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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潮州刺史韩愈(四) 唐朝,失去 ...

  •   亲仁坊。

      柳宗元家在此,郭子仪家也在此。

      尚父郭子仪去世之后不久,长安落陷,等到天子西幸奉天和兴元府归来之后,郭家的宅每逢夜晚就有一圈蓝紫色的光晕。之前国子监太学生路过亲仁坊,惊诧不已,说这是积怨已久而吸引来的妖气。

      据说,宰相张延赏恨西平郡王李晟收复长安之后图谋不轨,夺取他的兵权,并限制其他武将出任节度使。

      如今藩镇的节度使是进士出身,他的下一任是其亲信行军司马,不读兵书,不懂治军,却一代一代继任下去,而西平郡王的李家和汾阳郡王郭家的后人,困在京师,做一个小小的奉礼郎。

      太常寺的奉礼郎,从九品上,负责宗庙祭祀,每日问候鬼神。他们的同僚,一群腐儒,郭家的人和他们待久了,经史也不自觉地进入脑子。

      汉武帝刘彻之前派兵征战四方,后来心不在此,在作甘泉通天台,供着金铜制成的承露仙人,祛病延寿,颐养天年。郭家的后人在太常寺,却觉得“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河朔三镇未收复,淄青和徐泗潜藏异心。金铜仙人应该拆掉才是,像魏明帝曹叡把金铜仙人拿去做兵器,对抗东吴的孙权才是。

      可汾阳郡王郭家和西平郡王的李家,难兄难弟,手无兵权,眼看着皇帝毫无作为,还看着铜钱和兵器化作佛像,供人朝拜。

      这该怪罪于谁呢?罪在张延赏。

      郭家之前尚公主,想借机报复张家,在修建公主宅的时候,顺便拆掉张家的家庙,谁料张延赏的儿子连上奏章,阻止了他们的计划。

      攀上了皇室的姻亲,也拦不住皇帝本人一心偏向文臣。文官,不过多读了几卷书而已。可是郭家,和李唐皇室是亲人。

      不和自己的亲戚关系好,却向着外人,这符合周礼吗?

      当然,西平郡王的李家和汾阳郡王郭家如今束手束脚,北平郡王的马家同样难逃其咎。马畅当年若没有唱衰大唐,当今天子不至于刻意打压他们。

      衰落的宗室和落魄的士族,举全家之力凑钱贿赂李齐运和王纯这样的宠臣,他们这些武将世家,看不惯这种作为。

      徒有一身正气,始终毫无出路。他们吹嘘当年百炼镜的神力,作为慰藉。结果那些文官开始搜罗其他的宝贝,放在佛寺里,好似在抢着证明文官比武将方方面面都要优越。

      “武将无用论”大行其道,进士科的诗赋题目越来越浮华,郭家的人在宅第里,成日议论,他们认为等到皇帝升仙,这些文官迟早要付出代价。只是郭家近来不聊这些,全家上上下下出动,长安城各处散布“开光钱”。

      柳宗元想不出他们的目的。
      总不会是太学生说这样能祛除妖气吧?

      刘禹锡摇头,他挑出了柳宗元话里的破绽:“文官和佛寺纠缠不清,他们所谓的开光钱不也是佛家之言?马燧之子,当年妖言惑众,固然有错,但是郭家的人单骑投奔吐蕃,也不是正义之举。况且,关于马畅当年心有不轨的传言,我们是近日才听说,而子厚话里的意思,他们早就耳闻已久。”

      “你这不是看得很清楚嘛,”柳宗元回答他,“上次你拿出百炼镜给我看,说上面提到马畅一事很严重,但变化的是人对过去的看法,可镜子上提到的另外两个人,可是从未发生的事情。”

      “但另外两个人,一个远在襄阳,另一个不知是何人。”刘禹锡顿了一下,“莫非……”

      柳宗元“噗嗤”一笑。他可不会承认百炼镜提到的杜遵素,即杜黄裳,和柳家交情颇深。

      他避重就轻,说:“僧人鉴虚,我大概打听出眉目了。”

      刘禹锡一惊:“那岂不是能捣毁卖官鬻爵一条线上的重要关节?”

      柳宗元点点头。他名声在外,孤身前去,容易引起误会,于是拜托刘禹锡前去一探。

      长安佛寺上百座,名叫鉴虚的僧人不止一人。

      刘禹锡寻觅到其中一人,与僧人说是受人之托来拿佛的馈赠。

      这一位鉴虚满头大汗,连连声称听不懂刘禹锡的所言何事,急忙退去了。

      刘禹锡方要离开佛寺,一位年轻人拦住了他。

      年轻人看着眼熟,具体在哪儿见过,刘禹锡本想不起来,但是忽然风吹柳枝,撩动的树荫下,他眼前浮现御沟前大喊“太平万岁”的那一天。

      年轻人和刘禹锡一样,受人之托来领佛的馈赠。领佛的馈赠需要和鉴虚对暗号,但是他的暗号已被外人用过,所以事情办不成,在寺庙门口徘徊许久,终于遇到同病相怜的刘禹锡,正好一起商议一番。

      刘禹锡上下打量这位年轻人:“你徘徊了好几天了吧?我们是不是见过?在国子监?”

      为何一眼被他看穿?
      元稹心里咯噔一下。他赶紧给自己找借口:“那一年跟师父学符箓,在国子监露了两手。”

      “如今改学佛理了?”刘禹锡反问道。

      元稹点头称是。

      刘禹锡不想难为元稹,只是没想到他还知道鉴虚要暗号一事。柳宗元曾说这是他近来安排的,以此刺探鉴虚真伪。熟练行贿的人,何须要他们这些年轻人来为隐匿行迹出谋划策。

      这家寺庙的鉴虚,不过是好利之徒,听到可以从中渔利,初次参与的新手。

      “那位僧人,不是我要找的人。”刘禹锡说完,便转身要走。

      元稹追着他,非要一路同行。向僧人索要佛的馈赠的,能是什么好人?

      元稹记得这些日子埋伏在佛寺,想找权宦逼迫马畅捐宅第的势力究竟是哪一家,正好遇上了不少异事。

      往来寺庙的香客,布施最多的女子,是宦官之妻。权宦杨志廉一家养子众多,他们的妻子在不同佛寺各有法号。僧人于道场念经之时,这些人更是佩戴珠履金簪坐在中央。

      杨家、马家、刘家、梁家,简直跟“五姓七望”一样盘踞在长安城中。

      唐代宗李豫时期嚣张跋扈的宦官李辅国,不过是凭借拥立之功仗势欺人。如今的宦官们,在宫市肆意妄为,甚至和佛寺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想着想着,元稹一下子寻不见刘禹锡的身影。他四顾一圈,刚望见刘禹锡的拐弯的背影,有两个人向元稹围上来。

      “听说你有和鉴虚对答的暗语?”

      “有又如何?”元稹向左一闪,对方跟着踏步。他们找元稹找个地方坐一坐,好好商量一下,愿意花大钱买下暗号。

      元稹不卖。那两人便想用其他来交换,听说元稹还未入仕,便承诺去权臣李实那里推荐他。

      他们纠缠不休,元稹绕不开。没一会儿,刘禹锡却回来,告诉那两个人已经从另一个人那里得到了暗号,并且另一个人说他们认识的鉴虚是假的。

      纠缠元稹的两个人一下子着急了。刘禹锡愿意付钱,按之前约定的那样,倘若他们能证明自己认识的是手眼通天的真鉴虚。

      他们想要立马带刘禹锡前去佛寺,但刘禹锡拿天色当借口,约在明日。

      目送二人远去,刘禹锡扣住了元稹。

      “市面上骗子无数,你看着年纪不大,谁托你去找鉴虚的?离那些人远一些好。”

      “你问我,我就会说吗?”元稹心里不快,“你就不是骗子了?见我时在从鉴虚那里取佛的馈赠,结果根本不知道鉴虚何处,我不肯说暗号,你便去花钱向别人打听。方才那两个人,也是你引过来的吧?”

      “好心劝你。我并没有恶意。”刘禹锡和颜悦色,“看你这一身打扮,竟然不肯为钱泄露枢密,我们数次偶遇又投缘,那我挑明了说吧。”

      次日。

      柳宗元听闻刘禹锡没要找到鉴虚其人,长叹了一口气:“听上去他参与卖官鬻爵的事情有一阵子了。”

      “似乎多是藩镇的官职,之前曾有从八品下的大理评事,直升十五级,当御史中丞,”刘禹锡回忆起他打听到的事情,“除此之外,便是在神策军营的位置。还有人提到司农卿李实。”

      “那么和鉴虚交往的人有不少啊。”柳宗元感叹道。他冷静思考了一下,让刘禹锡与鉴虚见面之时,问一问盐铁转运他能不能行。毕竟刘禹锡曾为杜佑下属,对此颇为熟悉。

      刘禹锡前去拜见鉴虚。他把地点透露给元稹,然而他等了许久,都没见到元稹的身影。

      这一次见到的鉴虚,只和刘禹锡聊佛理。刘禹锡几经暗示,他都不提佛的馈赠,提到盐和铁,鉴虚到说起茶来。

      刘禹锡临行之前,鉴虚吩咐他再拜佛像。

      刘禹锡全神贯注礼佛。等再一抬头,眼前出现一锦囊,里面有一把钥匙。

      能用来打开哪一扇门呢?
      刘禹锡不敢追问。

      他后来把钥匙交给柳宗元,柳宗元将其连锦囊一起送给在尚书省的朋友。

      不出一日,尚书省的郎官连连哀叹,以前三省六部多为清贵之选,如今“清官”也就是他们这几个岗位,眼下也别人盯上,要拿去赏与家世显赫但毫无才学之人。

      尤其是尚书省的户部。节度使连年上供,给其家族谋个官职,势不可挡。

      户部尚书王纯听后,急得赶紧和圣人解释清楚。圣人李适派金吾卫在城中巡查,抓到好几个冒名的鉴虚和尚,而真的鉴虚和尚紧张兮兮,也被带去审问。

      鉴虚供出了王仲舒等人四处求购法器,把京兆韦氏存在他们寺庙里的宝物,也高价买走。鉴虚颇费周章求回法器,把法器保存在一处废宅里。

      王仲舒等人意识到他们的法器丢失,委托柳宗元和鉴虚沟通,求助其帮忙寻回。他们拿着柳宗元带过来的钥匙前去废宅,结果遇到另一伙人争这是他们丢失的东西,王仲舒等人才意识到此事有诈。

      长安城中有传闻,有的法器只能显灵一次,之后便会黯淡无光,仿佛变了模样。在王仲舒等人四处求宝贝之前,鉴虚能偷偷卖出去的珍宝调换回来,而近来实在应付不过来,于是出了纰漏,被王仲舒等人抓住把柄。

      王仲舒的朋友们都站在他这一边,支持大理寺严查,而与他互通往来的官员,统统送去御史台。

      圣人李适真的抓出来几个人,只是那些人通过鉴虚买官或行贿,受益方都是他之前的近臣,而他们本身能力也处上等。李适想要姑息,但太子李诵严加劝导,李适不想涉及文臣武将,只好决心处死鉴虚。

      这可是大快人心的好事啊。
      李适上朝的时候,等着大臣们前来恭贺。

      然而大殿之上,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怕之后太子李诵继位之后,也施加严刑。也有人怕圣人李适严管谣言,不让他们搜罗法器和宝贝。

      更有人觉得,凭本事买来的官何错之有。那些公卿子弟,没有本事,却靠着父辈的关系,平步青云,这种事情却不管,专门欺负他们这些势力弱的,而且理所当然似的。

      刘禹锡听说之后,他本想和柳宗元在鉴虚死后庆祝一番,不得不低调行事。

      王仲舒的宴会,连续多日没再进行,柳宗元闲了下来。他听说专研《诗经》的先生施士丐在京城,邀请刘禹锡一去。

      来听课的学子人山人海。

      刘禹锡面前的施士丐在讲“维鹈在梁”,他说这句的本意是那些夺人之美的官员,身在高位而无所作为。刘禹锡看向柳宗元,鉴虚和尚和他的势力倒台之后,柳宗元若无其事,全神贯注听着《诗经》。

      “把维鹈撵走,是一时之权,拆了梁才是要点。”柳宗元见刘禹锡不得其解,“你得到的百炼镜上不是写了吗?金铜仙人事业群,他们才是主导一切的人。我们两人能除掉鉴虚,只是一小步而已。”

      “我从扬州回来,发现子厚和以前大不一样。”

      柳宗元慢悠悠地说:“吕温向我介绍了一个人,他说的话令我颇受启发。”

      “谁?”刘禹锡一愣。

      【韩愈从河朔安全归来,他意识到朝廷比他出发之前还要混乱不堪。皇帝倚赖翰林学士做顾问,导致宰相失权,政出多门。中书省的中书舍人在反驳尚书省户部的新政策,并交给兵部侍郎韩愈写分析报告。】

      【自杨炎提出并施行“两税法”之后,货重钱轻。铜币供应有限,百姓手里的钱不多,他们消费能力有限,以至于商品需要压价才能卖出,于是物价降低,对应的手工匠人和商贩收入减少,物价螺旋下降,民生日益凋敝。】

      【朝廷收税同样困难,他们改以绫绢作为赋税,各地刺史便“召雇”百姓纺织绸绫上供朝廷,百姓也以物易物用绸绫充当货币。寻常绸绫,负责收缴的节度使并不满足,京城的达官显贵也格外挑剔,只收新花色和样式的绫绢,平民耗时耗力,钻研奇淫巧技。】

      【唐廷一心平叛河朔三镇,并且有意收复河湟,注重养兵,强调兵工,对军士犒赏颇多,花样频出的绫罗绸缎,尽数落入士兵手中。】

      【可是能参与河湟收复、河朔平叛大业的,只是少数人。】

      【昔日的富人兼并土地,其上所产粮食的收益增长速度,比不上供应兵器的作坊,更追不上将士和官员获取绸绫的速率。各行各业的人,见到资产下跌,收入下滑,一面遣散雇员,降低成本,一面寻求保值,以待时机。富人以前将闲钱投入生产和农桑,如今他们为了避免资产下跌,只能将其投入更加保值的东西上。】

      【黄金白银,愈渐升值。】

      【富人将布帛换成金、银、铜,做成小梳子戴在头上,做成盘子和碗当日常用具,打造铜像供在家中,坚决不拿到市面上作流通。平民百姓,也争相追逐金饰银饰,拿资产换资产,以保值为上。通货紧缩,年复一年。】

      【自天宝年间以来,唐朝有士兵八十余万,罢兵时他们会去做商贩,出家做僧人,重新回去从事农耕桑蚕的人,不足二分之一。】

      【从军者富,事农者困。贫农生活艰难,有钱就会存起来,或者直接放下锄头,前去当兵。读书人便想尽办法入仕做官,享受朝廷俸禄,虽然俸钱不多,胜在稳定,也算是一劳永逸。】

      【“欲使天下之人尽为衣冠矣,天下之人尽为将士矣,举国之人尽为僧尼矣,举国之人尽为劫贼矣。”如果不能端起朝廷的饭碗,便跌落到化斋或犯罪的地步。】

      【于是纳税者越来越少,食税者越来越多,“天下常以三分劳筋苦骨之人,奉七分坐衣待食之辈。”】

      【韩愈从河朔宣慰归来,他所面对的是——】

      【唐朝,失去的四十年。】

      【户部侍郎张平叔,靠行贿交结上位,他为了洗白自己的身份,大举改革,避开两税,加强盐税专卖。】

      【张平叔提议让州府差人自行卖盐,按实际价值收取布帛。】

      【然而唐朝百姓贫富差异巨大,除城镇居民之外,鲜有能现付购盐者,平日都是用杂物和米谷作交换。】

      【张平叔提议让差人下乡卖盐,确保家家户户为朝廷花钱。】

      【然而水村山郭,只有三五户人家,差人卖盐得到的钱,还不够给差人的路费。】

      【张平叔提议不问贵贱贫富,让士农工商、道士僧尼、军士家属,一律从朝廷买盐,以此将盐税全方面覆盖。】

      【然而这些人在官府专卖食盐之前,也是掏钱自行买盐。以前是商人代缴盐税,如今盐税从购入者中收取,并没有增加盐税收入。】

      【张平叔提出十八条改革建议,毫无可取之处,韩愈逐条驳回,盐税改革于是作罢。】

      【张平叔无才无能,却跃迁高位,可见其背后的势力深不可测。可是韩愈一向坚持自我,不畏权威。】

      【他与曾经的上级荆南节度使裴均关系甚好,送行裴均之子裴锷时称对方的字,裴均的仇家便将韩愈贬为太子右庶子。】

      【彼时,韩愈刚刚获赐绯鱼袋,担任知制诰。面对突如其来的打击,韩愈不以为意,并用自己的方式重振朝堂风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潮州刺史韩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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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新春快乐!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