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工伤 “ ...
-
“我们?我还以为你恨我。”
当然是“我们”,她和布莱尔。
如果伊德接受奇形怪状的祭品,当然得是她和她喜欢的人。
冷血军火商不想独活。
虽然监狱的守卫一直在欺骗她。
邢星想伸手抱抱她,可凝胶的躯壳没有骨骼。
细弱的触须扎进果冻似的凝胶,卷起那枚神像。
完全变软之前,邢星看见彩色的能量在被解析。
她在坠落深渊。
触须缠着双手和腰,她没有力气抬头。
一段锋利的触手捅进身体,在柔软内脏中埋入一个切片。
伟大的伊德。
血肉像污水一样生长,吞噬残破的衣物和凝胶状物体。
色彩在发疯乱跳,好像恐慌,也像狂欢。
邢星在尖叫。她习得另一种狂欢的方式,看见自己丑陋如同怪胎。
突出的内脏被皮肉封存,凹凸的肉瘤生长成光滑的皮囊。
邢星□□地站在凝胶和污秽之中。
“不是说好……救我?”
怨恨而猩红的眼睛,邢星第一次看见她哭,眼皮变成粘稠的泪液糊住它,尾音被吞没。
布莱尔消失了。
雨还在下。
船在摇摆。
邢星踉踉跄跄地走到甲板上,旺盛的色彩在稀释,变得稀薄。
所有物体的色彩似乎都在稀释。
暴风雨毁天灭地的灰暗。
凝胶没有生命,随船体颤抖着,滚到邢星脚边。
她是求祂眷顾布莱尔了。
空气中充满离奇的声音。
她的喜悦和活下来并无关联,她忽然感觉饿,捧起一堆糟糕的凝胶开始食用。
像呕吐物一样的味道,封进胃里。
肚子鼓胀起来。
邢星坐在甲板上,用凝胶把胃部填满。
一天一夜。
雨终于不下了。
无人之海上飘着无人之船。
她睁着眼睛,没有知觉。
救援直升机落在甲板上,飞行员不得不把她倒着拎起来,让她吐掉一些胃里的东西。
……
记忆重新开始明晰,是在疯人院里。
她在医院已经住了整整两个月。
治疗脑神经损伤的药,吃了两个疗程。
邢星逐渐感觉逻辑回到了这具躯体。
她变得敏感而自闭,不信任任何人。医生在诊疗报告中写道。
她提到一些怪诞的超自然现象。
笔记到这里戛然而止,被腰斩得非同寻常。
邢星记得一个白发女人,从她身处的世界来说,那个女人非常奇怪。
非人的美丽。
早班护士推门进来巡查,单间病房,看见女患坐在床边,宽大的病服从嶙峋双肩落下,长发柔顺垂落。
情绪镇定很多,看见人时,目光中没再透露出具有攻击性的疯狂。
“我能抽支烟吗?”邢星问,“行个方便。”
叼着烟,弯腰坐在阳台的藤椅上。
疯人院的阳台临着一个花园。
她还没能从炫彩的梦境中缓过来。
意识清醒些时,邢星已经在网上搜罗了很多关于“神”和“古代生物”的资料。
她确实没看见脸上长着四瓣花型口器的一个。
也许自己疯了一场。
这样的想象力,有成为神秘学家的资质。
她这个样子已经不适合继续工作了。
监狱安全部(PSD)的上级来探望过她,彼时她疯得不清,四肢都缠在医院的棉被里,眼神涣散,流着口水。
按照正常手续,PSD的测试者不该被抹去全部保护性认知、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植入一个罪犯身份。
显然是一个操作失误。
或者更恶毒的揣测,邢星作为一个下等人类,不该出现在管理体系之中。
体系的自运行机制在实施清除程序。
恢复神智的邢星陷入深刻愧疚自责中。
她和那个白发NPC交往根本没有多长时间,但她仍想和她一起死掉。
邢星很少依恋一个人。也许恐怖促成一些匪夷所思的雌激素。
邢星捧着脸,反复回想她从自己身上脱落后怨毒的眼神。
哭的时候体感十分孤寂,会再次陷入疯狂的边界。
她很知趣地向人事科提交辞呈。
“邢星,你知道,我们无法辞退一个因公受伤的员工。”
人事很快给她回了电话。
当时她还在医院里。
“我们也不希望你因为他人的过失一蹶不振。你可以不用急着做决定的,好好带薪休假一段时间。”
邢星没有多说什么。
指标都临界正常后,邢星申请出院了。
布莱尔是无论如何都会死的。监狱本质就是要让主角在浩大的死亡中,身心受到绝对处刑;而邢星无论如何都会活着,因为她是测试者,不是犯人。
PSD会有办法让她活着。
和她所求的神明没关系。
再说神秘学中根本没有一个名叫伊德的神。
在这个前提下,布莱尔那句“叫祂的名字”,就显得暧昧而欺诈。
邢星自己的小别墅,已经几个月无人问津了。家具都落了灰。
她把所有器械都打开,清扫,为自己做顿饭。
饭菜像恶心的凝胶拼凑演化而成的,气味是浑浊的,菜香背后是铁锈一样腥甜而恶臭的味道,强忍着食用的口感,像是在吞某种……
邢星放下筷子,想了想,还是往卫生间走。
扒在水池旁就狂吐不止。
还是打营养针好了。
抽烟也让她有饱腹感。
镜子里的人憔悴许多,眼睛因为暴瘦显得格外大,像受惊的鹿。
她不认识这个人。逼她习惯的身体,那个军火商的身体,更加矮小瘦弱、脆弱。
军火商有一头迤逦的金发,而她的头发乌黑蓬松。
都是假的。邢星告诉自己,应该去吃点饭。
磨砂玻璃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红色眼睛和歪头的笑脸。
邢星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还是水蓝色,什么都没有。
也许该谈恋爱,带个人回来住。
疲惫地蹲在水池边,邢星没有力气、也没有胆量开门出去。
有些和当局对立的自媒体,总是在发布些战争办豢养不洁生物的无稽言论,且东躲西藏封也封不完。
其中一篇说,战争办用某种手段,逮住一只邪恶的古老外星人,随时可能威胁世界安全。
然后是一段AI生成的视频。
发布时间还在不久之前。
邢星明知这种骗老年人的帖子无聊,但出于最近看到诡异有关元素就要点进去看看的习惯,还是没忍住去看。
各种各样人工智能生成的图像,PPT形式播放,配上毫无感情的机械音,讲解没有营养、耸人听闻的谣言。
其中一张是一只筒形神怪,脸是四片花瓣一样的口器。
邢星的心脏直打鼓。
虽然和所谓“伊德”的相似度很低。
邢星打通了视频下方编辑处的电话,颤声问投稿人。
电话转接许久。
忙音过后,一个不着调的男人接了电话。
听声音就是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人。
“喂?”粗声粗气地问邢星。
“呃……不好意思,我想了解一下那个视频。”
邢星强迫自己镇静些。
“……关于当局抓住一个古老生物的。”
对面传来不怀好意的笑声。
“你是当局的暗探?”
“犯得着嘛,天天变着法儿弄我们这些低等贱民。”
“我可以给你们钱。”邢星说。
“原来是间谍啊。不好意思,间谍小姐,你从我们这里可抓不到当局的把柄。”
“三百万。”
邢星淡淡提了个数字,电话那头沉默下来。
“我要找懂的人。”
女人的声音下沉,冷冷的,透出威严。
“我们来找您,还是您来找我们?”对面收起不着边际的态度。
“我见你们。”
“我们在赫索斯城,您随时传唤。”
于是次日夜里,邢星就飞到了那座贫民窟。
流浪汉不招惹下等民。
她戴着兜帽走在大麻燃烧的烟雾中,走进黏腻的酒馆,在角落坐下。
酒保用湿布抹了桌子,放下三只脏酒杯。
“小姐,葡萄酒。”
酒精味刺激,邢星稍稍抿了一口。
一个穿着还算体面的男人——好于酒馆里其他人——带着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进了酒馆,走过来,坐到邢星对面。
他们看不见女人的脸,只从她矮小瘦弱的外表,判断出她是个下等人。
这样就放下戒备。
下等人很少有在当局工作的。就算有,也不敢对他们不利。
“三百万,怎么交易?”
“看你给我的故事,转到你账上。”
“好的,小姐。”
偷偷斜睨女人,穿得还算可以,身上很干净,和黏腻的小酒馆格格不入。
有钱的下等人可不常见。
“那么,你想知道什么?”年轻一些的男人问她,“道格拉斯先生是名水手,他见过很多。这篇撰稿就是根据他的口述。”
“当局逮捕了一只远古生物?它长什么样?被放在哪里?”
“我不知道它被安放在哪里。小姐。”
老者沙哑地开口了。
在此之前,他已经喝了两杯。
“巨大的能量载机,把海域的所有鱼群都电死了。”
“海域被封锁了三天。但是有船只没有接到封锁的消息。”
“是当局的能量载机吗?”邢星问。
“是的。球状笼似乎能放出几亿伏特电能,狂躁的海水被抑制住了。”老水手说,“在西海岸、勒托洋深处。形成了一个吞噬一切的巨大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