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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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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聊城的太阳终于肯往地平线挪半步,暑气却一点没散。小区花坛里的栀子被晒得蔫头耷脑,香气却更浓,像不甘心就此退场。
许辞月洗过澡,换了一件雾粉色的吊带裙,外罩一件白色防晒衬衫,下摆系个结,露出一截细腰。她在镜子前涂防晒,手机震动——
谢鹤阳:【七点,地下停车场见,先吃饭,再练车。】
许辞月回了个“好”,又补一句:【我请,今天发生活费。】
那边正在输入,最终只弹出一个“嗯”字,却让她盯着屏幕笑了半天。
豆包绕着她脚边转,尾巴扫过脚踝,痒得很。她蹲下来,拿鸡胸肉干逗它:“今晚你留守,妈妈去学夜路,回来给你带冻干。”
狗耳朵一抖,像是在说“准了”。
地下停车场灯光冷白,polo被谢鹤阳洗过,黑得发亮,停在角落,像只蛰伏的兽。
他倚在车门,低头回微信,鸭舌帽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听见电梯“叮”一声,他抬头,目光在看见那截腰线时顿了半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等很久了?”许辞月走近,手里拎着两杯饮料,杯壁凝着水珠。
“十分钟。”他接过一杯,低头看标签——西瓜椰椰,少冰,三分糖。
“我记得这是你口味吧?”她随口问。
“嗯。”他插吸管,声音含糊,“走吧,先吃饭。”
他开车,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
许辞月副驾,偷偷打量他——黑T恤,袖口挽到肩,小臂外侧有一道浅痕,是科目三暴晒留下的分界线。左手握方向盘,右手搭在挡把,无名指根有茧,是长期握笔的结果。
她忽然想起高二那年,自己借他初二的物理笔记,扉页一行小字:目标——复旦。如今他高考680+,志愿铁定稳了。
“想吃什么?”路口红灯,他侧头。
“火锅?”
“太热。”
“日料?”
“贵。”
她笑:“那谢教练安排。”
他打灯,右转,进了一条旧巷:“有一家新开的冷串,是我驾校同学家里开的,去试试?”
巷子窄,车速慢,窗外是人间烟火——烧烤摊白烟翻滚,小孩追着气球跑,阿姨摇蒲扇坐在马扎上择菜。
许辞月把窗开一条缝,孜然味钻进来,她深吸一口:“活着真好。”
谢鹤阳被呛得咳了一声,嘴角却翘了翘。
冷串店叫“一把签”,木质招牌,灯泡串成线,风一吹晃成星河。
老板是个寸头男生,看见谢鹤阳进门,一拳锤他肩:“阳神,带女朋友来?”
许辞月刚想解释,谢鹤阳把菜单递给她:“先点,我去拿汽水。”
男生冲她挤眼:“妹妹,他第一次带女生来,给面子多点辣。”
许辞月失笑,勾了牛油黄喉、泡椒牛肉、薄荷鸡翅,又在锅底栏选了“微辣”。
等串间隙,她起身去洗手间,经过后厨,听见寸头问:“认真的?铁树开花?”
谢鹤阳声音低:“别乱说,她胆小。”
“胆小你还带人来夜路?大道辅路那段没灯,小心别把人吓哭。”
外面音响恰好切歌,鼓点轰的一声,盖过了谢鹤阳的回应。
许辞月背靠墙,等人走了,才慢悠悠进去洗手。
吃过饭,天已擦黑。
车子驶出城区,上了大道辅路,一片漆黑。
许辞月打开车窗,热风灌进来,带着青草与沥青混合的味道。
“怕吗?”谢鹤阳问。
“怕什么?”
“黑。”
她笑:“怕你就不会带我来了?”
他没答,只伸手把她的窗升上去一半:“夜里凉,别吹头疼。”
第一圈,他开,示范夜路要点:近光会车、远光无路灯、变道提前三秒打灯、注意隔离带反光标识。
第二圈,换她。
许辞月绕到驾驶座,深吸气,点火。车子滑进黑夜,像一条游进深海的鱼。
谢鹤阳侧头,看她被仪表盘映亮的侧脸,睫毛镀上一层蓝光,像落满雪地的碎星。
到掉头处,没路灯,全靠车灯。许辞月减速,左打方向,车头刚转过四十五度,对面突然射来两道远光——
“砰——”她下意识一脚急刹,车子直接停横在路中央。
对面是辆皮卡,司机闪了两下远光,按喇叭。
许辞月呼吸急促,手指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谢鹤阳伸手,覆在她手背,掌心干燥而稳:“别慌,挂倒挡,回一把,再进。”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她照做,倒车,回正,再进,一把过。
皮卡擦肩而过,司机降窗喊:“新手吧?晚上别来练,吓死人不偿命!”
许辞月被吼得肩膀一抖。
谢鹤阳忽然降下车窗,冲皮卡尾灯冷声:“不好意思。”
皮卡走了,四周归于寂静,只剩虫鸣。
许辞月趴在方向盘,笑得肩膀直颤:“谢鹤阳,我练车你赔不是。”
“我护短。”他声音低,却让她心跳猛地漏一拍。
第三圈,她明显稳了。
车速提到七十,方向盘握得松,像终于找到了黑夜的节奏。
谢鹤阳把副驾椅背调低,半躺,侧头看她:“累不累?”
“不累,”她眼睛亮得吓人,“像在闯关,通关那一刻超爽。”
他笑,伸手去够后座,拎出一只保温袋,递给她:“奖励。”
许辞月打开——是一只圆滚滚的西瓜,拳头大小,冰镇过,表皮凝着水珠。
“迷你西瓜?”她惊喜。
“无籽,椰奶冻过。”他拿纸巾垫在她掌心,“尝尝。”
她捧住,低头咬一小口,甜得眯起眼:“你怎么什么都有?”
“后备箱还有半箱。”他声音懒洋洋,“怕你太热。”
许辞月咬着西瓜,忽然想起什么:“谢鹤阳,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吃饭前?”
“嗯。”他单手枕在脑后,目光落在车顶,“老板说大道辅路没有便利店,怕你渴。”
一句“怕你渴”,让她喉咙莫名发紧。
她把西瓜递过去:“你也吃。”
他低头,就着她手咬了一口,唇不小心碰到她指尖。
像有电流窜过,许辞月猛地缩回手,西瓜差点掉地。
谢鹤阳坐直身体,黑暗中看不见他的眼睛,只是车流的灯光照到了他通红的耳朵。
回程,他开。
许辞月副驾,抱着半只西瓜,一小口一小口啃,像只囤食的仓鼠。
车窗降下,夜风裹着田野的青草味灌进来,吹得她发丝飞扬。
谢鹤阳把车载音乐打开,是首老歌——《晴天》。
前奏一响,她惊讶:“你也听周杰伦?”
“不行?”
“以为你只听发动机轰鸣。”
他笑,手指在方向盘上打拍子:“发动机是机械,音乐是灵魂。”
许辞月侧头,看他被路灯忽明忽暗照亮的侧脸,忽然想起高二那年放学回家,看他在篮球场场打篮球,一跃上篮,阳光碎在他睫毛上。
原来那时候,他就已经把光与影调和得刚刚好。
到小区已夜里十点。
地下停车场空荡,车子熄火,回声悠长。
许辞月解安全带,下车,绕到后备箱拿豆包的冻干。
谢鹤阳倚在车门,等她。
“明天还练吗?”她问。
“你想练,就练。”
“那——”她拖长音,“能不能练绕城高速?”
他挑眉:“真敢?”
“有你在。”她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太亲昵,忙补一句,“教练靠谱。”
谢鹤阳低头,指腹摩挲着帽檐,声音低哑:“嗯,靠谱。”
电梯上到三楼,门开,两人同时伸手去按各自门铃,又同时缩回。
“晚安。”她冲他摆摆手。
“晚安。”他插兜,目送她进门。
门阖上,楼道陷入黑暗。谢鹤阳在原地站了两秒,抬手,指腹掠过唇角——那里还残留一点西瓜的甜。
他低头,无声地笑了。
许辞月进门,踢掉鞋,先奔阳台。
对面那扇窗,灯光亮起,少年身影晃过,拉窗帘,低头回手机。
她手机震动——
谢鹤阳:【到家了?】
她回:【嗯,豆包在等我。】
又补一张豆包扑她脚踝的图。
对面,谢鹤阳站在窗帘缝隙里,低头看屏幕,笑。
他点开相册,选中今晚偷拍的一张——仪表盘蓝光映在她脸上,睫毛镀银,像落雪的向日葵。
设成聊天背景,保存。
十一点,小区彻底安静。
许辞月洗好杯子,擦干,放回橱柜。转身,看见餐桌上那只被掏空的迷你西瓜,只剩一层薄薄绿皮,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走过去,指尖轻碰瓜皮边缘,忽然想起他低头咬瓜时,唇擦过她指尖的温度。
脸“腾”地红了。
随即拍了拍脸颊,想什么呢?那可是从小玩到大的邻居弟弟。
对面,谢鹤阳冲完澡,靠在书桌前,打开黑色硬皮本,写下一行:
——夜路第一次,她敢上七十,比我预料早。西瓜很甜,她指尖更甜。
写完,他合上本,抬眼,目光穿过纱窗,落在对面那盏刚熄的灯上。
夜风拂过,窗台那片向日葵剪纸轻轻晃动,像在说:晚安,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