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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黑暗里的微光 夏晓阳攥着 ...

  •   夏晓阳攥着数学作业本站在单元楼楼下,晚风卷着隔壁修车铺的机油味和巷口烧烤摊的烟火气飘过来,混着三楼窗户缝里漏出的劣质白酒气息,像一团黏腻的网,缠得她喘不过气。她低头摩挲着作业本封面——那道被指甲反复掐出的折痕,已经泛了白,像极了爸爸每次醉酒后,攥得变了形的烟盒。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盏,只剩二楼那盏还亮着,昏黄的光勉强照出楼梯的轮廓。她扶着斑驳的墙往上挪,每一步都踩得轻极了,生怕脚步声惊动了家里的人。刚到三楼门口,就听见门内传来爸爸压抑的声音,不是往常摔酒瓶的怒吼,而是带着点哭腔的嘟囔:“当年要是厂长肯听我的建议,把生产线改了,厂子怎么会黄?我手里的技术,明明能救……”紧接着是妈妈轻得像羽毛的劝声:“都过去十年了,别想了,晓阳快回来了,别让孩子看见你这样。”

      夏晓阳的手顿在门把手上,指节泛白。她轻轻推开门,客厅里的景象比往常安静得反常:爸爸没瘫在沙发上骂街,而是蹲在茶几旁,背对着门,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他三十五岁时在机床厂的合影,照片上的爸爸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前别着“先进工作者”的徽章,笑得一脸意气风发,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的钢。茶几上摆着两个空酒瓶,烟蒂撒了一小片,却被人用纸巾拢成了一小堆,旁边还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白开水。

      妈妈坐在沙发边的小凳子上,身上那件碎花围裙沾着几块淡褐色的奶茶渍——那是下午去给姐姐送晚饭时,不小心蹭到的。她手里拿着一根穿了线的针,正低着头缝补爸爸那件磨破袖口的旧夹克,针脚细密,每缝几针,就会抬头往爸爸的方向看一眼,眼神里没有怨怼,只有藏不住的心疼。听见开门声,她立刻放下针线站起来,脸上的倦意被一个浅淡的笑容掩去:“晓阳回来了?饿不饿?我把晚上的粥温在锅里,给你卧了个鸡蛋。”

      “嗯。”夏晓阳点点头,把书包往门后藏了藏,攥着作业本的手不自觉地往身后缩。她不敢让妈妈看见那满页的红叉,更不敢让爸爸看见——爸爸清醒时总说“晓阳要考大学,要出人头地”,要是看见她的数学错成这样,不知道又会陷入怎样的自我厌弃。

      爸爸这时才转过头,眼睛通红,布满血丝,眼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看见夏晓阳,他愣了愣,慌忙把照片塞进怀里,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声音沙哑得厉害:“回来了?今天在学校怎么样?老师没批评你吧?”他的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没有,老师挺好的。”夏晓阳小声应着,目光落在爸爸的手上——那双手曾经能精准地操作机床,能给她做木质的小玩具,如今却因为常年酗酒、干零活,布满了裂口和厚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爸爸把她架在肩膀上,沿着江边散步,说要努力赚钱,给她买最好的画笔,送她去学画画。可后来,厂子倒了,爸爸的画笔换成了酒瓶,那些承诺也像肥皂泡一样破了。

      “那就好,那就好。”爸爸点点头,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我明天……明天就去找老战友问问,他工地缺不缺看材料的人,虽然累点,但能挣钱。”

      “你别去工地,你腰不好,上次搬砖闪了还没好利索。”妈妈走过来,把那杯白开水递到爸爸手里,“先把水喝了,醒醒酒。晓阳要写作业,我去给她端粥。”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稳的力量,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空气中的戾气。

      夏晓阳跟着妈妈走进厨房,狭小的厨房里,燃气灶上的小锅还温着粥,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妈妈的侧脸。妈妈掀开锅盖,盛了一碗粥,又从橱柜最底层摸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纸包,里面是几块水果糖:“知道你不爱吃咸口的,粥里没放盐,糖给你放这儿了。”她把粥递到夏晓阳手里,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攥着的作业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却没问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后背:“快回房间写作业,有不懂的就问,别憋在心里。”

      回到房间,夏晓阳把粥放在书桌上,翻开了作业本。台灯的光有些暗,照得那些红色的叉格外刺眼:二次函数的图像画歪了,应用题的步骤漏了关键环节,甚至还有一道基础计算题算错了数字。她咬着唇,笔尖悬在纸上,却怎么也落不下去。客厅里传来爸爸的呼噜声,很响,却没有往常的暴躁;还有妈妈轻轻的脚步声,她在收拾茶几上的酒瓶,动作很轻,怕吵醒他们。

      夏晓阳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作业本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她想起姐姐昨天晚上回来时的样子:二十岁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粉色奶茶店工服,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却还笑着给她塞了一块刚买的面包:“晓阳,你要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离开这儿。”姐姐当年中考分数比她还高,却被奶奶以“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赚钱补贴家用”拦着没上高中,如今每天从早上九点站到晚上十点,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我不能像姐姐一样……”夏晓阳抹了抹眼泪,拿起笔,刚想改错题,却摸到了抽屉里的那张便签。她把便签拿出来,借着台灯的光看着上面的字迹:“讲台下的柜子里有备用桌脚垫,黑色的,直接拿就行。另外,二次函数可以按‘开口方向、顶点坐标、对称轴’分类记,我这里有整理好的笔记,要是需要,明天可以借你抄。”

      清秀的字迹,没有署名,却让她想起江亦辰昨天弯腰帮她捡书时,那双微凉的手,还有他看向她泛红耳尖时,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温柔。她捏着便签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微弱的勇气——也许,数学并没有那么难;也许,她真的可以不用重复姐姐的命运。

      那天晚上,夏晓阳改错题改到十一点。妈妈悄悄走进来,给她盖了件外套,没说话,只是把一杯温牛奶放在了她的手边。她看着妈妈的背影,突然觉得,妈妈就像这暗夜里的一盏小灯,虽然微弱,却足够照亮她脚下的路。

      第二天清晨,夏晓阳起得格外早。她把那张便签夹在数学书里,背上书包走出家门时,爸爸还在睡觉,妈妈已经做好了早饭,给她装了两个馒头和一个煮鸡蛋:“路上吃,别迟到了。”她接过塑料袋,触到妈妈手心的温度,鼻子一酸,却笑着点了点头。

      走进教室时,里面还没几个人。夏晓阳先走到讲台下,打开柜子,果然看见几个黑色的桌脚垫。她拿了一个,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蹲下来,把桌脚垫垫在晃悠的桌腿下——桌子一下子稳了,再也不会晃了。

      “需要帮忙吗?”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夏晓阳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看见江亦辰站在那里,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比昨天看起来柔和了些。

      “不、不用,我已经弄好了,谢谢你。”夏晓阳的脸颊有些发烫,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数学书——书里夹着那张便签。

      江亦辰点点头,没再多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夏晓阳回到座位,偷偷地朝他看了一眼,发现他正低头翻英语书,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划过,动作很轻。她咬了咬唇,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苹果,轻轻放在了他的桌角:“那个……谢谢你昨天的便签,还有……谢谢你提醒我公式。这个苹果给你。”

      说完,她立刻转过身,心跳得飞快,连耳朵都烧了起来。她没看见,江亦辰看着桌角的苹果,眉梢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指尖碰了碰苹果的表皮,又低头继续看书,只是那本英语书,许久都没有翻页。

      早读课开始时,林萌蹦蹦跳跳地走进教室,看见夏晓阳的桌子稳了,好奇地问:“你找到桌脚垫了?”
      “嗯,找到了。”夏晓阳笑着说,翻开数学书,看见夹在里面的便签,心里暖暖的。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书页上,也照在她的脸上。她知道,日子还是会很难,爸爸的酒、姐姐的累、自己的数学,都还在那里,但她不再像昨天那样慌了。因为她知道,妈妈的爱像微光,江亦辰的一点点善意像星火,而她自己,也正在努力地,朝着光的方向,一点点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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