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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天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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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了。
昨日一场大雨将破庙屋顶的遮蔽物破坏的所剩无几,连慈安睡在身下的稻草也被潮湿的地方映地有些发霉,发出刺鼻难闻的味道。
宋慈安觉着有些熟悉。
起身,她借着日光看清了自己袖口,那处腕骨红肿地厉害,昨夜儿里疼地她睡不着,她有些想去找那个人帮忙。
宋慈安不太利索地整理身上的衣裳,它们大多都脏乱地不成样子,甚至连发髻上的唯一一根发钗也掉了,简单用荆条挽发,弄了个不怎么规整的发髻,便走出了门。
炫目的光芒让人睁不开眼,慈安一时不适应拿手遮了遮,门框旁一道黑色身影倚靠在石柱上。
男人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后跟变戏法似地从怀里掏出几个红彤彤的野果,兀自张口啃食。
白色的果汁糖浆顺着光线喷洒,耳间也传来脆响。
慈安的肚子立即抗议起来,她忽然想起,自从昨日到现在,她都未曾进食。
有些饿了。
默默低首用手摸了摸肚子,野果的香甜气息从鼻尖穿过喉咙,促使慈安吞咽过一次唾液。
待到咽下第三次口水的时候,男人已经吃完了整颗,正朝身后抛着果核儿,正要去吃第二颗。
他没想过要给慈安,慈安眼巴巴望着他,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最终在食欲面前低头,上前几步,用瘦弱的手指往男人怀里一指,样子有些可怜“这个最后一颗可以给我吗?”
男人斜睨她一眼,瞅见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没有说话。
“我,我有些饿了,谢谢你救我,本来不该再麻烦你,我来找你是想请你看看我的手,结果……”结果又饿了。
慈安不好意思说出口,一面说着,顺势在他跟前举起了右手,好像再证实她说得没错,那手腕腕骨处红肿地像是长了个疙瘩,这会儿像个馒头,看起来有点丑。
男人看见了,嫌弃地别过了眼。
“那,那你可以看看能不能治好我的手吗?我可以拿东西给你换。”
慈安见他不说话,心底有些急了,要去摸脖颈的红绳,可下一秒一个物什就砸在了她头顶发旋的位置。
它在宋慈安不可置信地眸光中咕噜噜绕着男人转了一圈,而后优雅地躺在了宋慈安脚尖。
野果。
慈安抬首望了眼男人不虞的脸,正准备问他,可谁料不知是被谁看穿了,男人登时动了动唇“恶心。”
恶心。
是说野果,还是在说她。
慈安不知道,可思及他既愿意舍命相救,今日没有弃她而去,自然是好心的人,于是宋慈安在两者之间更偏袒于是她的肿胀的腕骨让他食欲不佳。
因此她略显尴尬地挠了挠头,知晓不该在他吃野果的时候拿肮脏给他瞧“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道歉地诚恳,男人又瞧了她一眼,貌似接受了她的冒犯“没事。”
两人以单调的话语结束了这段对话,之后宋慈安上马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颗野果。
男人在前面勒紧缰绳,想要在下个日落前赶回去。
宋慈安却在此时拉住了男人的衣角,她才将攥在手里的野果咬了个大洞,丰沛的汁水还流淌在她的手心,这会儿顺着力道全弄在了男人的衣摆上。
男人皱了眉,眼神望向腰间摆处那抹莹白,眼底闪过一抹杀意。
宋慈安一怔,顺着视线望见男人那处衣料已然有些濡湿,登时反应过来手间的果汁有些黏腻。
她弄脏了男人的衣裳。
“对不起,我想问,我们去哪儿?”
她是要去江南告丧的,如果不是同路也不必要麻烦人家。
望着身侧不断倒退的树影,风刮着她的脸有些疼,还有她其实不太能坐的惯马,尤是刚吃了野果儿,这会儿子被颠簸地有些想吐。
他骑地太快了,宋慈安本意是想通过说话他慢一点,可惜并没有。
风吹起男人散落的发丝,尽数落在慈安脸上,她伸手去抚,却听见男人的嗓音“去你想去的地方。”
“我去江南,如果你也同路那自再好不过。”
江南。
男人将这两个字刻进心里,喉间滚了一圈,脑中觉得有些不太对“你不是去京认亲?”
语气听起来不大好。
可宋慈安没有听出来,她有些昏头昏脑,之后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又觉着少年这话说的奇怪。
“什么?”
风声更大了。
男人低眉默了许久,握紧缰绳的手背骨节略微泛白,可他还是将情绪掩饰地极好,继续若无其事地骑马,轻笑试探性地问“没什么,你去江南做什么?”
“我,我去江南有事,我爹娘去世了,此去江南是他们临故所托……”
宋慈安提此还有点伤心,也不知道这次去江南还能不能在年底赶回来给他们上香。
“那你的马车……”
“我也不知道。”
以为是问先前的遭遇,宋慈安摇了摇头,当日,那时候她坐在轿内,帽围遮挡本就看不清,更何况后来随着哐当一声她便晕了过去。
“马夫,你后来有没有看见?”
她忽然想起来她请的马夫丢了,也不知道还是不是活着,望见男人摇了摇头,宋慈安有些气馁。
那大抵是死了,可惜了。
宋慈安眨巴了下眼睛,觉得他死地很无辜,至少那个马夫看起来年纪不大,跟爹爹一样的年纪。
宋慈安又想爹了。
男人察觉不对,也没有再多问什么,一路上他们没有再说话,直男人脚下的路越走越窄,面前出现了一个破败农户。
那看起来很久没人住过,蛛网暗结,桌上的灰尘都有三尺。
宋慈安住进去的时候,照旧窝在一沓干枯的稻草上,她手有些疼,便闭目休息。
男人去系马,宋慈安等了又等可还是没有人回来,最终还是打算去看看。
她发誓她真的不是有意要偷听别人讲话的。
户外一处空地大约隔这十米,那里有一人身着玄衣腰间挂着长剑,下颚冒出些青色胡渣,对面是那个少年。
前面慈安没太能听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后面那句是这样的“你将带她回去也没用,她什么也不知道。”
“说不定她是装的,裴诀。”
“不会。”
清冷的嗓音笃定万分,混着密林竹叶的飒飒作响传入宋慈安耳朵里。
宋慈安听不见了。
“那宁可这样放过她?”
青年瞅了一眼男人臂弯的伤,当日若不是他一时失手,怎会让门主身处险境。
杀那马夫离开后见没人跟上来,反望见一群人在大肆搜捕,生怕打草惊蛇,便只好在这回去的必经之路上等着。
待寻到机会才来相见。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男人声音低沉,风声间歇,风吹竹林的声音不见了,男人侧目望见窗棂旁一道身影“走罢,不要再来。”
青年走了,男人回来了,身后带着把开鞘的匕首,宋慈安凑近门缝想瞧得再仔细些,不料却与转身回来的男人撞个满怀。
她显得有些矮,男人身型修长,而自己才到他的肩,奇怪,明明年纪不大,为什么比自己高出这么多。
宋慈安念此下意识看向男人脖颈,那个标志性男子气概的喉结,突出在白色的肌肤上的东西,宋慈安莫名地想去摸一摸。
“你在干什么?”
男人的话冻地慈安一激灵,她转过一双眼睛抬头望向男人的脸,神色有点冷,在月夜的映照下很是凄清。
宋慈安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发现自己伸出的手,她竟然想用受伤的手去碰他的喉结。
这个想法给宋慈安吓到了,顿时清明一片要将手缩回去,却被人给抓住了。
他的力气不小,温润的指腹触及那片红肿,他使劲往腕骨的地方按了按,慈安疼地嘶一声,只得攥紧脖颈的玉。
那是块通体碧色的玉佩,用一根红绳系着,男人淡漠扫去一眼,却顿在那玉质上。
玉透而不混,上午她拿出来要用来换他治好她的手,他便瞧出来那是一块上等和田。
今夜,他借故看得更仔细些,眸色一暗,身后默默将刀收了起来。
“咔嚓。”
腕骨被接好了,慈安摸了摸发烫的手腕,那里好像舒服了一点,此刻能缓缓转动手腕。
“谢谢你。”
慈安有些高兴,顿时扬起笑脸,可男人面上还是没什么笑意,此刻只睨着她,嗓音淡泊,吐出一个字来“玉。”
慈安适才想起,今天她说过要用玉佩换他治疗她的手,慈安垂首望向胸口那块玉佩,不断用手抹擦了几下,眼睫颤动。
“舍不得了?”
男人见状轻嗤出声,一双双手抱在胸前,黑色眼底讥笑一览无余。
“没,没有。”
慈安松开了手,半晌还是从脖颈间取下那块玉佩,上前走几步将东西郑重地交在男人手里。
男人伸手接过,兀自将其翻了个身,握在手里把玩了会儿便利索地塞进腰带里,全然没顾忌慈安那双嚅嗫的唇。
“这块玉佩,是爹娘给我的,她们让我好好保管,务必不可丢弃。”
“既是玉,必要养人,你自唤慈安,也不必戴玉。”
男人眯眼打探了一会儿,难得说了些算是安慰的词,慈安听着顺耳,皱眉也缓缓应了声“也对。”
宋慈安睡下了,身侧是那名少年,她至今不省的他的名字,可方才男人唤过他一声,她便也试着去叫他“裴诀。”
糯糯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闻此,身侧男人全无反应,好似她叫地不对。
“裴诀。”
慈安又唤了一声,这回男人动了动,略微侧目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原来这就是你的名字,抱歉,有点打搅到你,我,我只是想叫叫你。”
裴诀没有说话,慈安也没有,她默默抚上心口,那个位置有了空缺,她其实有点舍不得那块玉。
可想起他说过其自唤慈安不必戴玉,她便又想问问旁的“你有字吗?”
慈安想想问。
“什么字?”
裴诀的声音自暗夜的另一边传来,有力而清晰。
“表字。”
“没有。”
“我也没有。”
得了否定回答,慈安忽而想到自己,其实像他们这等身份平庸之辈是不必要被取小字的,就算有也是及笄之后的族中长辈来取。
可她……爹娘都没了。
宋慈安默默掉起了小珍珠,她一辈子都没有字了,也没有自己的爹娘了。
酸意袭来,少女的身躯微颤,若浪湖里摇曳的舟。
察觉到女子的情绪,裴诀打算闭上眼,可内里深厚的他,此刻俨然被吵的有些睡不着。
麻烦,他暗啐一口,心底责怪起这个少女。
“有什么好哭的?”裴诀语气不好地说着。
“你不想有字吗?”
宋慈安用袖子擦了擦脸,转头去问。
“不想。”
男子冷硬的语调彰显着他的不高兴,可慈安一时泪意难消,裴诀便随口给她取了个字。
“怀玉。”
“什么?”
“没什么”
裴诀闭上了眼,没有再说什么,可慈安又猛然抓住了一些字眼。
“怀,玉。”她张口咿呀着,心头发热。
这是极为随便的名字,慈安开始也觉着如此,可一想到她确实怀玉,心底却没那么伤怀了。
他拿了她的玉,又还了一个玉给她。
慈安躺下去,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哭声停歇了,慈安有些累了,扭头睡过去。
夜半三更,室内传来窸窣声响,少年起身无意掉落怀中玉佩,其内侧有极小的纹路雕刻,裴诀就着烛火才能看清。
怀玉。
裴诀没有再回去。
他同慈安一起决意去了江南。
一路上他们以野果充饥,有时会去捉拿些山鸡野兔来打打牙祭,渴了就喝山涧里的流水。
“裴诀,到了江南你打算去哪儿?”
慈安就着日光,转头望向湖边用水壶灌水的少年,眉骨底下一双深邃的眼睛,比晴朗的天空还漂亮。
“不知道。”
裴诀开口,眼神却警惕地望向四周,平静无波的水面轻颤,他起身将地上一抹帷帽扔给慈安,拉着人就要上马。
“把它戴上。”
慈安有些不明所以,可还是依旧乖乖照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