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明吾

85、第八十五章 贺时与想吻

　　许长龄一夜没睡，回程路上在车里睡得倒是沉，一觉睡醒，天已大亮了。

　　昨夜韩敏筠摔门而出，许长龄在房间等了她一整晚。谁料她一去不返，信息不回，电话也不听，急得许长龄打去警局问是否有相关报案信息。结论是没有，因为是成年人，警员让她先耐心在酒店等候。

　　许长龄睡不着，辗转了一夜，到4点多刷手机时，不意刷到一条曝光中明达公车深夜停在某私人别墅区停车场的视频。不消辨认，许长龄一眼便认出这是老黄惯用的车子。当下的环境，这类擦边式用车可大可小，许长龄看了一眼发布人，暗忖这许是一个拉拢人心的好机会。只是事情还不够大，就是摆平了，老黄也不见得会记她的好，犹豫下去错失了机会也不行，因先转发给了陈劲松确认，忙收拾起身，打算一大早托邹兆基把人找出来再说。

　　回家洗了一个澡的工夫，邹兆基已经把人找出来了，是一个专职收费代举报的账号，禁不起层层盘问，三下五除二，就把背后的委托人供了出来。

　　是一个叫骆旗锋的男人，在市直机/关/事/务/管理局工作的一个小科员，虽然动机暂且不明，邹兆基却说不用许长龄费心，下午就能摆平，许长龄却以正本清源为由极力央求邹兆基安排两人见面。

　　本来是桩小事，见面弄不好还要横生枝节，但拗不过许长龄，邹兆基只好应承代为安排。

　　挂断电话，许长龄才看见韩敏筠的回信，只有三个字“我没事”。

　　二人倒是很少吵架，但向来吵架，都是韩敏筠先认错服软。何况这一次，许长龄觉得理全在自己这边。

　　贺时与一早跟老财务吃过早茶，大致明白了这人的意愿，动作极其谨慎，既不愿正面担责之余还想要公司以咨询顾问费的形式，把钱打给指定的第三方公司。结合这段时间跟随钟晟的所见所闻，贺时与隐约觉得这种谨慎不可忽视，往日她父亲曾说过，就像市场的猪肉价格一样，顶层的变动，往往会以一种类似于宏观异常的方式体现出来，想要在这个丛林活下去，就得在任何时候都保持警惕性。

　　贺时与并不急于推进，趁着中午吃饭，约了陈劲松探口风。

　　陈劲松这边听说是问官方动向，一时摸不准贺时与的来意。既不愿破坏了护城河，交底透露涉及中明达内幕的存档细节以及防范性的隐形计划，也不愿闪烁其辞显得像敷衍得罪她，干脆把跟他谈举报事宜的许长龄叫上了。有第三人在，贺时与多少有所顾忌，姑且先听听她怎么说。

　　许长龄原本早上请了假，接到邀约就立即赶到了陈劲松指定的餐厅。

　　点了一壶茶，二人说及匿名举报的事，许长龄只说，当下的事已摆平了，让陈劲松自行把控尺度，给老黄汇报一下，有需要对接细节，补充说明的地方找她。

　　当下的年轻人，参与个实验都恨不得挤掉导师一作，对比之下，许长龄这样的简直稀罕，陈劲松只当是许长龄会做人，不觉也有些得意扬扬轻飘飘的，“还是你细心，所以我跟老黄说下次产业论坛带上你！”

　　许长龄只装作不知道陈向真早就托苗蔓告诉她，老黄给她留了项目挂名，笑道：“谢谢陈总，那这顿饭我请定了——”知道陈劲松要说什么，又马上接上道：“主要——是因为感谢陈总帮我催芽！”

　　陈劲松了然竖起指向空中点着跟许长龄默契对视而笑，“……对了，”陈劲松帮许长龄斟上茶，“怎么会忽然想到种罗汉松？哦，对——你上次说这种子是怎么回事儿来着？”

　　许长龄接过茶水，补充道：“是老黄给我们点的奶茶里抽到的！都没有，就我有，我不得重视一点啊？”

　　陈劲松这会儿高兴，不免放松地不以为然笑道：“想多了！老黄才不懂这些，肯定是别人为了讨好老黄用他名义送的！”

　　许长龄看了陈劲松一眼，谁会以老黄的名义请项目组的人喝奶茶，陈劲松不知道，那就必然不是陈劲松的客户，剩下的就只有周拓，如果是周拓——那会是……？

　　“不好意思，来迟了。”一道身影挡住了光。

　　许长龄应声转过眼，待贺时与的目光和她对上，才微笑慢慢站起身，“贺总，又见面了。”

　　“没有来迟，是我们来早了！坐，坐！”陈劲松招呼道。

　　三人对面坐下，唤了上菜，闲聊起来。

　　果然因为许长龄在场，贺时与不便深问，只问了些审计进场时间、巡视清单、上头内部自查的通知这类公开部署。

　　菜呈上来，三人边吃边聊，许长龄在一旁听了一会儿，便了解了贺时与的盘算与陈劲松的顾虑。

　　席上只管帮着陈劲松岔开话题；吃了饭，又借故给陈劲松找理由，问他刚才不是说有个项目要处理？陈劲松心下感叹这许长龄实在是察言观色冰雪聪明，连忙拍拍头脑醒悟道：“你看我这脑子，你不说我都忘了，那——”他看看表，焦灼地站起来，许长龄便半真半假立起急嗔道：“陈总这不行！你去了，贺总恐怕不卖我的账，我这饭还吃不吃了？”

　　陈劲松忙把目光转向贺时与，“那——？”

　　事已至此，贺时与只好道：“不碍事，有事您先忙……”

　　“这有什么你先跟龄龄说，一样的！完了我们再约！”陈劲松一再安抚，让贺时与放心，说自己很信得过许长龄，她很细致。

　　目送陈劲松离开，许长龄利落落回座椅，端起剩余的半碗米饭，怡然自若地夹菜吃起来。贺时与站着不肯坐，许长龄低垂着眼眸吩咐：“坐下。”

　　贺时与被迫无奈，只好缓缓坐了下来。许长龄也不说话，吃得很专注，桌上五个菜，许长龄夹了两筷子面前的，又伸长的胳膊示意贺时与把稍远处的菜移给她。

　　贺时与只好拾公筷夹了一筷子给许长龄放进碗里。

　　“眼泪种树——”许长龄忽然说。

　　贺时与顿了一顿，抬起目光，许长龄微微一笑，“你知道是什么吗？”

　　贺时与紧绷着一张脸，摇摇头，也拾起筷子，端起碗慢慢吃起来。

　　贺时与花白的头发已经染黑了，用餐习惯还是旧日的那样，细嚼慢咽，极其斯文，许长龄忍住了想挽起她一缕头发细看的冲动，“你刚想问陈劲松什么，问吧。”

　　抱定不拉许长龄下水的打算，贺时与不肯说，埋头默然吃饭，许长龄干脆怒其不争地开口道：“我麻烦你醒目一点，别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栾若兰是什么人……”

　　贺时与的咀嚼更慢了一些，知道许长龄是指温父上位后，有意让温懋取代栾若兰的事，自己正处在这个风云交替的阶段，夹在其中，极容易成为温家内部权力更迭的牺牲品，“我有分寸，你不用担心。”

　　“你有分寸，那你告诉我这两件事的联系？”许长龄眯起眼，声音压得很低，显然不认为贺时与具备充足的准备。

　　“龄龄……”心中一阵翻腾，贺时与脱口唤了许长龄一声。

　　这一声唤得许长龄喉头一哽，她别开脸，“你有没有想过，给温家当了一辈子影子的人，为什么要换掉？”

　　“栾若兰，早年很受温懋的爷爷的器重——”贺时与顿住，突然意识到自己想当然的理解并不充分，纵然不直接听命于温父，栾若兰也是一直在帮温懋的父亲做事，所以，为什么——贺时与心中震了一震，春江水暖鸭先知，上头……是有了巨大的变化，所以急于断臂求生？！贺时与停下筷子，多深厚的关系都抵不过利益当前，为求自保，别说一个假亲人，就是真兄弟父子，也得立即做切割。

　　“水快没了，网要收了，小心翻车。”许长龄道。

　　贺时与一阵后怕，难怪她觉得不对，难怪那老财务这么警惕，当下这种模式太普遍了，越普遍越饱和，一饱和，就面临清算不久了。幸亏有许长龄提醒，原来这才是温懋的真正试练，只有够聪明，才配给他掌舵，否则，就陪着栾若兰的船一起沉，当几天快活的替死鬼。

　　贺时与失笑，“我像个傻子一样。”

　　“你不傻，不然温懋也不会选你。你又不是条件最优的选择。”许长龄扒拉着碗里剩余的饭，拧着眉轻轻说。

　　难得柔和的气氛让贺时与不禁触动，“……谢谢你，但是，这件事，你往后还是不要参与进来了，我不想拉你下水……”

　　“你在说什么？拉我下水？”许长龄望向贺时与，“我生来就在这里。”

　　贺时与傻住了，四目相对，两人都很恍惚。

　　贺时与想吻许长龄，意识到时，愿望已强烈到让贺时与显得有些愣头愣脑，如果不是在人来人往的大厅，她大概已经失去控制……

　　“贺时与，你——”再与她对视下去，枉费了那些不见天日的痛苦觉悟，许长龄半阖上暴露情绪的眼，长吁，“既然上了桌，让我见识你的厉害……”她拈餐巾纸拭了拭唇角，拾起包，准备离开。

　　贺时与说不上庆幸还是失落，沉沉坐着没动。疯了吗，她问自己，离开许长龄是为什么，当下才是最需要警惕的关隘，难道要许长龄跟着她这么一个——

　　经过贺时与身边的许长龄停下脚步，若有感应地回首看了眼有些颓然的贺时与，“你现在在哪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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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红自地平线晕染上去，深橘，浅橙、赤金、沙黄……

　　贺时与倚在窗边遥望回程路上的沿途的风景，如果许长龄是在等她呢——她想起早上方适然的问话，如果她们已经是那种关系，她会这样平静地面对自己的女友和前女友可能彻夜共对吗？

　　方适然的神色不是那样，许长龄就更不是了。

　　贺时与忽然焦躁地摇摇头，当务之急，难道不是应该考虑怎么从九州这件事全身而退？

　　强迫自己的思绪转回正轨，却一直没有头绪，车子拐进明侨市区，司机问：“今天接宁小姐吗？”

　　贺时与心不在焉，“唔。”

　　车子停在纳硕门口，直等到天黑，贺时与也恍若不觉。正在出神，有人突然敲了一下车窗，贺时与回过神，却是宁宵在窗外，她眨眼勾勾手，示意贺时与下车。

　　贺时与一头雾水落下车，宁宵对身后的男人道：“呐，你不信你问她吧！”

　　对面的男人正是早期追求的宁宵的客户陈启振，看表情大概是受了什么刺激，一个大老爷们儿，像打架输了的孩子，满脸委屈与不忿。

　　贺时与看了眼宁宵，谨慎开口，“……怎么了？”

　　“我跟陈先生说——”宁宵盯着贺时与，“你是我女朋友——”宁宵扭过头对他强调，“我是拉拉。”

　　贺时与立即便明白了，大概是陈启振穷追不舍，宁宵被他烦得遭不住了。

　　“啊——对。”贺时与点头承认。

　　“你看吧！”宁宵笑着挽住了贺时与，顺便拉起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我们在一起很久了……”

　　陈启振没说话，贺时与笑道：“陈先生吃晚饭了吗？一起？”

　　“好啊。”虽然一时之间备受打击，陈启振却并未立即失去信心，莫说女孩子之间这种把戏屡见不鲜，就算是真情感，这女人未必比他更有实力，“去哪儿吃？”

　　贺时与也看出了他这层想法，“——禅城有家私厨不错，做些清淡的时令本土菜，不知合不合陈先生的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