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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允见 家宅小事 ...

  •   老夫人在主桌主位缓缓落座,她环视了一圈厅堂内立即将入席的家眷,笑意盈然地扬声道:

      “诸位都落座吧。今儿厨房使出了看家本领,席面儿上的菜式,皆是惜丫头平日里顶爱吃的那几样。”

      主桌上,李君坔依礼在祖母右侧坐下,李君垣不情不愿地在左侧挨着李劭坐下,面色有些郁郁。

      屏风隔开的次桌上,姨娘们依次落座。

      李令怜趁着嬉闹,猫着腰就想偷跑去拉主桌的李令惜,被白姨娘一把攥住胳膊,低声嗔怪:

      “没规矩的丫头,快老实坐回去!”

      屏风后光线略暗,欧阳蓁小心翼翼地搀扶姜姨娘在一张椅里坐稳。

      开席的吉时方过,付轩允便率先起身。

      他手持酒杯,朗声道:

      “小婿先敬祖母福寿安康,岳父、岳母万福金安!”

      说罢,双手奉杯,姿态恭敬地饮尽。

      接着,他又朝对面的李君坔微微欠身:“大哥,妹婿也敬你一杯,请。”

      酒过三巡,付轩允的目光终于落在李君垣身上。

      他唇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语气也多了几分刻意的熟稔。

      “垣弟,”他特意加重了这略显刻意的称呼,“姐夫也敬你一杯。”

      这话落在李君垣耳中,不啻于当众扇了他一记耳光。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捏着酒杯的指节都泛了白。

      碍于满桌长辈的目光,他猛地仰头,将杯中辛辣是酒水一口灌下。

      酒杯“咚”一声,几乎是砸着放回了桌面,眼睫低垂,死死盯着面前的瓷盘,全然无视了付轩允递来的似笑非笑的眼神。

      付轩允自己倒是慢条斯理地呷尽了杯中酒,旋即又亲自执壶为他和自己重新斟满了一杯。

      他再次端起杯盏:

      “方才那杯,是以姐夫的辈分敬的。这第二杯……”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桌上众人,“是以昔日书院同窗之谊,师兄再敬师弟一杯。愿师弟日后……得遂青云之志,莫再荒废时光。”

      这声师弟听在李君垣耳里,是彻头彻尾的讽刺。

      他心中暗骂一声咬紧牙关,只能又把这杯酒一饮而尽,连带着未散的酒气呛得他眼窝发热。

      随后,他抬眼果然撞见父亲李劭那张拉长了的冷硬面孔。

      “君垣,”李劭的目光攫住他,“你不向你大哥学,也得向你姐夫学学。”

      他指节在桌面轻轻一叩,目光扫过付轩允,又回到李君垣身上,语气加重,“若是那上官夫子再写信到我案头告状,莫怪我与你不客气。”

      李君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是立刻从鼻腔里挤出一声不以为然的冷哼,兀自梗着脖子坐了回去,一双筷子戳着碟子。

      付轩允见状,连忙放下酒杯,开口解围:

      “岳父大人言重了。”付轩允的目光在李劭和李君垣之间打了个转,“小婿当年在上官夫子门下,不过勉力而为,样样都只是中规中矩,论天资才情,实在不敢说比垣弟强半分。”

      这时,坐在主位的老夫人轻轻搁下汤匙。她不满地横了李劭一眼,拿起筷子稳稳地夹了一块油亮的红烧肉,放到李君垣几乎没动的碗里。

      “轩允擅弓马骑射,垣儿精书画琴棋……”她缓缓道,“各人有各人的根骨造化,强扭不得,你又何苦时时处处都要呛着他?”

      李劭被母亲这么一瞪,方才那份凌厉顿时收敛了大半,他略显局促地端起酒杯啜了一口,才低着嗓子辩解。

      “母亲……我不是这个意思。”他顿了一下,视线扫过李君垣的侧脸,压低了声音,“不过是盼着他多些进益……这般年纪,也该收收心了。”

      老夫人脸色稍霁,却不再看他,转头望向李令惜。

      “罢了罢了,今儿是我惜儿的好日子,老身不与你计较。”她又拿起筷,将几样小菜夹入李令惜面前备好的小碟中,“惜儿你也多吃些。”

      “谢祖母疼惜。”李令惜眉眼弯弯,顺从地将碟子递了过去。

      然而,放下碟后,她那双目光并未立刻收回。在始终沉默埋首的李君垣身上停留片刻,似乎在掂量着什么。

      席间短暂的静默里,她忽然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祖母,”李令惜道,“惜儿……还有一事还想求您。”

      “哦?惜儿还有何事?但说无妨。”

      李令惜的目光又转向了李君垣。

      “其实……倒不为惜儿自己,”她微微一顿,“是为了垣儿弟弟。”

      此言一出,李君垣拿筷子的手骤然僵住,停在了半空。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什么事?”老夫人在方才片刻的停顿后,问道。

      李令惜的手指在宽袖下微微蜷紧,她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抬起头,目光只牢牢锁住祖母那张脸上,刻意避开了李劭和郑夫人此刻僵硬的视线。

      “……祖母,”她顿了顿,“垣儿年纪也不小了。他在家中不该总被拘得那般紧。有些事……譬如闲暇去处还有心之所向,也该由着他自个儿拿几分主意了。”

      她大着胆子,将这番话抛了出来。

      这话无疑戳中了痛点,李劭手抖了一下,与郑夫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夫妇二人竭力保持着面上的镇定,郑夫人甚至端起杯盏抿了一口,借以掩饰心绪。

      “今儿本是喜庆日子,惜儿本不该也不合宜,在三郎跟前提起这些家宅琐事,实在是无理……”她歉然地看了一眼身旁的付轩允,“可若今日不说,惜儿……惜儿恐怕往后便真没机会再说了!”

      此言一出,老夫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敛去,眼眸锐利地扫过儿子儿媳,最终落在李令惜的脸上。

      “你尽管直说。”老夫人斩钉截铁,“在这李家,祖母说话还是作数的!”

      “惜儿希望,”她的声音不大,“父亲大人能开恩,允准垣儿弟弟从今往后,可以自由出入……静云居。”

      李劭的脸瞬间铁青,郑夫人唇角的弧度僵住,端着杯盏的手停在半空。

      老夫人亦是深深一震,原本放松搭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攥紧了。

      连李君垣也难以置信地看向李令惜。

      这死寂蔓延到了屏风外的次桌。正低头小口吃着点心的周姨娘察觉到异样,忍不住侧身,以帕掩口,极轻地向身旁的姜姨娘咬耳朵:

      “……怎的了?那边……怎的这会儿突然就静得这般吓人?”

      姜姨娘手中的筷子也顿在半空,她蹙着眉,缓缓摇头,目光沉沉地瞥了一眼屏风缝隙,却没有回答。

      她只低声道:“莫问。与我们……无干。”

      坐在姜姨娘另一旁的白姨娘,却不像姜姨娘那般沉得住气。

      她仗着位置稍偏,不易被察觉,飞快地侧首朝主桌方向瞟了一眼。

      虽然隔着屏风花格看不太真切,但能隐约捕捉到的几张异常紧绷的面孔,足以让她心头一跳。

      她迅速收回目光道:“瞧着脸色都很不好,不知大小姐提了何等事体,竟惹得……”

      后半句被她咽了下去。

      “噤声!”周姨娘头也未抬,“吃你的饭。这不是你我能掺言的事。”

      主桌上,漫长的几息静默仿佛熬了一个时辰。

      最终还是老夫人自己缓过神来,她正欲开口,却被李劭失态的厉声抢了先:

      “惜儿!”李劭的声音因极致的惊怒而微微变调,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一向最知礼懂事的长女,脸色因努力压抑怒火而涨红,“你提……提这些做什么?你向来是懂规矩的,今日怎的……怎的如此糊涂!”

      “好!”老夫人打断李劭,“祖母答应你。”

      这个回答,不仅李劭震惊得近乎失语,连一旁始终保持得体姿态的郑夫人也终于绷不住了。

      她的脸色在瞬间变幻后,飞快地权衡了其中的利弊。她反应快得惊人,几乎是瞬间在脸上堆起一副深明大义的表情,顺势附和道:

      “母亲说的是,”她甚至挤出一点笑意,目光温和地看向李令惜,又扫过同样呆住的李君垣,“惜儿这孩子也说得是。垣儿他终究是大了,有些事是该由着他些。”

      这让李劭猛地转头,死死瞪向妻子。

      然而,郑夫人对上他那质问的目光,却是极其凌厉。

      她狠狠睨了他一眼。

      “此刻硬顶母亲,是想闹得更难看吗?”她靠近李劭低语道。

      李劭听罢终于坐回椅中,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君坔平日里在此等场合多是沉默旁听。

      他早就敏锐地感知到这紧绷的气氛,在众人的无言下,他霍然站起身来。

      “好了好了,”他朗声道,举起酒杯,动作带着一如既往的从容,目光径直转向付轩允,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强行引开,“一点家宅小事,让妹婿您看了笑话,实在是惭愧。来,这杯酒敬你。”

      他说话间,甚至特意从自己位置上绕过近半张桌子,走近付轩允。

      这番举动和言辞,付轩允即刻起身,脸上堆满受宠若惊的笑容迎向李君坔:

      “大哥言重了!您太客气了!” 他双手举杯相迎,声音诚恳而热切,“来来,承大哥美意,妹婿回敬您!”

      主桌上其他人虽然心思各异,但也纷纷顺势举杯。

      一片略显嘈杂的杯盏交错声响起时,李令惜紧绷的心弦才微微松弛。

      自她那句决定命运的话出口后,她表面上看似平静地坐回了原位,实则全部的注意力都缠在李劭和郑夫人身上。

      她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眼角余光飞快地掠过父亲。

      她心里是真的没底。

      那番话是仗着对祖母护短及遇事果断的性子摸透后的一场豪赌。

      每一分每一秒的寂静都像钝刀子割肉,直到祖母答应下,她才感觉自己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心,被一条纤细蛛丝堪堪拉住。

      这份庆幸让她下意识地望向李君垣。

      然而,李君垣的模样,却瞬间刺疼了她的眼睛。

      他依旧低垂着头,那姿态不是羞愧,而是一种茫然。桌上珍馐犹在。

      他面前的碗里的饭菜纹丝未动,就那样坐着。虽然看不清他眸底的颜色,但那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沉重得化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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