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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生日(四) ...


  •   北平不大,东西长六里,南北长五里,驾车半个时辰就能驶出义和门。

      出了城门,华北平原的荒凉便尽收眼底。那是一张看不到尽头的棋盘,横亘在天地之间。

      妙云自小长在富庶的应天府,少年时期又跟着马皇后在宫里教习。她刚来北平那半年,就算做好了心理准备,要迎接他们口中的贫瘠和荒凉,可等真正站到这片土地上时,还是被满目的萧索着了吓。

      这里的粮食别想用钱买到,不开垦荒田,不播种树木,一年四季都是饥荒。她曾经无法相信的真实在她眼前徐徐摊开,这世上真的还有人身处在极度艰难的饥饿中。

      看到城门外的那些树木就能想起来。

      她生完朱高煦没半年,便跟着夫君一块儿下地。同那些贫民家里的妇女一般,挽起衣袖,扎起裙裳,引渠水,平丘陵,没日没夜干了大半年,直到又怀上朱高燧才得以继续休息。

      从窗口往外看,左手边那棵比别的都更瘦小的榆树正是出自她手,是因为她力气不够,坑挖得浅,所以长势永远要比别的要慢些。

      这会儿再看,徐妙云的心境已大不同。

      她指给他说,“当年走的时候,它们才到我的腰。眼看着身子重,我没法自个儿过来照看,便要他们每三月走一趟。阿棣,来的时候我真想不到,还要管这些事情,今日菜籽,明日麦种,那两位姓钱的园户都要被我问烦了。”女人说着说着,脸上慢慢展现淡淡的笑意。

      这些事情他记得也很清楚。

      北平的天气并不好,春秋有黄沙,夏日旱,冬封冰,许多种子埋下去便没踪迹了。他曾带人在开垦过的地垄边上蹲守,蹲了大半个月才抓到那几只摸黑扒种子吃的小黑鼠。“他们怎么会嫌夫人烦,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夫人也是为了封地上的军民好。说起来,我们去抓的那黑鼠也瘦,后来给他们加餐,剥完皮才发现一人一只都不够吃的。”朱棣想想,感慨道,“而至今岁,田里已经能看到零星两三只松狗了,听说再远点,纵马去香山,趁黑还能遇见眼珠子溜着转的小野猪。”

      男人说着说着,来了兴致,干脆喊停了车马,让车夫停在城门口,而后自内而外揭开门帘,扶着她坐到车架上,透透气,再看远处近郊的北平风光。

      正是男人在车内给她翻找毛毯的时候,有位瘸着腿的老人家担着两桶才挖出来的荠菜往他们这边走来。

      王府的车马很好认,马的大腿肉上有王府的烙印,哪怕不识字的老妪,也能一眼辨出他们车身上用篆书刻画的“燕”字。

      “小民见过王爷王妃。”老人家没走两步就要跪。

      徐夫人闻言,连忙伸手去拍车夫的背,让他赶紧将老人家搀扶起来,又温柔道,“今日既然不曾肃清道路,老人家就把我们当成寻常的百姓吧。”

      “诶,不可不可。”老人家连连摆手,将肩上的木桶往边上一放,撩起衣摆就结结实实地给他们跪了一礼。

      听见动静,朱棣拿着披风折返,顺势往夫人身上搭的同时,轻皱眉询问道,“老人家有些面熟,我可曾见过你?”

      他记性不错,读书写字的本事虽不及夫人,可识人辨路,他是胸有成竹。

      “不曾,燕王日理万机,小人只在节庆游行中于人群中窥见一二。倒是我那无能的小儿时常跟在王爷身边办事,兴许燕王对他有几分印象。”

      “不知老伯姓名?”朱棣下了马车,弯腰帮他一同去捡洒落到地上的荠菜,边捡边说,“这菜口味如何?我曾在郊外见过几回,却不曾想此菜还能入膳食用。”

      荠菜并非他在京师吃过的那类水生植物,长在干净的水潭边,直接摘下来就能放进口中。它们像一张蛛网,平摊在地上,任人踩踏,却不坏不烂,生命力顽强得很,就是模样看起来同野草无二致。他特意从筐中挑了几株粗壮的拿出来瞧,又放在鼻下仔细嗅闻。

      “小民姓黄,家住崇仁门羊角市胡同南头,挨着城墙根的土坯杂院,第三间矮房。”老人家见到他,不知道多高兴,明明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还要将脸上的皱纹堆出欣喜的模样,热情道,“我家小儿名集,黄集,不知燕王可否有印象?这菜对娃娃有益,每年入春时节吃上一段时间,可保小娃娃年岁无忧。只是今岁冬日大寒,冻土方才松解。若是王爷王妃不嫌弃,可拿些回去尝尝,这菜煮汤最鲜。”老者说完就要往他怀里送。

      盛情难却,朱棣回头瞧了眼夫人。徐夫人正是对气味敏感的时候,几步远就闻见了荠菜的香气。她以前不爱这种有香气的菜,碰都不碰,若是后厨不慎在汤面上撒了些芫荽,她定要朱棣将面上一层都吃干净了才肯动筷子的。可今日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喜欢。

      “既然如此,那就收下吧,正好我也想尝尝。也可带给孩子们。”徐妙云说完,轻声嘱咐跟随的给那老伯送几份薄金。

      这不过是他们平凡生活中的一桩小事,本不需要额外提及的。可那老伯说着说着,望着他们的眼眶中不知何故忽然充满泪水,又忍不住往地下一落,再度跪了下来,给二人吓了吓。

      燕王,说得直白些,就是燕地的王,更别提朱棣是为数不多对封地拥有经济、政治、军事管辖权的王爷。自他入燕地,这四年来从没出过这样的事情。只见他眉头一皱,暂且将寒暄的话憋回肚子里,上前弯腰,试图将他搀扶起来,边扶边问,“老伯心中可有委屈?不妨直言,下属官员有做得不恰当的地方,我择日便将他们叫来问问。”

      老人家一听,先是猛烈地摇头,而后内心感到更加难过了,微低头,伏在他胸前,眼中热泪不止,不能言语。

      “先把老伯搀扶到这边来吧。”徐夫人在身后喊他,“外面风大,一块儿到车里来坐,喝茶吃点心。”

      说好的出游被突然生出来的事端打断,眼看着又要说公务,朱棣遣外面的侍女泡茶送水的功夫,垂手将夫人身上的披帛牵了牵,以表歉意,而后扭头继续与那老伯说话,“老伯请直言,我令旁人都散开了。”

      他并不是一位高高在上的王爷,相反,十分平易近人。若不是此时身着华服,仅凭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黑脸,是很难让人信服他有尊贵身份的。

      “燕王多虑。”老者低头拭干眼泪,有些面红,想看不敢看,再三犹豫,还是将心里话都倒了出来,“我在北平已有四十余年。自我记事起,就没吃上几顿饱饭。本想跟着兄长一块儿往南迁,可幼时落下了腿疾,走不得路,只得受困于此。”

      “若不是燕王带着大量的军民来此,我想我到死都见不到这样的景象……”老伯说着,眼眶又红了,万千言语化作清澈的泪水从干涸的眼眶中掉出来。

      他不知该如何答话。来到北平的四年,他方勉强解决完军民吃住的巨大缺口,若要他们能像应天府的百姓一样生活,还不知道得等到多少年后,眼下,自不敢把功劳往身上邀,“老伯赞谬,我走马上任来此,只遵父皇的嘱托……”

      百姓的目光总是短浅的,鲜少理会远在京师的皇帝。更多的情况是,谁真正改善了他们的日子,他们便诚心诚意感谢谁,“燕王的功德,小民全都记在心里。”老伯脸上略有几分歉意,继续道,“记得过几月便是王爷寿辰,不知那日可否再见王爷。若是今日王爷不介意,这筐荠菜就当看作是小民赠予的一番心意,聊表孝心。”说完,弯腰将方才收下的赏金置于脚旁,而后匆匆忙忙,下了马车去。

      荠菜不值几个钱。正是因为不值几个钱,才难能可贵。

      朱棣反应快,听明白后跟着跳下马车,可扭头一看,那老伯已经走出有一段距离。再追便没意思了。

      “妙云。”他回头喊夫人,又改了主意,“那就都请吧,军民百姓。就说是咱们燕地的庆功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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