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明吾

66、第六十六章 春晓站到了

　　往往十二月才来的雪，今年十一月底就下了两场。

　　灰白色法院建筑群前，花岗岩石灯柱上的积雪还没化，冷风夹雪挡不住结伴前来领证的情侣们。

　　许长龄立在大楼的外的台基旁，静静地观望着往来的人们。

　　受邀参加仪式的Molly抱着双手忍住了左右徘徊的冲动，偷偷瞥了眼一旁的陆烨。

　　四名宾客的位置，除去摄影师和给家人预留的位置，原本名单中只邀请了Molly和方适然，后来添上陆烨，是因为贺时与跟许长龄商量过后，为表感激的主张。

　　陆烨等得不耐烦，干脆两腿一叉就着黑色大衣大剌剌坐在了转角的花阶上。这一趟回国，关于贺时与的事，他已经大差不差全然了解了，他能理解贺时与的挫败与惶恐，却不能原谅她的退缩，潜意识隐约明白或许是出于自己心有不甘，因此期望自己的让步付出能换来可见的成果，可现实是，双倍的失落使他自信受挫。

　　一群人凑在大楼入口的阶梯旁呆若木鸡。只有方适然抱着胳膊，歪靠在一旁的铸铁扶手上，抬着脚看鞋尖。

　　就着人们的欢呼声，一对新人沐浴着花瓣雨结伴而出，许长龄看了看表，两点四十六，“你们可以走了。”

　　一众人面面相觑，陆烨率先取出手机，“……我给她——”

　　“不用了。回去吧。”许长龄轻声说。

　　“你们先回去吧。不好意思……”一旁的苗蔓帮腔。

　　“龄龄……”方适然轻唤。

　　“走吧。”许长龄无神而疲倦地说。

　　Molly上前拍了拍许长龄，“需要给我电话。”

　　人陆陆续续离开了，大楼门前只剩许长龄和苗蔓。

　　“我们……也回去吧。”苗蔓劝说。

　　许长龄仿佛听不见，仍丢了魂似的怔立着。苗蔓不胜烦倦，陈向真极力叮嘱她控制事态的结果就是，许长龄执意闹得人尽皆知，“你来之前就该知道，她不会来了，要来早来了。没必要把这件事闹得这么戏剧化……”

　　细雪下个不停，打湿了许长龄刷得挺翘的睫毛，白色的西装短裙，“我人生最看重的东西，在旁人眼中原来这么廉价。”

　　意识自己说错了话，苗蔓正要道歉，不意瞥到远处走来一个人，她轻轻扯了扯许长龄，“Winni……”

　　自从知道这人背叛的行径，许长龄就打从心底怀有鄙夷，不过介于她曾经帮助过自己，许长龄并没有立即拂袖而去。

　　韦宁靠近了，合上伞，讨好地称呼了一声“长龄”“……我给你电话和信息你没回……所以……”

　　“早两天有点忙，”许长龄选择给了她一个台阶，“有什么事？”

　　“找个地方坐下说吧？”雪越下越大，许长龄却穿得单薄。

　　“有什么就在这儿直说就行。”许长龄无动于衷。

　　体面已是维持不下去，韦宁只好厚起脸皮，难过地说道：“你帮帮她，帮她留在国内！Shero她不能回瑞肯……一旦回来，梁家绝对不会放过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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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晓站到了，请需要下车的乘客从后门下车……”一个长刹，贺时与的头被惯性推向扶手，她吃痛回过神，对着窗外公交站牌上的“春晓”二字愣了一秒，猛然触电似的跳起来，“司机等等——！！”

　　幸好反应得快，赶在车门关闭前下了车。

　　刚下车，就收到母亲章觅打来的电话，她母亲听说，女儿折价变卖了其名下明侨唯一的老房子——这房子因为是爷爷贺柏山早年遗留给孙女的，补齐证据完成切割后，本想作为一个纪念留给女儿，不料却被贺时与连同名下的车辆悄无声息地卖掉了。

　　着急去兼职，且在电话上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贺时与只含糊以维护费高昂，趁早变现为由敷衍了过去，顺带问章觅早日提及房子的小麻烦是否解决。

　　距离旧年年底协议签定，掐指一算，已大半年有余。回想起来，所幸当机立断，再加上贺信瑞与章觅也早已完成了离婚与资产分割；年初，章觅便在盛元亨的帮助下离境前往北麓特林市。

　　倏忽数月，她母亲也已逐渐适应了新环境，除了时不时向女儿抱怨住地的气候、虫兽和慢节奏，一切都在慢慢向好的过程中。

　　章觅当下最大的愿望就是和女儿团聚，然而现实却是，作为“人质”也为了生存，贺时与不得不苟在明侨。间或午夜梦回，独在异乡的母亲灰心地感到也许永远都不会再见了，给女儿拨去电话，身为母亲反倒像个孩子似的泣不成声。无数次懊悔自己没有挡在前面，坚持代女儿去承担这一切，她老了，并没有多少未来！但女儿的坚强，时常给她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希望错觉。现实使章觅更多地认定那是自己的软弱，但偶尔也会真的相信，女儿乐呵呵地豪言：“会好的，信我！会很快见面的！”

　　傍晚服务的是一个科技公司小老板的女儿，因为预备送孩子去国外读书，聘了贺时与来辅导英语。

　　首当其冲的还有贺时与的学业，因为只能滞留在本地，瑞肯那边的学业被迫耽搁延期，最初向后延展了一个学期，不久前又不得不以支付被冻结和现实情况为由转为休学。

　　贺时与没有毕业，为了争取工作，面试时坦白而大略地说了因为家庭变故，不得不挣钱存学费，那男人见贺时与气质外貌出众，出于怜悯和惜才，按诺大的市场价聘下了她。

　　出于感激，作为回报，贺时与往往除了英语也额外辅导孩子其他功课。

　　一来一去，和雇主也相熟了，男人的妻子每每招待贺时与早些前来一起吃饭。

　　这日吃饭闲聊时，女人得知贺时与因发单未达标被罚，就顺势在餐桌上提出了让贺时与进一步全职照顾女儿的想法。两夫妻寻日工作繁忙，女人在政府工作，男人则给区县政府做政府信息化，夫妻俩早出晚归，顾及不到时只剩孩子单独在家，孩子自制力弱，放学回来，无人管束就没完没了地玩游戏。

　　女主人为贺时与夹菜，“当然了，全职的话，你的薪资待遇我们也会相应提高……你也不用到处跑，你看怎么样？”

　　“谢谢……”贺时与对这个并没有概念，“……请问，具体是多少呢？”

　　女人含蓄地笑道：“我们……也不是太富裕的家庭，考虑到你和孩子也培养出默契了，孩子也喜欢你，我们也相对放心，所以按明侨这边的市价两万五一个月，你看……”

　　贺时与也不知道这算少还是多，远不足以抵扣她荆华和境外的房产、超跑、奢侈品等天价维护费的冰山一角，但无疑对于当下和未来是一笔及时财。

　　见对方犹豫不定女人连忙道：“节假日另算！每月休息4天！”

　　贺时与跟这孩子相处得好，秘诀是有趣，寓教于乐。孩子爱听爱说明星八卦，讨论上层生活，贺时与就给她她从未听过的新奇故事，教她用英语怎么和别人吵架，唱什么歌学习什么语法，用餐、派对、艺术鉴赏、拍卖会等各类场合的礼仪和地道应对……因此学习也就事半功倍。那孩子难得遇见一个宽紧有度、知识面远超父母的漂亮小老师，为了不至于最后一点自由也被挤压，哼哼道：“姐姐，你答应吧……我不要别人——”

　　本想回去了解了解行情再做打算，却被孩子缠得不得不当下决定，贺时与徐徐放下筷子，“好吧……什么时候开始。”

　　磋商议定下周一正式开始，贺时与才开始今晚的补习。晚上将近十点，才堪堪结束了今天的工作。

　　原定9点半结束的课程，因为跟小孩儿聊天向后推移了半小时。

　　小孩儿正是好奇心重的年纪，无意间瞧见贺时与无名指内侧的“1125245”，缠着她问是什么意思，贺时与卖关子，让她把单词句型记熟才告诉她。

　　孩子的父亲下班回家时，孩子正在磨贺时与揭晓谜底，贺时与打发说是出生时间。那孩子见过贺时与的身份证复印件，坚决不信，贺时与只好说是妈妈的，那小孩儿还是一个劲儿说不信。

　　贺时与无奈笑说：“那你说是什么？”

　　小孩儿道：“你的Crush——你Crush的生日！对不对？！”

　　贺时与一戳小姑娘的额头，“你当都是你呢——”

　　“我说中了吧——！”小孩儿哈哈大笑。

　　孩子的父亲远远笑着插话，“跟老师说什么说这么开心？”

　　小孩儿大叫：“老师把她Crush的生日纹在手指上！还是无名指！”

　　“听她胡说！”贺时与收拾起东西，“我走了！你把我布置的单词背好，下次我抽查。”

　　小孩儿父亲道：“这么晚了有车吗？”

　　男人的妻子说：“最后一班车好像是10点多。”

　　“我刚路过看好像没有了！灯都灭了……”男人说，“要不我送你吧！”

　　“哦，不用，没事——”贺时与摇手就往大门走，这家男主人年轻，自己又是单身，只怕两人单独相处惹女主人不快，“我再走一个站……很近的……”

　　“那也不近啊，至少走10分钟呢，没事我送你，很快的，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自己回家我们也不放心！”

　　“没事没事——我自己就行……”

　　“我也要出去加个油！”男人已经把车钥匙拿在手里了。

　　“没事，你让他送送你！这么漂亮一个女孩子，万一出了事，我们到哪儿给你父母赔。”女人搭腔。

　　贺时与看了眼时间，已经十点十二了，只好感谢答应了下来。

　　一上车，男人就按照贺时与报的住址开启了导航，语音播报预计全程需要将近四十分钟，男人发动起车子，“你家住这么远……”

　　“是啊……”贺时与笑道。

　　“这个地方听说环境一般，你一个女孩子，怕不怕的。”

　　也不知是过度防备心理作用，还是男人的确有探听她的心思，贺时与笑道：“我跟朋友一起住，还算安全。”

　　这话倒也不假，答应签字后，她大病了一场。宁宵的物业保安代替管理公司跟宁宵反映了好几次，前车可鉴，希望她不要把不合适的人引入公寓，影响其他住客的安全。若宁宵执意不听，物业公司有权终止合同。

　　因此，为免影响宁宵，贺时与坚持搬回了那栋荒废的老别墅。以为只是小病一场，不料在老别墅一躺，就是一个月。反复低烧、咳嗽、虚弱、失眠，断断续续怎么也不见好。

　　期间除了宁宵不时致电问询，还有闻风而来的债主，为避免相同的事再次发生，贺时与只能厚着脸皮再次找上宁宵。宁宵便索性用自己的名字在附近租了一间顶楼老房。其后，贺时与便暂借着宁宵的名字网购、缴费，姑且安置在了那里。

　　“男朋友啊……”

　　贺时与笑笑不语。

　　“也是，那就好。”男人不再说话了。

　　贺时与把头转向窗外，笑容逐渐从脸上融化了，她攥紧了拳，心下不禁一阵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