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明吾

75、第七十五章 冷不丁在一

　　车子缓缓滑行在金融城的街道，温懋让司机放下玻璃，“认得这里吗？”

　　是早前她父亲看中未拿下的未来核心金融城地段，然而对现下的贺时与来说，只是一段新鲜的不堪回忆。

　　贺时与静静地凝视着窗外的高楼，温懋用煮开的水壶淋烫着茶具，“这块地，你知道盯着的人有多少吗？求爷爷告奶奶，光是现金流都要准备几十亿——现在，”醒过的茶叶香气扑鼻，温懋将斟好的工夫茶递给贺时与，“我要把它改成国家级数字经济示范区。不仅如此，配套的地铁口要往北移500米，直接对准地块的大门口。”

　　贺时与别过头来，温懋笑道：“怎么，不信？”秘书应声向贺时与递来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正在起草的内部文件，贺时与拧着眉头一字一句浏览罢，接过了温懋手中的茶。

　　并非贺时与不知道，一直以来，包括她父亲，这些商人不过是玩家，温懋背后的，才是制定游戏的人，他们能决定谁能参与竞价，地块值多少钱……不过是事到眼前，未曾如此切身体会权力的震撼与可怖。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眼看车子逐渐驶离了金融城，贺时与归还了杯子开口问。

　　温懋含笑握着公道杯专注韩信点兵，“你眼前有两条路，第一条，去看你父亲，另一条，去看你母亲。”

　　贺时与怔住。

　　温懋道：“去看你父亲，是趁着最终清算前，见他一面，我现在就可以帮你实现。就念在……你我是一场同学；去看你母亲——就看你有多大本事了。”

　　“你能保证我爸爸的性命么？”贺时与颤抖的声音泄露出罕见的脆弱。

　　温懋缓缓摇头，“我保证不了。”

　　窗外的天蓝得发白，待贺时与被一片炫目的白光遮住了眼，温懋又说：“但你可以。”

　　“我……？”贺时与终于下定了决心，“我可以加入恒畴，但我不帮你去对接许长龄。”

　　温懋偏开头，呵呵笑起来，“怎么，还忘不了她呢？——可以！我早说了，你不爱做的事，我不会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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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毕永新加了许长龄，就开始频频私下约她，许长龄推辞不过，带着韩敏筠跟他去跑了两回马，发现他的行径不过是他父亲的一种政治对冲投名状。老头算盘打得噼啪响，想借着儿子自立门户，把棋布局进周派内里。

　　原本许长龄倒也不排斥这样的人脉，况且此人很是聪明，在男性领导跟前圆滑会来事，谈及城市资源，地方事务，应酬招待算得上一把好手。可惜为人高调，大概因为地头蛇当久了，沾染了些地痞恶霸的市井气，身上背了好些仗势欺人的案子；虽不好女色，但大约早已被女性捧坏，言谈间自带一股对女性轻视，跟许长龄在一起，极力克制仍不免露出不大尊重女性的本性来，许长龄跟他约了两次也就有意把他疏远了。

　　事实上，这种气场不合并非单方面的，毕永新对许长龄这种类型的女孩子也颇为排斥。在他的认知当中，女人的本色就是头脑空空，逻辑混乱，以色侍人。许长龄也并没什么本质区别，不过硬件较优更镀了一层金粉，并自以为有学识、主张、思想和个性而已，相较其他懂得向男人低头讨好的女性，许长龄的优势反倒成了她的劣势。

　　因此，对于和许长龄的关系，毕永新也没有太多维持的热情。

　　可许长龄有背景，毕永新很快屈服了。近日上，他有一个产业园的招商饭局正好可以借许长龄的背景给他背书。于是他振作精神，开始每日给许长龄献殷勤，发信息嘘寒问暖，打电话问她要不要这个要不要那个，送满糖的奶茶，像追求许长龄似的跟她聊他对她兴趣仅有的认知。

　　毕永新原本不是一个善于讨好女人的男人，更可怕的是，他对许长龄的满足阈值一无所知。

　　聊天中，毕永新只感到无穷无尽的蹩脚，鬼打墙，许长龄被他烦得实在招架不住，未免这可怕而尴尬的无意义社交持续下去，开门见山问他有什么事；毕永新这才说，有件工作上的事请教她，请她明天中午抽空吃个饭。

　　许长龄听闻松了一口气，先前见他闪烁其辞，还真怕他像韩敏筠说的，一时犯病做起当许家女婿的梦来——虽说她父母不见得同意，但因为有了贺时与这个前车，低概率也是有概率，许长龄一点也不想赌。

　　抱着幸免于难的心理不经深思应承下来，料想他也不敢造次，无非是向她打听打听某些内幕消息，可次日一到饭局，许长龄就后悔了。

　　饭局定在莲花区的私密会所。

　　许长龄到场时，饭局已经进行了一半。密密匝匝一桌人在毕永新这个特聘专家的介绍下，齐刷刷向许长龄投来目光。许长龄这才得知原来是一众企业主多有顾虑，毕永新想拿独家招商运营资质，这才把监管、竞争对手杂七杂八地拉了一桌；得知自己被毕永新当过桥板使，许长龄心下十二分的不悦，可此时想退却也来不及了。

　　不动声色地跟众人打过招呼，以茶代酒应付完一众人的殷勤敬酒，许长龄就顺水推舟借着毕永新给的理由早早退了场。

　　毕永新知道她心中不快，一出门，便作揖又鞠躬地向她感恩道谢，说改日请她吃饭赔罪。

　　许长龄面上也不发作，笑笑道：“行了，都是朋友，说这些。”

　　背过身来咬牙切齿地想，这回我记住了，再有下次，一定教你吃不了兜着走！

　　为了应毕永新的约，这会儿饭也没吃。临时找人是找不到了，许长龄索性独自驾车兜远路去爱去的餐厅犒劳自己。点了一份咖啡一份减脂餐，就收到方适然的来电，问她吃饭没有，她才忙完，许长龄想说吃过了，考虑到早前托方适然去帮贺时与的事还没回音，便甜声邀她一起吃。

　　等了不到十分钟，方适然便欣然赶到了。许长龄注意到，今日她也戴了一副无框眼镜。许长龄支着腮把她瞧了又瞧，方适然忍不住笑问：“怎么了？”

　　“看你好看。”许长龄拉回目光搅着杯中的咖啡，方适然固然是漂亮的，漂亮得许长龄有时都在问自己为什么。

　　“你更好看。”方适然轻声说。

　　察觉到方适然的指尖轻轻扫着自己的手，许长龄暗自命令自己不作反应，许长龄想，应当作出决断了，结束应该结束的，开始可以开始的，行动，动啊——！许长龄抬起手拨了拨头发，“你帮我问的事呢？”

　　方适然长长吁了一气，“……我怎么觉得自己像个工具一样。”

　　许长龄堆起笑，伸手戳了戳方适然的指，“干嘛！小气，那……我请你吃酸奶杯？周末去打球？”方适然的羽毛球打得一般，但网球却很好，不打球的时候，许长龄也不大跟方适然独处，往往拉着她去旧货市场，东淘淘，西看看。

　　方适然打开糖包给自己加了半包糖，糖撒了几粒在盘子里，她伸指蘸了放进嘴，“这周有点累，要不，去我那打游戏？”

　　许长龄一愣，正逢侍应生送来餐食，许长龄抬起手接过盘子，“他们说，玉米吃多了，人会变黄，真的吗？”

　　“你吃得很多吗？”方适然也不追，搅了一搅，端起杯子抿一口咖啡，“她现在在恒畴。”

　　许长龄握叉的手一滞，“她去了恒畴？！”

　　方适然以眨眼代替点头。

　　许长龄目光游移，“她怎么会，是谁——是你——？”话虽这么说，心中已顺藤摸瓜理出了事件的大致脉络。

　　“怎么可能是我呢，”方适然说，“我也有点想不明白，难道她看不出温懋是在利用她——”

　　“可能，她有她的想法吧……”许长龄喃喃。

　　突如其来的消息分散了许长龄全部的注意力，丝毫没有注意到方适然眼中一闪而过的受伤。

　　自从知道贺时与去了恒畴，许长龄算计着两人迟早要再见，所以第一次的见面在预想之内，但着实也在意料之外，那是周四晚上的事了。

　　周四晚上，许长龄收到她父亲的一通电话让她去医院代为探望一名旧日的故交，大约老爷子可能就在这两天，她父亲让她过去见机行事，看看有什么帮衬。

　　这老领导旧日在位曾匿名推荐过许昌黎，虽退位多年，这些年，许昌黎仍跟老爷子保持着联系。

　　傍晚，许长龄赶到医院，跟守候在门口的大秘大致了解了老爷子当下的情况，便随他乘专梯上了楼。

　　还没到病房，已听见嘤嘤嗡嗡的人语，猜测大约是老爷子的门生故旧。许长龄也没做多想，将身一折，插入长廊，走了几步，冷不丁在一群灰沉沉的人群中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人着一身合体的藏青色西装套装，愈发显得身材高挑四肢修长，她挽着头发，戴一副银框眼镜，正低着头和一旁的男人在说话。

　　许长龄站住脚，对方也若有感应似的定了一定，转过脸来，朝许长龄深深看了一眼，便默默移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