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过去式 ...
-
初秋的风裹着松针的冷香。
漫过墓园入口那道褪色的铁门时,我正把黑色风衣的领口往上提了提。
袖口沾着方才便利店热咖啡的水渍,凉得像块浸了雨的石头,在手腕内侧印下浅淡的印子。
我踩着石板路上的落叶,每一步都能听见干枯的叶脉碎裂的声音,像极了十八岁那年,她在电话里沉默时,电流穿过听筒的杂音。
今天是八月七日,初秋的第一天,也是章醒秋的生日。
我在第三排墓碑前停住脚。
照片里的她还留着齐肩短发,刘海碎碎地垂在额前,嘴角弯着个很浅的弧度——
那是她十七岁生日时拍的,我记得那天她穿了件鹅黄色的针织衫,在蛋糕店的暖光里,指尖沾着奶油往我脸上抹。
现在石碑上的名字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
我蹲下身,指尖避开冰凉的石面,从风衣口袋里掏出块干净的棉布,一点点擦去碑文中“章醒秋”三个字上的灰尘。
第六年,如果她还活着。
我们都二十四岁了。
风卷着几片银杏叶落在脚边。
我想起高三那年的初秋,也是这样的天气。
章醒秋抱着本习题册,在教学楼后的银杏树下等我,见我过来,从口袋里摸出颗芒果味的硬糖,剥了糖纸塞进我嘴里。
“齐遇冬。”
她那时的声音还带着点没褪尽的稚气,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
“等我们高考完,就去看海好不好?我查了,青岛的海夏天不热,秋天人少,我们可以在海边住一个星期,每天早上看日出。”
我那时正咬着糖,芒果的甜意漫过舌尖,连带着心跳都慢了半拍。
我点头。
“好。”
她弯唇笑起来,伸手勾住我的手指。
“拉钩,不许反悔。”
她的指尖很暖,暖得像春日刚晒过的棉絮,不像我,常年都是冷冰冰的。
可那温度没撑过几个月。
高二下学期,章醒秋总在课间躲进楼梯间,我找到她时,她要么盯着窗外出神,要么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银杏叶。
我递过热牛奶,她不接,反而流着泪,声音闷在袖子里:“齐遇冬,我好像把快乐的开关弄丢了。”
那时我才知道她生病了。
也是那时候才知道抑郁症不是“想开点就好”的矫情,是连呼吸都要费尽力气的重负。
我陪她去三甲医院挂精神科,医生开的药装在白色药瓶里,标签上的字密密麻麻。
她攥着药瓶走出诊室,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却没映出半点暖意:“吃了会变笨的,高考怎么办?”
我把她的手按在我掌心,说:“考不上也没关系,我养你。”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蒙着层水雾,轻轻“嗯”了一声。
可她还是会偷偷把药扔掉。
我在教学楼的垃圾桶里见过好几次空药板,问她,她就扯着嘴角笑,说:“已经好很多了,你看我今天都没发病。”
我没拆穿她,只是每天早上把药片和温水递到她手里,看着她吞下去才离开。
那些日子,我们的习题册旁总放着两杯热饮,我的是咖啡,她的是加了糖的牛奶。
我以为这样就能把她从黑暗里拉出来。
但是我错了。
高考结束那天,章醒秋抱着我哭了很久,说:“终于可以去看海了。”
我们一起查攻略,订民宿,她甚至买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说要穿去看日出。
可八月中旬的某天,她突然失联了。
我在她家楼下等到深夜,她妈妈红着眼眶给我开门,手里攥着本蓝色封皮的日记本。
日记本里的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最后几页全是颤抖的墨痕。
“遇冬,对不起,我撑不下去了”
“那些黑暗像潮水,把我卷得喘不过气”
“我不想拖累你,你该有更好的人生”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她写着“明天是我的生日,想再吃一次芒果蛋糕”,日期正是她十八岁生日那天。
那天我在她家楼下坐了整夜,手里的芒果蛋糕化了又硬,像我冻住的心脏。
后来警察说,她是在自己房间里吞了大量安眠药,发现时已经没有了呼吸。
她床头放着我们一起买的海边民宿订单,还有那颗没吃完的芒果硬糖。
我没哭,我只觉得冷,从指尖一直冷到心脏里,像掉进冰窖。
风吹过墓园,我把带来的向日葵放在墓碑前,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这是我第六次来看她,也是最后一次。
上个月,我搬了家。
整理旧物,翻出了那件她没来得及穿的浅蓝色连衣裙,布料还是新的,带着淡淡的洗衣粉香味。
我把它和日记本一起放进了储物箱,就像把那些翻涌的情绪锁了起来。
不是扔掉,只是觉得,我该往前走了。
我开始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周末会跟朋友去爬山,去看电影,甚至开始尝试接受别人介绍的相亲对象。
不是不爱了,只是我不能总活在过去里,她也不会希望我这样。
风把银杏叶吹得满地都是,我弯腰,把地上的落叶拢了拢,堆在墓碑旁边。
“我上个月去了青岛。”
我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民宿老板还记得我们的订单,说那年秋天的海特别蓝。我早上四点去看了日出,太阳从海里跳出来的时候,真的很漂亮。”
秋天的海真的像她描述的那样,人很少,海水是深蓝色的,日出的时候,金色的光洒在海面上,漂亮得让人想哭。
“我昨天去了趟我们以前的学校。”
我继续说。
“教学楼后的银杏树长得更高了,操场还是老样子,只是小卖部的阿姨换了人。我还去了我们常去的那家奶茶店,点了杯你喜欢的珍珠奶茶,三分糖,少冰,味道跟以前一样。”
风又吹起来,风衣的下摆扫过脚踝,我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枚银色的戒指,是我去年在青岛的首饰店买的。
我把其中一枚戒指放在墓碑前,指尖轻轻碰了碰石碑上的照片。
“章小姐。”
我开口,声音比风还冷。
“我今天来,是跟你告别的。”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
戒指上刻着极小的“秋”字,是我偷偷订做的。
以前她总说,等我们老了,要在海边买个小房子,每天看日出日落。
可她食言了,就像没兑现一起看海的承诺一样。
这个人是大骗子,骗的不止是我。
太阳渐渐升高,松影在墓碑上移动,像极了以前她总在我课本上画的小松鼠。
我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灰尘,最后看了眼照片里的她。
十七岁的章醒秋笑着,眼里全是星光,和后来那个沉默寡言的她判若两人。
“我走了。”
我转身,风衣下摆扫过满地银杏叶,没有回头。
我知道身后的墓碑不会回应,就像那年我喊她名字时,再也没得到过应答。
走出墓园铁门,便利店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我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看见路边的银杏树上结满了果实。
手机响了,是朋友发来的信息,问我要不要去新开的奶茶店。我回了个“好”,脚步轻快了些。
风还是很冷,可我却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
就像压在心上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挪开了。
那些沉重的、痛苦的、无法释怀的过往……
终于在今天,画上了句号。
我知道,以后我还是会想起她,想起我们一起走过的那些日子,想起她的笑,她的声音,她的承诺。
但那些回忆不会再让我难过了。
只会让我觉得,曾经有这样一个人,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真好。
我走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坐进去,报了奶茶店的地址。
司机师傅问我:“姑娘,去墓园看亲人啊?”
我点头:“嗯,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车子发动,窗外的景色慢慢后退,墓园的铁门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最后浮现的,是章醒秋十七岁那年的样子。
她穿着鹅黄色的针织衫,笑着对我说:
“齐遇冬,我们要一起去看海”。
看着车窗外一晃而过的街景,内心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章醒秋。
我爱你,过去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