就是寺里没有剥削?”
李梦回好笑,“你知道啥是剥削吗?”
看他小瞧自己,王大米挺了挺胸膛,“咋不知道?朝廷征税,到咱县里税收莫名高了一成,这就是剥削,梦回叔,信我,出家好。”
李梦回扬手要打他,“还要出家是不是!”
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他是祈盼村里的男孩都去读书考科举的。
出家再好,顶多保自己不死,可家里人呢?
他握紧拳头,隔空朝王大米挥了一拳,“好好背诗,到汴京后读书考科举庇佑全村人才是正经出路。”
王大米嘴唇无声动了动,心道我连自己都庇佑不了哪儿庇佑得了别人?
想归想,可不敢当着李梦回的面这么说。
第二天一大早,他照样先给流民们送水,任钱氏追着他打,他边躲边安慰精神不济的流民,“莫怕,有我一口喝的,断不会让你们渴死在我面前。”
给钱氏又差点气晕。
缓过劲来,叫丈夫,“你管管他。”
王尚欲言又止。
他就两儿子,真要逼走了老大,老幺也闹着出家怎么办?
他说,“二郎心善,咱多迁就迁就他,真把他逼急了,他离家出走怎么办?”
他宽慰钱氏,“他还小,再大点懂事了就好了。”
好了,钱氏没被儿子气晕,被丈夫这番话给气晕了。
就这样还有人火上浇油,这边钱氏刚醒,吴疾就搓着手过来商量,“王阿钱,你家的桶已经空了一个,能不能帮我家运点水啊。”
王阿钱瞪他一眼,没理他。
吴疾叹气,“二郎想出家就让他出家呗,你不还有个儿子吗?四郎如果也要去,你也别怕,大不了我把我的儿子给你们养,我儿子可是未来宰相,绝不会亏待你们的。”
这不是杀人诛心吗?
王阿钱气得浑身哆嗦,王尚亦红了脸,“吴疾,你他娘的啥意思,咒我王家断子绝孙是不是,信不信等你儿子一落地老子就弄死他,老子没有儿子养老,你吴疾也甭想有!”
吴疾欲反驳,被闻声赶来的李梦回踹开了。
“王阿钱,你家二郎就是想求个太平,不知道寺里门道多,等着,前边几十里外就有寺庙,咱去那儿住一晚看他还想不想出家。”
他可是找过楚氏了,楚氏说出家人讲究颇多,单是不能吃肉这点王大米就忍不了。
钱氏忧虑更甚,“他如果还是想呢?”
“那我打断他的腿!”
钱氏在‘一个出家儿子’和‘一个断腿儿子’上纠结了起来,半晌,痛下决心道,“好。”
对于王大米又心血来潮想出家的事,没多少人往心里去,便是有过同样想法的谢经帆也没在意,顺利背完《将进酒》之后随口问了句,“你想过在哪儿出家吗?”
“汴京吧,汴京人多,取出家人的人数也多。”
“可虞大婶说出家比考科举难。”
“这下你该知道出家有多好了吧,没好处,怎么只要读书人?”王大米嘴里叼着根草,蹲在草丛里暗暗使劲,不知是不是喝水喝少了的缘故,屎拉得并不顺畅,到最后脸都胀红了,不忘问兄弟,“你呢,你还出家吗?”
“不了,我爹说了,到汴京后他和大哥挣钱供我们读书,我和两个弟弟去考科举。”
王大米哦一声,“那你一定要做大官啊。”
谢经帆:“那你一定要做主持啊。”
王大米信心满满的点头,哪晓得两日后他就后悔了。
再次钻进草丛,再次蹲在结拜兄弟身边,他直言不讳,“我不想出家了。”
谢经帆猜到了缘由,“那就考科举吧。”
“你说...”十几岁的少年满脸不甘,“你说寺里咋还有三六九等呢?”
没错,蹲在寺庙后树林拉屎的王大米对于白天看到的颇为不解,“都是出家人,怎么还使唤别人干活了?”
说到这,就不得不提太阳落山前。
经历连日赶路,终于看到了一处还有人烟的寺庙。
李梦回带着全村人去投宿,还没到寺庙门口,就看到一大腹便便的灰衣僧人颐指气使的吆喝几个粗布青衣的年轻僧人们挑着水走快点。
其中一僧人走路没看脚下绊着了下,灰衣僧人就罚他回屋面壁思过。
扬言不给晚饭。
这让憧憬寺庙太平生活的王大米大为震惊,以致当面问灰衣僧人,“水又没撒,凭什么罚他啊。”
灰衣僧人颔首微笑,“贫僧不过依寺里规矩做事,今年干旱,附近村子都来这儿借水,他挑着水却没有半分敬畏之心,不惩戒不行...”
王大米还要再说,可僧人已经兀自走了。
没多久,他去后院抱柴火,又看到了年长的僧人训斥年轻僧人,问一嘴,又说是寺里规矩,他一时火大,就问了句寺里有哪些规矩。
不料规矩多得吓人,在那些规矩面前,不吃肉简直称得上微不足道。
“哎,寺里没想象的好啊。”王大米叹息一声,“不知道虞大叔怎么会想出家...”
他双眉紧皱,一脸想不通的苦恼。
谢经帆起身提裤子,目光投向远处山腰的茅屋,一副‘我知道怎么回事’的表情,解惑道,“还能为什么?虞大叔要面子,不肯过继阿面,老了没有儿子送终,出家的话不同,寺里僧人多,送葬队伍长得很...”
“这个原因吗?”王大米掏出之前摘的叶子擦屁股,恍然大悟道,“难怪虞大婶不着急,估计想等虞大婶上了年纪再送他去寺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