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冬日计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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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怀安搀扶着阮心，穿过重新变得清晰些许的紫色雾气，回到了小区门口。无心城的“清晨”6点，光线是一种冷淡的灰白色，驱散了夜晚的浓稠，却带不来多少暖意。
阮心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也失去了血色，眼神有些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灵，软绵绵地倚靠着陈怀安的力量才能站稳。时空穿越的消耗远超她的想象，加之那段残酷真相带来的心理冲击，让她此刻虚弱不堪。
“阮心……你还好吗？”陈怀安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他深知第一次进行时空穿梭后的感受，那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疲惫，更是精神上的巨大震荡。
他一只手稳稳扶住阮心的胳膊，另一只手快速刷开门禁，撑着她走进小区。
看着阮心几乎无法自己行走的样子，陈怀安犹豫了一下，低声提议：“要不……我背你过去吧？”
阮心艰难地摇摇头，努力挤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没事……我还行，就是有点脱力。稍微扶着我点就好……谢谢。”
陈怀安不再多言，小心地搀扶着她，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向公寓楼。清晨的小区寂静无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进入电梯，按下10楼，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沉重。
陈怀安沉默着低下头，似乎也在平复自己的情绪。电梯缓缓上行。
半晌，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这次……非常感谢你配合我们行动，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回到过去收集证据。这些信息对我们非常重要。你……回去后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
阮心无力地点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好像被抽干了。
电梯到达10楼。陈怀安将她扶到1010室门口，阮心用指纹开了门。
蹲在沙发上打盹的元宝听到动静，立刻警觉地抬起头，看到阮心这副模样，它“喵”地惊叫一声，从沙发上一跃而下，焦急地冲到门口，围着阮心和陈怀安的脚边打转，小脑袋不停地蹭着阮心的小腿，意识里传递着慌乱的情绪：“阮心！阮心你怎么了？你的味道好虚弱！”
陈怀安见状，蹲下身，对元宝温和地解释道：“别担心，小家伙。阮心只是昨晚陪我回了一趟人世间，能量消耗太大了，累到了。让她好好睡一觉就会好起来的。”
元宝似乎听懂了，琥珀色的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它轻盈地跳进阮心弯下的臂弯里，用毛茸茸的脸颊使劲蹭着阮心的下巴和脖子，发出呜呜的安慰声。
抱着元宝温暖柔软的小身体，感受到它毫不掩饰的关切，阮心冰凉的四肢似乎回暖了一些，精神也稍微振作了一点。她轻轻抚摸着元宝的后背，低声道：“我没事的啊，乖，我们回家了。”
她抱着元宝，慢慢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感觉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目光扫过茶几，看到之前给田颖准备零食时剩下的一根棒棒糖。她伸出手，有些费力地够过来，撕开糖纸，将圆圆的糖球含进嘴里。
一股强烈的、人工香精味的甜意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粗暴地刺激着味蕾，却也奇异地带来了一丝虚假的慰藉和能量。好像不开心的时候，用这种简单直接的甜味轰炸一下，确实能暂时麻痹神经。
她抬起头，看向还站在一旁的陈怀安，伸出了手，声音依旧有些虚弱：“我的日记本呢？”
“哦，对。”陈怀安像是才想起来，立刻伸手在冲锋衣的内袋里摸索了一下，将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拿了出来，递还给阮心。
阮心接过日记本，立刻想起了之前红姨动过手脚后字迹变淡的事情。她忍着身体的疲惫和不适，匆忙翻开到记录她和章家垣在一起前因后果的那些页码。
然而，奇怪的是，上面的字迹清晰依旧，墨色浓郁，丝毫没有变淡的迹象。
她疑惑地抬起头，看向陈怀安：“陈管理员，我有一个问题。为什么……这次我回去经历了那些事，这上面的字迹没有变淡呢？”
陈怀安闻言，微微皱起了眉头，反问道：“你怎么会知道字迹有可能会变淡？”他的眼神里带上一丝审视。
阮心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她暂时不想把红姨的事情说出来，那只会让情况更复杂。
她叹了口气，含糊道：“我听别的住户偶然提起过。所以，为什么这次没有变化呢？”
陈怀安看着她，似乎判断着她话里的真实性，过了一会儿才解释道：“日记字迹变淡，通常意味着对应的‘事实’或‘记忆’因为某种外来干预发生了不可逆的‘修正’或‘覆盖’。我们昨晚的行动，严格遵循‘观察者’原则，只收集信息，并未对历史进程进行任何实质性的干预。既然历史没有被改变，你的记忆和这本作为‘原始记录’的日记，自然也不会发生变化。”
阮心默默听着，合上了日记本。原来如此。观察而不干预，就不会引发“修正”。那红姨之前的行为，显然是想尝试进行某种“干预”了？
陈怀安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色，语气变得郑重了些：“阮心，时空穿梭对身心负荷极大，尤其是对你这样……原本精神状态就不算特别稳定、身体能量储备也不足的新住户而言。短期内，你最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还是尽量优先照顾好自己，不要再轻易尝试。恢复能量需要时间。”
“嗯，我知道。谢谢你。”阮心低声回答，她能感觉到对方话语里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关心。
“另外，”陈怀安转换了话题，“这次你提供的证据非常关键，对破获那起非法情感交易案会有重大帮助。我会向上级申请，给予你相应的奖励。你有什么……个人心愿吗？只要在合理范围内，无心城可以尽量满足。”
“奖励？”阮心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怀里的元宝，又立刻想起了元宝之前提到的、那个令它恐惧的、与宠物店老板娘女儿一模一样的蓝色洋娃娃。
一个念头迅速在她心中成型。
她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起来，看着陈怀安：“我想……之后能再跟你回一次人世间。可以吗？”她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条件，“但这次，我必须带上元宝一起。”
陈怀安显然对这个请求感到有些意外，他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评估风险和可行性，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可以。等你身体完全恢复，能量稳定之后，我们可以再安排一次。带上它……或许也行，但需要提前做好更周全的准备。”
“好。谢谢。”阮心松了口气。
“那你好好休息。有需要随时联系我。”陈怀安不再多留，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公寓。
房门关上，房间里再次只剩下阮心和元宝，以及一片冷清的寂静。
元宝在她怀里拱了拱，好奇地问：“阮心，你要带我回人世间呀？为什么呀？”
阮心轻轻揉着它的小脑袋，眼神变得深远：“因为这次回去，我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真相。也让我有了一些新的想法和……更多的疑问。”她想起那个蓝色洋娃娃，语气凝重起来，“而且，我们还有一些别的事情需要去弄清楚。这次我想多待几天，可能需要做一些准备和调查。所以……”
她凑过去，亲了亲元宝毛茸茸的小脑门，“怎么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呢？当然要带上我的小宝贝一起呀！”
“阮心真好！”元宝开心地蹭着她的脸，意识里充满了雀跃和依赖，那纯粹的喜悦像一小股暖流，暂时驱散了她心头的阴霾和身体的冰冷。
然而，这片刻的温馨无法抵消时空穿梭带来的巨大消耗和情绪上的剧烈震荡。很快，更深沉、更磅礴的疲惫感如同决堤的潮水，轰然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
她感觉自己的骨头像被抽走了，每一寸肌肉都酸软无力，沉重得仿佛不再是自己的。脑袋里像是塞满了湿透的棉花，又胀又痛，思维变得极其迟缓，连转动一下眼球都觉得费力。耳边似乎还有细微的、来自时空扭曲的残余嗡鸣，让她感到一阵阵恶心反胃。
“元宝……妈妈好累……”她几乎是气音呢喃着，手臂无力地环抱着怀里温暖的小身体，仿佛这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甚至没有力气走回卧室，身体不由自主地向着侧面的沙发软垫倒去。元宝乖巧地从她怀里钻出来，担忧地在她耳边“喵呜”叫着，用小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
阮心想抬手摸摸它，却发现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眼皮像有千斤重，不受控制地缓缓合上。视线最后捕捉到的，是元宝那双写满忧虑的琥珀色眼睛，和窗外无心城那一片朦胧的、毫无温度的灰白色天光。
紧接着，意识便彻底沉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连梦境都无法滋生的黑暗深渊。她的呼吸变得悠长而缓慢，身体彻底放松下来，陷入了近乎昏迷的深度睡眠之中。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头，还隐约透露着潜意识的疲惫与不安。
元宝安静地守在她身边，确认她真的睡着了，便小心翼翼地在她颈窝处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缩下来，发出轻柔而持续的呼噜声，那声音像是一种安眠的咒语，守护着主人脆弱的安眠。
时间在寂静中无声流淌。
这一觉睡得极其深沉，仿佛是对巨大消耗的一种强制性补偿。直到下午三四点钟，一种源自身体最本能的需求——饥饿感，才像一根细细的线，顽强地将她从那片漆黑的睡梦中慢慢拉扯出来。
阮心先是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是眼皮轻轻颤动。她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以及窗外那片依旧没什么变化的光线。她花了足足十几秒钟，才逐渐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以及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身体依旧像是被重型卡车碾过一样，到处都在隐隐作痛，尤其是太阳穴，还有一种宿醉般的钝痛感。但那种灵魂仿佛要离体而去、天旋地转的眩晕和恶心感已经消失了。四肢虽然沉重，但似乎重新听懂了大脑的指令。
她试着动了动胳膊，撑着想坐起来。一阵轻微的虚弱感袭来，但比之前那种彻底的脱力要好上太多。
“喵……”元宝立刻被她的动作惊醒，跳起来，关切地把小脑袋凑到她面前，仔细嗅着她的气息。
“元宝……”阮心的声音有些沙哑，她伸手，这次成功地摸到了它的小脑袋，“我睡了多久？”
“好久好久~”元宝的意识传递过来，带着委屈和担心，“太阳都歪到那边去了！”它用爪子指了指窗外光线的方向。
阮心看了看手机，果然已经下午三点多了。一种虚脱后的空乏感强烈地占据了她，胃里饿得发慌。
“饿了……”她轻声说，挣扎着完全坐起身，“元宝也饿了吧？妈妈去弄吃的。”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至少能自己行走。她先给元宝的食盆里倒满了猫粮，看着小家伙立刻埋头痛吃起来，然后才走到厨房的储物面板前。
她集中精神，想着热腾腾的、香糯的白粥和清淡的小菜。面板无声滑开，简单的食物出现。她端着食物回到客厅，慢慢地吃起来。
温暖的食物下肚，像是一股暖流注入了冰冷的四肢百骸，进一步驱散了那种虚弱感。吃饱之后，她感觉身体里的能量终于开始缓慢地回流，精神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振作起来。
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但那种濒临崩溃的极端感受已经褪去。她靠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会儿，感觉力气一点点恢复。
能量一旦回归，那些被暂时压抑的疑问和探究的欲望便迅速重新占据了脑海。那个蓝色的洋娃娃，那些诡异的交易记录，像钩子一样拉扯着她的思绪。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起来。休息时间结束了。
她走到角落的猫爬架旁，费力地撬开那块活动木板，将那个沉重的牛皮纸箱拖了出来。接着，她又走进卧室，从衣柜深处拖出了那个银灰色的保险柜。
她将两样东西并排放在客厅地毯上，仿佛面对着两座通往过去迷雾的桥梁，决心已定。
她先打开了保险柜，拿出那些关于“情感交易”的补充材料。她仔细地翻阅着，特别是寻找与“元宝”相关的记录。
果然，在【其他】分类的交易单据里，她找到了几条：
【交易物品】：对特定猫类（编号：YB-JS-2023）的喜爱与牵挂
【提取量】：持续低强度抽取
【买家备注】：用于填充“温馨陪伴”情感体验包，效果良好，回头客多。
阮心的心狠狠一揪。原来连她对元宝的爱，都曾被偷偷抽取贩卖！这种掠夺，简直无孔不入！
连这片她小心翼翼守护、视若珍宝的情感净土，也早已被窥伺、被计量、被如同矿藏般持续开采！一种被彻底玷污的恶心感攫住了她，随之而来的是几乎要将理智焚尽的暴怒。她猛地合上档案盒，发出沉闷的声响，胸口因激烈的情绪而剧烈起伏。
“为什么是元宝？”她强迫自己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将怒火压下去，然后打开了那箱日记本。她需要找到领养元宝的具体日期和相关细节。
她快速翻找着，很快定位到了工作第一年的日记。那段时间的记录充满了压抑和痛苦：无休止的加班、领导的PUA、同事的甩锅、身体的透支……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快要崩溃的绝望。
终于，她找到了那个关键的周末。
【12月15日，周五，阴冷】
……又加班到凌晨两点！整个人都快散架了。出门才发现下小雨了，没带伞，淋着雨骑共享单车回的家，冻成狗。感觉头重脚轻，怕是又要感冒。这个世界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过我……
【12月16日，周六，中午】
……发烧了，38度5。全身酸痛，嗓子冒烟。一个人躺在床上，感觉像被全世界抛弃了。幸好昨天买了点泡面……
【12月16日，周六，晚上】
！！！叶子瑜居然来了！她出差路过我这里，给我打电话发现我病了，直接杀过来了！还给我带了药和粥！呜呜呜世上只有子瑜好！
【12月17日，周日，下午】
吃了药睡了一觉好多了。子瑜非要拉我出门透透气，说再躺下去要发霉了。天气还挺冷的，但阳光不错。走着走着，路过一家宠物店……我看到一只小橘猫，好小一只，趴在橱窗里，眼睛亮亮地看着我……那一刻，心里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12月17日，周日，晚上】
……我把它带回家了！就是那只小橘猫！给它取名叫元宝！花了我大半个月工资，但是值得！以后就有个小家伙陪我了！子瑜说我病糊涂了，但我觉得这是我最近做得最清醒的决定！
日记里的文字，即使隔着时光，也能感受到当时那份在灰暗生活中突然抓住一丝光亮的心情。
阮心轻轻抚摸着这些文字，然后又拿起补充材料里关于元宝的交易记录对比。交易开始的时间，几乎就在她领养元宝之后不久！
“怎么回事，”阮心皱了皱眉，“为什么交易开始的时间几乎和领养时间重合？这仅仅是巧合吗？”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日记上，仔细重读那几天的记录。生病、脆弱、闺蜜的突然到来、宠物店橱窗前的邂逅、冲动却坚定的领养决定……这一切都发生得如此集中，仿佛被压缩在了一个情绪剧烈波动的特殊窗口期。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
“如果……那些窃取情感的“小偷”，就像秃鹫一样，专门盘旋在人们最脆弱、最不设防的时刻上空呢？”
“那么，我领养元宝的那个周末——发着高烧、情绪低落、却又因为友谊和一个小生命的出现而产生巨大情感起伏的时刻——岂不是他们绝佳的“狩猎场”？”
这个假设让她不寒而栗，却又在逻辑上完美地解释了为什么元宝相关的交易会开始得如此之早且持续不断——因为从那一刻起，她对元宝产生的强烈情感，就成了一个稳定的“优质货源”。
“那洋娃娃又是什么？”紧接着，另一个线索自动浮出脑海，与这个假设拼接起来，“元宝说，它在宠物店老板娘女儿那里见过一模一样的娃娃……”
“如果那个娃娃真的独特到能让元宝记忆深刻且恐惧，而它又出现在了本不该存在人世之物的无心城……”
“这是否意味着，那家宠物店，或者与那家店相关的某个人、某个物品，本身就可能是两个世界之间一个未被察觉的“连接点”或“观测点”？甚至……那个老板娘的女儿，或者老板娘本人，会不会就与这一切有关？”
所有的碎片似乎开始向着同一个方向汇聚。她感觉自己触摸到了那根隐藏的线头。
一个清晰而大胆的计划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她要再次回到人世间，回到领养元宝的那个时间点——也就是叶子瑜来照顾她的那个周末。
她要亲眼去确认一些事情。
想到这里，阮心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她将日记本和补充材料小心翼翼地重新收好，放回原处。
她走到窗边，凝视着窗外无心城那片永恒不变的、缺乏生机的光晕。这一次，她的目光仿佛要穿透这层虚假的宁静，直抵隐藏在其下的、涌动着的黑色暗流。
下一次，她要主动出击，去揭开隐藏在她的痛苦背后的、那张巨大的、黑色的网。
冬日计划，正式制定完毕。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冬日计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