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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锦夜魅影,深闺惊变 … ...


  •   暮春的夜,风中还残留着一丝白日牡丹盛宴的暖香与喧嚣,却也带着皇城根下特有的、挥之不去的阴冷潮气。

      优尊公主李昭阳斜倚在暖阁的窗边,身上一件云锦软绸寝衣,外头松松罩了件绯色绣金凤穿牡丹的绉纱袍子。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腕上一串冰凉的碧玺珠串。

      白日及笄礼的盛况犹在眼前。皇伯父的赏赐、各宫娘娘的贺礼、命妇女眷们艳羡的恭维……她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侄女,皇叔裴炎的独女,优尊公主,名副其实的金枝玉叶,锦绣堆里娇养出的明珠。

      可不知为何,今夜心头总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仿佛这华美宫苑的阴影里,蛰伏着什么不祥之物,伺机欲动。

      “公主,时辰不早了,喝了这盏安神汤,早些歇息吧。”贴身大宫女云黛端着一只白玉小碗,轻声软语地劝道。

      李昭阳接过,碗沿温热,里面是御医精心调配的汤药,因她前几日偶感风寒,又加之及笄礼劳累,母亲沈清月特意吩咐的。

      想到母亲,李昭阳秀气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母亲身子一向柔弱,今日宴席过半便称不适回去了,也不知现在可好些了。

      她正要仰头饮下,窗外极远处,依稀传来几声极不寻常的、像是沉重铁器撞击泥土的闷响,间或夹杂着压得极低的呼喝声,顺着风飘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什么声音?”李昭阳放下玉碗,侧耳倾听。

      云黛也凝神听了听,笑道:“许是夜里当值的禁军在换防吧?或是野猫厮打。公主莫要多心,皇城重地,能有什么事。”

      是啊,皇城重地,能有什么事。

      李昭阳却莫名不安。她自幼听觉较常人敏锐些,那声音……不像是寻常禁军巡逻,倒像是……像是在挖掘什么?可这皇陵附近,宫苑深处,谁会深夜在此动土?

      “我出去透透气。”她说着,起身便要走。

      “公主,夜深露重,您还病着……”云黛急忙拿起一件孔雀羽的斗篷要给她披上。

      李昭阳却已推开窗,一股凉风瞬间涌入,吹得烛火摇曳。她借着月光和远处宫灯微弱的光晕,凝眸向那声音来处——西北角的宫墙外望去。那里紧挨着一片皇家禁苑,据说有前朝的古墓群。

      夜色浓重,树影幢幢,什么也看不清。但那断断续续的挖掘声,却愈发清晰了。

      不对劲。

      她心中警铃微作。想起白日里,似乎瞥见东厂的那个阎王——督主赵无咎,曾与皇伯父低语良久,皇伯父的脸色似乎并不好看。而父亲裴炎,今日席间也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对她欲言又止。

      一种强烈的直觉驱使着她。

      “云黛,取我的深色斗篷来。”李昭阳的声音沉静下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公主?”

      “快去!”

      云黛从未见过公主如此神情,那娇美柔婉的眉眼间,竟透出一种冰冷的锐气,让她不敢多问,连忙取来一件墨绿色的绒斗篷。

      李昭阳迅速系好斗篷,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她吩咐云黛:“你留在屋里,若有人问起,便说我已睡下。”

      “公主,您要去哪儿?这太危险了!”

      “只是去近处的观景楼看看,不必惊动他人。”李昭阳说完,不等云黛再劝,便如同一个墨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殿外的夜色之中。

      她没有去观景楼,而是凭着对宫苑路径的熟悉,避开了巡夜的侍卫,一路朝着那可疑声响的源头潜去。越靠近西北角,那挖掘声越是清晰,甚至还听到了压低的、属于男人的交谈声。

      她躲在一处假山石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

      只见禁苑的一处偏僻角落,原本荒草萋萋的地面已被挖开一个巨大的黑洞,周围散落着新鲜泥土。十数个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身影正在忙碌——是锦衣卫!

      他们竟在深夜于此地挖掘!

      火把的光跳跃不定,映照出他们冰冷铁血的侧脸。为首的一人,身形高大,面容在火光下半明半暗,李昭阳认出那是锦衣卫指挥同知,以冷酷闻名的许千户。

      “动作快些!督主等着要东西!”许千户的声音沙哑而阴沉。

      “头儿,这墓室石门太过坚固,强行破开恐怕会引发塌陷……”

      “废物!督主有令,天亮之前,必须找到那‘东西’!用火药!小心点,别把动静闹得太大!”

      火药?他们竟要在皇陵附近用火药?只为炸开一座古墓?他们要找什么?督主……赵无咎?

      李昭阳的心猛地一沉。东厂和锦衣卫勾结,深夜盗掘疑似前朝的古墓,这绝非朝廷公务,定是见不得光的勾当!赵无咎想找什么?难道是什么禁忌之物?

      她忽然想起,母亲沈清月出身江南书香望族,族中曾有人在前朝工部任职,掌管陵寝建造舆图……母亲前几日似乎无意中提起过,让她近日少出门,尤其不要去西北苑……难道母亲知道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咙,李昭阳脸色一变,死死用手捂住嘴,将声音压到最低。白日风寒未愈,这夜风一激,竟在此刻发作。

      尽管声音微弱,但那边的许千户何等警觉,猛地转头,厉声喝道:“谁在那里?!”

      刹那间,数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李昭阳藏身的假山。

      李昭阳浑身血液几乎凝固,心脏狂跳,转身便跑!

      “抓住她!格杀勿论!”许千户冷酷的声音 behind her.

      脚步声急促响起,至少有两人追了过来。李昭阳对宫中路径极熟,专挑花木繁复、小道崎岖的地方跑,利用地形勉强拉开一点距离。但身后追兵显然武功不弱,越来越近。

      她慌不择路,眼看前方竟是一处小小的荷花池,已无路可逃!

      追兵已至身后,刀锋破空之声袭来!

      李昭阳咬紧牙关,心一横,猛地向旁一扑,躲过致命一刀,同时脚下故意一绊,“噗通”一声摔入冰冷的池水中!

      水花四溅。她屏住呼吸,沉入水下,借着残荷茎叶的遮掩,一动不动。

      两个锦衣卫赶到池边,火把的光在水面上晃动。

      “人呢?”

      “掉下去了?”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人甚至用绣春刀在水里搅动了几下。冰冷的刀锋几乎擦着李昭阳的面颊划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高喊:“走水了!东南角走水了!”

      追她的两人一愣,互看一眼。许千户的怒喝声传来:“废物!还不快回来!先处理这边!”

      两人迟疑了一下,终究不敢违抗命令,匆匆离去。

      李昭阳又在水下憋了许久,直到肺快要炸开,才小心翼翼地冒出头来。四周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救火的呼喊声。她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手脚并用地爬上岸,瘫软在草丛里,大口喘息。

      是谁放的火?是巧合,还是……有人救她?

      她不敢多想,挣扎着爬起来,必须立刻回去!她撞破了天大的秘密,那些人绝不会放过她!

      她绕了远路,避开所有可能有人经过的地方,如同惊弓之鸟,终于有惊无险地回到了自己的宫殿附近。

      然而,还未靠近,她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平日里,她的宫殿外总有侍卫值守,宫内也有宫女走动。此刻,却是一片死寂。宫门甚至虚掩着,里面透出的灯光摇曳不定,仿佛……仿佛经历了一场劫难。

      李昭阳的心瞬间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她猛地推开宫门——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殿内一片狼藉。珍贵的瓷器碎片、撕破的纱幔、倾倒的桌椅……随处可见。她的几个贴身宫女和内侍倒在地上,身下洇开一大滩暗红色的、尚未干涸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云黛倒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眼睛惊恐地圆睁着,脖子上有一道致命的伤口。

      “云黛!”李昭阳扑过去,颤抖着手探她的鼻息,早已气绝身亡。

      为什么?是谁干的?!

      巨大的恐惧和悲痛瞬间攫住了她,几乎让她窒息。她踉跄着向内室奔去。

      “娘……娘亲!”她嘶哑地喊着。

      内室更是惨不忍睹。母亲沈清月平日里礼佛的静室被砸得粉碎,经书散落一地,佛像也摔在地上。

      而她的母亲,那个温柔似水、连说话都从不高声的江南女子,此刻正伏在榻边,身下一片血红,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娘!”李昭阳扑到榻前,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小心翼翼地扶起母亲。

      沈清月似乎感受到了女儿的触碰,艰难地睁开眼,看到是她,涣散的眼神里透出一丝急切和绝望,她用尽最后力气,抓住李昭阳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

      “昭阳……快……快走……”她的声音气若游丝,断断续续,“离开……京城……永远……不要回来……”

      “娘!是谁?是谁害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昭阳泣不成声。

      “东……东厂……赵……无咎……”沈清月每吐出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股鲜血,“他们……要找……龙脉……图……你父亲……他……”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不断涌出。

      “娘!您别说了!我去叫御医!御医!”李昭方寸大乱。

      沈清月死死抓住她,摇头,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和哀求:“听娘说……来不及了……裴……裴炎……你父亲……他……并非……真心……投靠……他……给你……留了……后路……”

      她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塞给李昭阳一枚触手冰凉坚硬的东西。李昭阳低头一看,是一枚玄铁所铸的令牌,上面刻着复杂的云纹和一个古老的“裴”字。

      “去找……江南……林……家……或……江湖……柳……”沈清月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神开始彻底涣散,“昭阳……我的……孩子……莫做……笼中雀……要……像……鹰一样……飞……活下去……报……”

      那个“仇”字尚未出口,她抓着李昭阳的手猛地一松,头颅无力地垂了下去,眼眸中的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娘——!”李昭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鸣,紧紧抱住母亲尚存余温的身体,整个世界在她面前轰然坍塌。

      家?她的家没了。一夕之间,她从云端跌落尘埃,从万千宠爱的公主,变成了家破人亡的逃犯。

      东厂!赵无咎!

      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但紧接着,一股彻骨的、足以焚烧一切的恨意,从心底最深处疯狂滋生蔓延!

      她猛地抬起头,泪水还挂在脸颊,但那双原本清澈灵动的眼眸中,所有的天真、娇憨、柔弱都在瞬间褪去,被一种冰冷的、狠戾的、如同淬了毒液般的恨意所取代!

      她轻轻放下母亲的遗体,站起身。湿透的衣裳冰冷地贴在身上,但她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胸腔里有一把火在烧,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擦干眼泪,目光扫过满殿狼藉和亲人的尸体,最终落在那枚玄铁令牌上。母亲用命换来的生路和警示。

      “莫做笼中雀……”她低声重复着母亲的遗言,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决绝,“娘,我记住了。”

      她不会哭哭啼啼地等死,也不会天真地指望皇伯父主持公道。赵无咎敢如此明目张胆,背后必然有更大的阴谋,甚至可能牵扯到皇权!

      她必须逃出去!

      活下去!然后,报仇!

      她迅速行动起来,褪去身上华贵显眼的公主服饰和首饰,换上一套从死去宫女身上扒下的、料子相对好些的普通衣裙,将长发简单挽成丫鬟髻。她把那枚玄铁令牌贴身藏好,又从母亲妆匣的暗格里,找出一些轻便易携带的金叶子、珍珠和碎银子塞入袖中。

      她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遗容,眼中已无泪,只剩下刻骨的仇恨和冰冷的决心。她对着母亲的尸身,重重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毅然决然地转身,如同暗夜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溜出宫殿,融入无边无际的、杀机四伏的黑暗之中。

      她刚离开不久,一队穿着东厂番子服饰的人便出现在了宫殿外,为首的是一个面色阴鸷的档头。

      “搜!仔细搜!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务必找到优尊公主!”档头的声音尖细而冷酷,“督主有令,若遇反抗,可就地格杀!”

      番子们如狼似虎地冲进殿内。

      而此刻的李昭阳,正躲在远处一座宫殿的飞檐阴影下,冰冷地看着这一切。她紧紧攥紧了袖中的一枚金簪,那是她从头上取下,唯一留下的、或许能作为武器的“首饰”。

      她的眼神,锐利如刚刚磨好的刀锋。

      夜,还很长。她的逃亡之路,才刚刚开始。但那只曾经被精心豢养在金丝笼中的雀鸟,已经死了。

      从今夜起,她是注定要翱翔于黑暗、饮血复仇的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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