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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其叶珍珍   晴空无 ...

  •   晴空无限,穿过村寨的这条主河静谧不已。阳光在堆叠皱起的水波洒下半弧状的珠光,密密麻麻紧挨在一起,一片浅青不见底。
      河边踩出的斜岸传来“邦邦邦”的敲击声,生了双笑眼的姑娘探头望了望岸边人,提了一把卡在腰边的洗衣盆向那处走去。
      走近了,岸边的人才露出整个身子,也是一个姑娘,正在用棒槌敲洗衣服。动作倒是挺用力的,一下一下,像是在对着衣服和底下的石板泄愤。
      她走到一旁放下木盆,转头对那姑娘笑道:“珍珍,好几天没看见你了,这几天怎么不在家呢?”
      姑娘闻言慢慢放下了高举着棒槌的手,吴瑜没抬眼看身旁人,那人也不催她,在一旁安静地浆洗起盆里的衣服。
      半晌她才闷闷地回应:“阿兰,我……这几天我阿娘给我说了门亲事,我马上要嫁人了……”
      黄夏兰惊讶地收起笑容,“可是你这个月才刚及笄,你阿娘怎么这样着急……”
      黄夏兰像是又想起了什么,顿了顿才懊恼地小声说:“你阿娘身体没事吧……我的错,她肯定想先为你找个好人家托付了。”
      “那人是谁?”
      吴瑜把棒槌往盆里一丢,回道:“谷家的,谷桥生。”
      谷桥生是谷家的长子,家境倒也不错,又没什么风言风语缠身,这么一看也算是一门称心的姻缘,但黄夏兰却抿起嘴不言。
      谷桥生长得一副内敛寡言的模样,黄夏兰却总觉得他的眼神阴测测,颇为不喜,所以一直没怎么接触过。
      黄夏兰偏过头,只见吴瑜看向对岸的双眼,面若桃李的脸庞缀着空空如也的眸光,一副不愿再提的模样,她也觉得万般无奈。
      吴瑜的阿爹死的早,阿娘一手拉扯她长大。寡妇在村寨里的名声本就不好听,偏偏娘俩又生的漂亮,流言蜚语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至今还有人瞎嚼舌根,说吴瑜不是她阿爹的亲生子。
      黄夏兰和吴瑜是邻居,两人又年岁相近,关系一直很好,黄夏兰也尽力帮衬着这对孤儿寡母。
      可吴姨身体一直不好,每况愈下,大概也是因为这才火急火燎地考虑吴瑜的婚事吧。
      简直就像在交代后事一样,看着那双饱含担忧又疲惫的眼睛,吴瑜实在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爱总会被病痛拖下水,灌满了,就变得如此沉重,可抛也抛不下,只能说服自己就这么接受吧,她没得选。
      “珍珍……”黄夏兰叹了口气,起身往旁边挪,紧挨着吴瑜和她一样蹲了下来,双手揽过那一言不发却眼眶通红的姑娘,将她整个揽入怀中。
      吴瑜将脸埋在她的衣襟处,最后终是没忍住,小声抽噎起来,将那些说不出口的挣扎与无形的重压都化作泪水夺眶而出。
      她越哭越委屈,紧紧回抱着黄夏兰。身边能陪着自己的,到头来也只剩这唯一的朋友。
      茫茫浩远的长河同河岸层林向外不断延伸着,看不到尽头。这世界辽阔无垠,两个相拥的身影如天地之间的蜉蝣,渺小而短暂,说不清自己该向哪儿走。
      没过多久,吴瑜便成婚了。拦门酒是黄夏兰递的,也是黄夏兰把她送上的轿子。
      即使是大喜之日,这位新郎官面上也没什么喜色可言,仍像往常那样事不关己的棺材脸,新娘也是一副强颜欢笑。
      黄夏兰藏起心中的忧虑,望着喜堂上正拜天地的一对新人,爱笑的眼睛里少见地沉了层晦涩的情绪。
      就像一个一直都很清醒的旁观者,明明知道这一切都是错的,但仍旧无可奈何。
      哪怕知道这不是自己能改变的,黄夏兰心中仍生出了苦涩的愧疚。她们二人还是小姑娘的时候,也曾聊起出嫁之事,对于当时的她们而言简直遥不可期,没想到一眨眼就近得避无可避了。
      黄夏兰还记得的,她们说长大以后想找个自己爱的人,再不济也得是个喜欢自己的人。
      是她们……要的太多了吗?
      黄夏兰苦笑了一声。
      成婚后,吴瑜便搬去了谷家。谷家和她们原先住的地方,一个在寨东,一个在寨西,远了不止一星半点,二人的交集就这样少了许多。
      黄夏兰倒是好奇吴瑜怎么没把她阿娘一起接过去?黄夏兰倒还和原来一样帮衬着,却发现回门之后,吴瑜回来的次数愈见变少了。
      吴瑜和她阿娘一直很亲,确实让人觉得诧异,不过这背后的因果却比黄夏兰想的复杂多了。
      吴瑜回门那天,阿娘借着说体己话的借口将谷桥生支开了。关上房门后,阿娘告诉了吴瑜一个瞒了十多年的秘密。
      “这件事阿娘本想带到棺材里的,但……珍珍,你还年轻,未来说不准和他的家人会有什么接触,阿娘实在不放心。”
      “阿娘,你在说什么呢?”吴瑜不解地问道。
      记忆中,阿娘深深望了她一眼,言语中猛然挤压出悲恨:“你不是你阿爹的孩子。”
      “我怀着你时,你阿爹早就去世了。我永远——都不会忘了那个人面畜生,何石!他欺辱了我这个寡妇,才会怀上了你。他们何家家大,何石还当上了寨长,阿娘实在没法子了……你阿爹还没过世多久,只好借口说是你阿爹的遗腹子。”
      “那畜生知道你的身份,他也不想事情败露,你以后若是有什么难处,便去找他给你解决,求也罢威胁也罢,你没事便是最好的……”
      “珍珍,你其实该叫何瑜。”
      阿娘的眼中满是泪水,声音嘶哑,一双粗糙苍白的手抚上何瑜年轻细腻的脸庞,像是在安慰当年痛苦欲绝的她。
      今年年底,阿娘便撒手人寰了。
      何瑜这时才惊觉,阿娘想把她早早的嫁出去不只是因为自己的病和担心她的归宿,更是……她早就不想活了。
      看着那个人还活着,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从那日起,何瑜已经无法在心里承认“吴瑜”这个名字了。
      阿娘说这个名字取自“无虞”,愿她一生顺遂无虞,可她已经配不上了,她也是阿娘如此痛苦的一环,留着世界上最让人作呕的血脉。
      何瑜,何瑜……要如何才能做一块永不破损的美玉呢?
      她又怎能称得上美玉之名?
      就和阿娘的真相一样,这段姻缘也不会是何瑜通往幸福的路。何瑜与谷桥生的相处虽不算亲近,但也相安无事。
      谷家和何家的关系倒是更亲近一些,上数几代中也曾结过秦晋之好,何瑜便在暗中偷偷查起了当年之事。
      只是结果十分不理想,几乎什么有用的都没查到。想来也是,何石自己就是寨长,会留下对自己不利的东西才是真的有鬼。
      带着这样的失望,她依然会去河边洗衣,但那条河已经不是她熟悉的那个方向了,今年也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年倒是接连发生了几件大事,首要的便是黄夏兰也要成亲了,是和祝家的那个。
      何瑜倒是对他没什么印象,只记得看着很严肃,平时都不苟言笑,和总是笑眼盈盈的黄夏兰一看就不怎么般配。何瑜百思不得其解黄夏兰到底是怎么看上祝丘的?
      婚礼前一天的姐妹饭,何瑜还特地拉着黄夏兰偷偷问她是真的喜欢还是家里说亲,直到得到了黄夏兰笑着的回答,何瑜才勉强放下心来。
      “珍珍,我是真的相中他了,他话是少了点,可对我很好的。”
      黄夏兰比何瑜要大上一岁,何瑜也总把她当自己的亲姐姐看。在黄夏兰面前,何瑜不用考虑自己姓甚名谁这种复杂的事情,黄夏兰也像小时候一样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别担心了,你最近过得如何?”
      哪怕何瑜比她还要早嫁人成家,依然可以在她这里做回那个妹妹。
      “挺好的阿兰……”何瑜干巴巴地接道,莫名有些手足无措地递给黄夏兰自己准备的添妆,她亲手刻的一把小木梳。“以后要过得开心才是。”
      何瑜把梳子交到黄夏兰手中,笑着把她的手合上,“我亲手做的,和你一直用的那把梳子形制差不多,上面还刻了你最喜欢的枫香叶呢!”
      黄夏兰反复看着手中这把木梳,莫名觉得眼热,不由瘪起了嘴压抑住情绪,轻声道:“谢谢你,珍珍。”
      语毕,扑过去给了身旁正一脸期待的姑娘一个大大的拥抱。
      红艳艳的喜堂像是火焰,那些木头都被浓烈的血色焰火团团包围,醒目到牢牢抓住了在场所有人的瞳眸。
      幸福大概是着着火的。
      何瑜看向身穿嫁衣的黄夏兰,满身银光,却笑得真切,像月光下竹叶尖回望人世的神明,沾了满身尘缘,便不再无法接近。
      她想,要是之前那场婚礼上的自己也这么美就好了。
      何瑜盯着这对新人发愣,女子的长相柔和,笑意染红了双颊,男人也难得一见地泄出了点藏不住的喜悦。
      不,要是自己也这么……幸福就好了。
      最后,何瑜怔怔地将手落在肚子上。
      她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吧,明明只是有喜了而已,却让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自己是如何诞生的。
      突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
      她们依然是彼此最好的朋友,可何瑜和黄夏兰两个人中间不断添着新的东西,柴米油盐将缝隙都一一堵上,然后不断扩充,让交集变得越来越难,也越来越少。
      何瑜的孩子出生了,名字是谷桥生亲自取的,叫谷桡。
      虽说阿娘身子一直不太好,但何瑜从小却很健康,即使生产时自己年龄也算小的了,却没坐多久月子就养了个七七八八。
      几年之间,何瑜要忙着照顾孩子,一时间也算相安无事。
      直到那一年,何石提前放出了即将退位寨长的消息,那些在后面虎视眈眈盯着他位置的豺狼一时间躁动无比。
      何瑜还记得,那是一个明媚的夏日,小小的阿桨在屋前的草地上到处跑。小孩正是最爱说话的年纪,这孩子也是任性,不爱叫自己阿娘,爱叫“珍珍”。
      她笑着坐在屋前看,这时谷桥生却突然回来了,见了她便目标明确地猛然扼住她的手腕,一边说着什么“和我进来一下”,一边紧拉着她往屋内走。
      “什么……怎么了?”何瑜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直到进了里屋才停下。
      才刚停,谷桥生两手又抓着她的双臂,满眼血色,难掩激动地说:“珍珍啊,你想当寨长夫人吗?”
      何瑜这么些年几乎从未见谷桥生如此激动,甚至有些被吓到了,双臂被扼出了痛意,她结结巴巴地回道:“我……我……”
      谷桥生阴测测地盯着她猛晃的眼瞳,语气陡然转冷,“你不会要说不想吧?”
      何瑜紧抿着嘴偏过头,不想回答。谷桥生幽幽地看了她两眼,松开了双手,却凑得更紧,几乎是贴着她的耳边说话:“呵,我知道,你是何石的私生女吧?”
      谷桥生的角度看不见何瑜瞬间僵住的表情,他嗤笑一声,接着说:“你应该很恨他吧珍珍,想报仇吗?我可以帮你,只要……你愿意配合我。”
      “听说过‘蛊女’吗?寨中世代暗传着炼制蛊女的法子,现在就在我的手里,只要你愿意做这个蛊女,我保证帮你了结了那个人——再者说,你要是真成了蛊女,你自己一个人就足够把何石给杀了,你想做什么都行。”
      谷桥生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地萦绕,妄图引诱她做下抉择。
      每个字都如此清醒又混乱,她在那一刻闪过了无数的画面,最终定格在阿娘告诉她真相的那一天,阿娘哭得几近断气的模样。
      何瑜闭上了眼,爱和恨是不一样的,真正的恨到底要如何才能忘掉,如何得以消解?
      他本就该拿命偿。
      何瑜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她明白这不是兴奋,而是恐惧愈演愈烈,但她仍然坚定地回答:“是他该死。”
      谷桥生退后两步,清醒地览过了何瑜眼底浓厚的恨意与眼眶中充盈的泪水,漠然垂下眼,“那我就当你同意了。”
      同为寨中生长之人,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最终是为了什么。
      只要有人成功修复了炼制蛊女的残卷,成功炼出蛊女,那这个人将直接预位下任寨长——这条隐藏规则正是谷桥生想走的路。
      仇恨又一次占据了上风,可何瑜不敢深想,深想她做下的决定会引来怎样的浩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其叶珍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