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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谁为我安葬(短篇小说) 我来。 ...

  •   病情恶化后,我和先生一起自驾游,走上了去往西部高原的318国道。

      他吐出一口烟,指尖夹着一点红星,轻轻抖了抖,掉下来几点白灰。

      他伸手,用干燥温热的手指捏捏我的肩,接过我手里的方向盘,低声道:“我来。”

      换了座位,坐在副驾驶上,我按开安全带,迫不及待地将半边身子探出车窗。他伸手过来,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圈着我的手腕。

      微润的空气划过指缝,带着午后温湿的冷,我握拳再摊开,叫着冲窗外笑,齿间呵出的雾被风拉长,是我们无需被在意的路线图。

      今天是个好天气,我们目前还在通麦,距离色季拉山口还有九十多公里。无人的公路蜿蜒着游进山间的罅隙,四周一切都被裹上了风,看不清晰又听不真切,却能实实在在感觉到属于西部独特的灵魂。

      苍茫的、悲悯的、无声的爱与浪漫。

      四月,在所有地区都睡醒了眼睛时,这片大地却还沉睡着。厚重的雪被边缘,悄悄露出灰青的草,灰紫的叶。这里并不有很多艳丽的色彩,便将那极清澈通透的天空衬得像梦核般虚幻。

      经过两个隧道继续往前,远远看到一面披着五色经幡的雪山,这便到色季拉山口了。先生把我抓回来,绑上围巾和帽子,把我冰凉的手指塞进他的手套里,用温热粗粝的手掌纹理轻轻磨蹭我的指尖,为我取暖。

      这里的路两侧、山上、建筑上都缠满了五色经幡。蓝、白、红、绿、黄,分别象征着天空、祥云、火焰、江河与大地。

      世间的一切美好都在经幡一卷一舒间,它会传递所有美好与希望,就像人们虔诚礼拜这片大地一样,礼拜所有经受苦难的人,带给他们最淳厚的祝福。

      先生偏头看看我,眼睛眯起来,弯了手掌用指尖点我的手背:“真的不过去吗?”

      我望望不远处的工作人员和零星的几个游客,最后还是没有过去。我们到这里,是为了祈福,但望着眼前巍峨的雪山、苍葱的密林,我恍然已经收到了来自大地母亲的祝福。

      观景台上有游客伸手,借着风放飞隆达,藏民导游便低诵起六字真言,语调低沉,像在念着野蛮的又古老的谜语。

      山间雾霭腾升,雪山呵出盈盈的雾,庇护所有踏着风雪赶来的旅人。听说再往上走一段,站在观景台上,牛头大钟周围的经幡猎猎作响,裹着旅人的期待,卷向西南方的南迦巴瓦。在这里,可以看到南迦巴瓦峰的西坡全景。

      大多在日落时,可以看到传说中的日照金山。

      不过,南迦巴瓦峰因终年积雪、云雾缭绕,极难见得其真面目,十人九不遇。

      我们站在山脚往上看观景台,上面的游客并不集中一处,定是没有见到南迦巴瓦。

      先生把手套留给我,端起相机,细细找了几个角度,将色季拉的古朴和盛大悄悄收容起一角。

      地上散落着隆达,不时被风卷起,又贴在雪面上吻别大地,而后振翅,被风带往高处。上面印有骏马驮着经幡的图案以及一些看不太懂的经文咒语,这些由大地孕育的藏族人民通过抛撒隆达来祈求福运隆昌、消除灾殃,借助风的力量将祝福和祈愿传播到四方。

      这是大地母亲教给他们的信仰,苍茫的高山滋养辽阔的爱,他们将祝福赠予所有人,不为回报,因为他们是大地的孩子。

      先生在背后叫我的名字,我回头,正好被他揽进相机。

      我笑着嗔怨,站在高处作势要拍他脑袋:“好看吗你就拍!”

      他放下相机,走过来笑着把手掌插进我的手套里,指尖在我掌心画了几下:“小猫龇牙喝人,不拍下来就没有罪证了。”

      我另一只手拍拍他的脑袋,眼睛弯起来:“那你要打喵喵灵吗?”

      他把我抱下来,低头笑着看我,伸手拍拍我的脑袋:“打喵喵头就够了。”

      藏区的祝福是为了所有人,但先生此行的祝福,只为了我。就像他的相机拍过世界各地的名胜,展览在各大顶尖艺术展和知名杂志,但他所有作品中,唯一的人物只有我。

      高山并不在意镜头,它接纳所有即将定格的美好,敞怀享受每一次闪光灯。但我,我的眼睛,我的笑容,我的一切的一切,都只能留存在先生的镜头里。

      天地本宽,而鄙者自隘。

      这是独属于我们两个自私鬼的角落。

      再次踏上征程,先生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撬开一罐啤酒。气泡冒出来一层,很快又散开。我接过灌了一口,呛得叫唤几声不满。先生笑着,让我等气泡下去再喝。

      穿过狭窄的山间低谷,四周瞬间明亮起来,金橘色的夕阳落在雅鲁藏布江上,江水弯曲着,被江底的碎石拨出纹路,于是落在上面的阳光就跳起来,用极刺眼的红金撞击着我的视网膜。

      风慢了下来,车子被山谷回响的引擎声陡然减弱,两只不知名的鸟俯低飞行,与车子一致行进,好像伸出手就能托住它们的两只小爪子。

      我激动地向车窗外大喊,将啤酒伸出车窗,疾驰的风将荡出来的点点酒星卷走,与我共敬这人间绝色。

      我关了导航,点火烧了地图,将燃着阿柏几麻鲁的残页高高扬起,狂风伸出火舌,舐过地图的边角,与我吻别千里之外。

      先生开了音响,动感的音乐送至高潮!这里从不是寂静荒芜之地,群山唱响自然的和声,万相与我振臂高歌,在天地激荡的赞歌里,我们在无人的公路上,在窄小的车前座,交换匆匆的一吻。

      紫蓝色的天空已透出几粒星星,广袤的天空一边燃着太阳,一边浸着月亮。我们停下车,在一处不知名的平地上狂奔,大胆踩过所有不知虚实的绵软草坪,张开手臂恣意地拥抱星河余晖。

      高原夜晚的天空,格外轻薄,踩着阿拉伯的飞毯,翱翔在海拔五千米的长空,伸手便能握住天空。

      先生抓着我的衣角,笑着骂我:“天呐!别跑那么快!”

      我果然脚下一空,被他及时拎起来,心脏跳不回胸口,我大笑着张开四肢缠在他身上,在呼啸的风中,不知是对着他叫,还是对着西部的世界高呼:“我好像醉了!”

      世界传送着我的话,群山窃窃私语,念叨我的疯癫。或许只有同我举杯的风知道,我是真的醉了。

      先生拉低我的帽子,跟我咬耳朵:“我也醉了。”

      他的头发被吹乱,柔软的触感漾在我的脸上,有不同于粗犷世界的柔情。

      有人说,自由是一次猝不及防的逃婚,但当礼乐冲向尾声,满堂亲友喝彩鼓掌,漫天彩带纸屑铺面而下时——

      我想睁开眼,能看到我的先生。

      风太大,我们抱在一起摔在草坪上,风在眼前飞去又回来,我笑着流泪,吻上他的眼睛。

      夜里九点半。

      返回车内,他拿来暖宝宝贴在我的衣服里,顺便用冰凉的手指捏了捏我的肚子。

      我惊叫一声,下意识蜷起身子,把他的手夹在身体间,笑着骂他。他欠揍地笑着,手掌勾一勾,拍拍我的肚皮,才慢慢把手抽出来。

      继续向前,我两手搭在方向盘上,脑中不时闪过几个音乐片段,就跟着敲两下。

      先生坐在副驾驶,叼起一支烟,双手拿着相机往外看。我把他嘴里的烟揪走,自己吸了一口又还给他,先生幽怨地望着我,拿起相机拍我吐烟的样子。

      我开口求饶,把烟吐了自己一脸,他才笑着把我那边的车窗打开,神气道:“不许抽烟。”

      烟气被卷走,冷风冲着脸,吹散了大半的疲惫。我想我就应该是这里的孩子,风的味道让我精神亢奋,山的风貌让我心潮澎湃,我们都是大地的孩子,在泥土中茁壮成长,直至树大根深,而后开枝散叶,死后落叶归根。

      藏区的一切都带着古朴的虔诚与疯狂。先生因为工作,早几年时常来到这里,再带一些稀奇的东西给我。他镜头下的藏区,是让人屏息的艺术品,但他口中的藏区,却是柴米油盐的平淡。

      我降下车速,在一处岔路问他:“往哪里走?”

      先生看了看:“咱们去哪儿?”

      我们都笑了。

      去最美的地方——南迦巴瓦。

      在车上睡一晚,早上九点半,先生冲了热茶,抓着我夜里抽筋多次的小腿揉,又贴上暖宝宝。他脸色并不好,灌了一口浓咖啡,眼睛很红,也不说话。

      我靠在车窗玻璃上,忽地视野一暗,偏头看过去,一只巨大的禽类低低飞过,停在不远处的石块上。

      我震惊:“那是秃鹫?好大。”

      先生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不赞同道:“不能靠近它。”

      我扒着窗户:“为什么?它不是吃腐肉的吗?”

      先生翻着包里的药,熟练备好数量,捧着一大把递给我:“听话一点。”

      我回头,视线撞上他的眼睛,我们长久对视着,最后先生抓着我颜色不正常的手,默默把帽子扣在我光秃秃的脑袋上,他说:“我陪你。”

      下车,那庞大的身影还站在石头上,它黑褐色的羽毛并不紧实,甚至看起来有些乱,长且粗的喙尖端往下勾,正弯着脖子梳理羽毛。

      我们站得很远,我抱着先生的相机,对着那巨鸟拍了两张。它忽然展开硕大的翅膀,从石头上一跳,直直飞了出去。

      我抬头看向那高处的鸟,它蔽日的羽翼像这片大地的所有东西一样凌厉,乘着急风,不知下次会落在哪里。

      它是风的骨头。

      继续往前,山路又弯起来,今天天气并不好,天上云彩又散又厚,只能透过一点缝隙看到蔚蓝的天。

      中午,下起了冰雹。我们停了车子,在路边等待,我知道先生为什么难过,凌晨一点的时候,我呼吸困难还呕血,先生放下我小腹上的引流管,腹水里全是血。

      我知道我的身体很勉强了,光是管子,身上就插了三根。我曾是一名作家,化疗后药物副作用导致脑子不好使,便放弃了创作,之后就是无止境的切胃,到癌细胞扩散,再到肾脏衰竭。

      我时常觉得,我的故乡就在这里,我应该在这里安葬,就像回归母亲的怀抱一样,回到这个我从未踏足的故乡。

      冰雹砸在车窗上,车内是沉默与压抑,先生下车,迎着细碎的冰雹点起一只烟。他没有烟瘾,只是我病重后,他就时常会带着一包烟。

      我也下车,淋着冰雹,默默来到他身侧,把围巾解开,缠在他被冻红的手背上。

      先生回头看我,眼睛很亮,闪着雅鲁藏布江的浮光,但我并未看清他的表情,他紧拥着我,什么都不说。

      这里离目的地南迦巴瓦并不远,向西边望,能看到被低云罩着的庞大雪山。它屹立在那里,望着一对折翼的鸳鸯,用残酷的沉默降下一场冰雹,那样冷漠、冷漠地望着我们。

      一路走走停停,下午三点才到索松村。

      它位于雅鲁藏布大峡谷景区内,在这里可以观赏到南迦巴瓦峰与雅鲁藏布江相映成趣的美景。在村子里走走,吃一顿热腾腾的鲁朗石锅鸡,鸡肉味道鲜美,脱骨软烂,使用雪山泉水慢炖,再加入松茸、藏贝母等食材,汤汁乳白鲜甜,口味不重,胃暖起来,手脚也有了温度。

      在村子里找一家民宿,火边煨几只红薯,相互顶着膝盖,谈一些不切实际的话。

      先生的膝盖比我高出一截,谈到些让我不太满意的,我就顶他的膝盖,他小腿控制不住一弹,踩上我的脚,就这样玩了几个来回,我们听主人家的话,捧着两只肥大的红薯,跟着其他游客往西去。

      先生拿着相机,望了望天空跟我说:“有日照金山哦。”

      他提着我衣服后面的吊绳,带着我脱离人群,跑出几步,再往山坡上走走。

      站稳脚跟,他回身拉住我的手:“看后面。”

      我小心转身,仿佛看到了先生三年前五月份被选为知名地理杂志封面的那个作品。

      南迦巴瓦峰连绵几个尖刺,似利剑直冲晶蓝的天幕。四月未消解的雪将夕阳的金纹直抛高空,落地炸成铁花一般的金芒,将其下的雅鲁藏布洗成映着金辉的珠光丝绸。

      近处,江边的雪已经消散,露出暗粉的植被,拥护着江心的闪光,再远些,融了雪的山体被极薄的雾浸成烟蓝,随着雾气上升,这山也像晃动的幕布,露出些不同颜色的马脚。白雪覆盖的山坡化成了柠檬黄,无雪攀附的山崖则呈现一种暗棕色,是大地的孩子站在阳光下的瞳孔颜色。金顶的分界线极其清晰,带着灰的烟蓝和炸眼的金辉交界处没有丝毫融合的色块,上方晶蓝的天,下方烟蓝的地,将这半山的金笼罩在其中,用疯狂的极致色差向我们展现它无与伦比的魅力。

      我望着这绝色,眼泪瞬间就流下来,先生拿着相机拍我,望见我止不住的泪,抱着相机的手难得一抖。

      我用极迷茫的泪眼回头望向他,他眉眼柔和下来,无奈地伸手擦我的脸:“怎么哭了?”

      我摇头,伸手抱住他。

      我不知如何形容这酸涩胀痛的心,我好像一瞬间明白了来自大地的密语。

      疯狂的、热烈的……独属于南迦巴瓦的恐怖的浪漫。

      我呼唤着先生的名字,我头一次发现,原来我真诚地爱着这个世界。

      先生拉低我的帽子,亲吻我的耳廓。

      在我生命最后的一个月,我爱上了这个强加给我病痛的世界。

      南迦巴瓦,我恨死你了。

      你赐予蜉蝣广袤天地,你赐予夏蝉万年春秋。

      同时……

      残酷地,怜悯着我。

      夜幕降下,成片的星星纠缠在一起,像每根绒毛都被挂上星点的金丝绒布,静静流淌在夜空。藏区的雪在阳光下的不同角度,会闪动银亮的碎光,像撒在白色婚纱上的亮片,这样破碎却完美的自然装饰品总是格外漂亮,落在黑幕上尤是,像黑天鹅浮过水的羽毛上残留的一点点水珠,映着光,闪烁着天空。

      先生抱着我,把我带回民宿,他长久没有说话,只是靠在窗边,点燃一支香烟,在嘴里咬了许久,却一口没抽。

      我静坐到晚上,主人家又拿来几只红薯煨着,给我们准备了农家饭菜,我吃了一些,最后出神地蹲在火炉边,拿着火钳捞里面的红薯。

      藏区人民多用天葬,少用土葬。将死者按规矩肢解,剥离骨肉,放置于天葬台。在秃鹫盘旋的拍翅声和煨桑的松柏烟味里,让这翱翔在藏区天际的神圣巨鸟,去安葬他们的爱人。

      那,谁为我安葬?

      先生吐出一口烟,指尖夹着一点红星,轻轻抖了抖,将剩余的烟头丢进火炉。

      他伸手,用干燥温热的手指捏捏我的肩,接过我的火钳,低声道:“我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谁为我安葬(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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