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夏重逢》夜月瑶台

27、第 27 章 温景的暗恋

　　在温景的记忆中，从第一次见到夏清俞开始，她就是自信昂扬，闪闪发光的。

　　“你知道这是老子费了多大劲给你弄进去的吗？要是再敢让我抬不起头，我弄死你！”

　　酒气熏天的人说的话犹在耳边，头皮还隐隐留存被扯动的刺痛。

　　温景低下头，面无表情拉下袖子，掩盖住手臂上青紫交加的伤痕。

　　一中是京都最大的高中，比起他原来的学校，就像是一个卫生间和一个别墅这么大的差距。

　　他走在郁郁葱葱的梧桐树下，阳光透过缝隙，洒下一地斑驳。

　　温景仰起头，仿佛一只蚂蚁闯进浩瀚森林，迷茫无助。

　　“大家好，我是高一一班的夏清俞。”一道清脆的声音通过广播散落校园每个角落。

　　操场方向传来一阵躁动。

　　“今天我演讲的主题是接纳自己……黑塞在《悉达多》中说：‘我不再将这个世界与我所期待的、塑造的圆满世界比照，而是接受这个世界，爱它，属于它。’在生活中，我们总被更多期待包围，更高的分数，更优秀的表现，更完美的自己……但是多元的价值远比单一的分数更重要，分数不能定义一个人，更不能定义一个人的一生。”

　　“……每个人都是一颗独特的星辰，有自己的光芒轨迹，我们无需羡慕旁人强大亮眼，坦然面对自己，与自己和解，才是青春最美的修行。”

　　女生嗓音柔和，吐字清晰，不像传统意义上慷慨激昂的演讲，而像对每一个迷茫的人耐心劝慰。

　　如雷贯耳的掌声响起，温景恍然惊醒，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驻足听完了她的整篇演讲。

　　可是一无是处的人要如何接纳自己？越是耀眼的人才越会这么说吧。

　　温景麻木垂头，他自暴自弃地塞上耳机，将一切声音隔绝在外。

　　校长办公室在综合楼五楼，电梯需要刷职工卡才能使用，温景只好爬了上去。

　　办公室的木门虚掩着，一男一女两位校长的交谈声隐隐传出。

　　温景将耳机小心收进耳机仓里，正准备推门进去，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一道女声响起：“那孩子叫温景是吧？温家早些年也是家大业大的，要不是温保华……唉……我看了那孩子的成绩，在附中也就一般，他爸拉下脸求了好多人才把他弄进来，也不知道会不会适得其反……”
　　她的语气里满是遗憾。

　　温景知道她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要不是因为温保华犯了作风问题，要不是有人举报他，要不是他被革职……温家绝不会落到如此地步。

　　可人生没有那么多如果，做错了就是做错了，需要用下半生，乃至亲人的幸福来赎罪。

　　“哎对了？通知夏清俞了吗？竞赛这种事，还是要以学生意愿为主的，她要是不想去，这回就让让五中！”
　　提起这个名字，态度是截然不同的赞叹欣赏。

　　“干嘛不进去？”温景的视线里出现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

　　他抬头，那张明艳动人的脸映入眼帘。

　　温景蓦地一惊，心跳漏掉一拍。

　　他记得这道声音，十分钟前，操场上，演讲。

　　夏清俞见他不回答，也不追问，推开门走了进去，笑吟吟道：“校长们又说我什么呢？”

　　她没有顺手关上门，而是让出一半身体，让里面的人也能看见他。

　　“温景是吧？等你好久了，快进来。”女校长招手。

　　夏清俞也回头，淡淡地看着他，眼中没有多余的情绪。

　　那只在寂静茂密森林里艰难爬行的蚂蚁好像瞥见一丝天光，于是生出了无限多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温景背过手，将成绩单往后藏了藏，抬脚走进去。

　　沾了夏清俞的光，两位校长看见他也依旧是喜笑颜开。

　　男校长把他叫过去，翻看他的入学资料，询问他：“这学期马上就要结束了，你先去高二一班，等上了高三，会根据这次期末考试成绩重新分班的，到时候就看你本事了，可以吗？”

　　温景知道他只是象征性问问，对方能暂时给他安排进优秀班级，已是格外给面子了。

　　他点头道谢，心思却不由自主飘到夏清俞那边去。

　　他听到女校长和蔼地搂住她的肩，开玩笑般说：“马上要期末考试了，你是想专心复习呢，还是给自己上点难度顺便参加一下英语演讲竞赛呢？”

　　“您都这么问了，是想让我参加的吧？”夏清俞说。

　　校长越看她越觉得喜欢：“为校争光嘛，自然不嫌荣誉多，但你要是不想，咱也不差这一次。”

　　夏清俞摸着下巴装模作样思考了一会儿，决定道：“期末考试和英语竞赛都不难，顺手的事，我去。”

　　后面的话他也没办法再听，因为校长叫来一个学生带他去领课本和校服去了。

　　高二升高三的暑假，一中惯例是要补课的。

　　假期只有五天，学生们都怨声载道，温景却觉得这五天格外漫长。

　　他隐隐期待着什么，是一次见面？还是听听她的声音？又或者是，能和她待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着相近的空气就足够了？

　　温景也说不清。

　　但一中的高三是容不得人想这么多的，紧锣密鼓的测试，多到将人埋起来的作业，压抑的氛围……

　　日复一日，让他渐渐忘记了自己的那份怦然，如行尸走肉，机械地握笔、思考、在试卷上写下答案。

　　再次见到夏清俞是全校的期中考试后。

　　学校在综合楼正前方的光荣榜上张贴了此次考试各年级的优秀学生，第一名会用方框框起来，和照片一起印在正上方，叫所有人瞻仰。

　　中午吃饭时间，他买了个面包随便对付一下，然后匆匆跑去综合楼看光荣榜。

　　高三的教学楼在离食堂最近，综合楼最远的角落，本是为了让高三学生有个好的环境吃饭学习，这可苦了温景。

　　他花了十分钟才跑过去，在光荣榜下看了不到一分钟，就听见广播在催促：
　　请高三学生迅速回到教室，入座即静，入室即学。

　　温景充耳不闻，仰得脖子都酸了。

　　夏清俞的证件照很好看，规规矩矩扎着高马尾，露出素净的额头，一张脸未施粉黛，细眉轻挑，眼角拉出自然的阴影，鼻梁高挺鼻头小巧，嘴角噙着一点笑，似不屑，又像在挑衅。

　　温景被这一张照片摄去魂魄，一双眼直直盯着，全然忘我，再也移不开目光。

　　“麻烦让一让。”

　　是照片在说话吗？他有些恍惚，一回头，照片里的人就站在自己眼前。

　　甚至是一模一样的高马尾。

　　夏清俞心不在焉挥舞着扫帚，扬起的尘土沾上温景的裤脚。

　　她时不时向超市方向翘首以盼，似乎在等什么人。

　　“夏……清俞？”他试探地叫一声。

　　“嗯？”虽然不认识他，她还是礼貌用眼神回应。

　　温景反复斟酌措辞，小心翼翼问道：“你将来……想去哪个大学？”

　　她不是第一次被陌生人搭话，更不是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烂熟于心的答案脱口而出：“a大吧。”

　　意料之中的回答。
　　a大是国内顶尖学府，如果没有出国的打算，成绩好的学生都会把目标定做a大。

　　温景迅速在光荣榜上寻找自己的名字。
　　年级78。

　　离夏清俞的年级第一还差77个名次。

　　哪怕不在一个榜上，名字能共同放在第一位，也算一种并肩吧。

　　他下定决心，口出狂言道：“我会追上你的，夏清俞，我会和你去同一所学校的。”

　　夏清俞东张西望的脑袋转回来，看着他，倏然露出一个笑。

　　不是嘲笑，是鼓励的笑。

　　太多人说过这样的话，夏清俞从来不在意。

　　把她当做对手，对她来说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好啊，”她满身傲气，“那你要好好加油了，我可没那么好追。”

　　说完，她重新挥舞起扫帚，这次她背过身，刻意阻挡了朝他吹来的风沙。

　　“夏清俞！汽水来了！”
　　一个女生从他身边呼啸而过，举着两瓶橘子味汽水冲向夏清俞。

　　夏清俞眼睛一亮，扔下扫帚接过汽水灌了好大一口。

　　女生的眼睛亮晶晶的，崇拜地望着夏清俞：“你先喝，我来打扫就好。”

　　“不用不用，”她摆摆手，“我已经全扫完了，谢谢你帮我买水。”

　　温景下意识看向她脚边被扫帚掩盖住的一堆灰尘。

　　女生小口喝着，不时偷瞄她：“真没想到你居然愿意跟我一起来扫……”

　　夏清俞不解：“嗯？我也是学生啊，而且我们被分到了一组，我不扫不就全落在你头上了。”

　　“你说的对，”她小鸡啄米般点头，“你人真好。”

　　“走吧，快上课了。”夏清俞拖着两人的扫帚，走在前面。

　　她一走，没清扫完的灰尘纷飞，夹杂着沙土落叶，顺着风的方向，打旋贴上他的裤腿。
　　温景没有掸去，任由它们留下灰褐色的印记。

　　再艰苦难熬的事，都只会如轻描一笔的痕迹，对他不会有实质伤害。
　　等到将来，等他有能力和夏清俞站在一起……那些不堪狼狈，统统都算不了什么、

　　温景觉得一颗漂浮动荡的心似乎安定下来，找到了归处。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保安室借来了工具，帮夏清俞没有认真打扫的部分清理干净。

　　此后半年，温景全然投入学习，为着一个只有他记得的约定努力。

　　除了学习吃饭，他仅有的挤出来的时间用来给夏清俞送东西。

　　即便她的桌子上总是摆满了其他人送的各种各样的礼物，即便她从来不会收，甚至特意雇人处理掉。

　　他不知道夏清俞的喜好，只在那匆匆的一面中知道她喜欢橘子汽水，所以每次都在她桌上放上两瓶，一瓶常温的，一瓶冰镇的，希望某一天她恰巧口渴，有一瓶汽水可以被她宠幸。

　　从高三二班到高二一班要拐过四条长长的走廊，然后再爬两层楼梯，一共一千一百三十三步，温景记不得自己走了多少次。

　　但直到此刻，他还是能回想起，每一次去的路上，心里的安稳踏实。

　　那是他枯燥的学生生涯中唯一一点盼头。

　　最后一次见到夏清俞，是高考前学校办的跳蚤市场，用来给高三生售卖自己的学习笔记，全校的学生都可以参加，卖自己不要的东西也行。

　　班长带头组织，让每个人带上一两件物品，到时候集合在一起摆摊。

　　夏清俞在家里找了一圈，最后从角落翻出来两个不知从哪里旅游带回来的动物摆件送上去凑数。

　　售卖当天，班长恳求她坐镇自家摊位以此吸引更多人光顾，夏清俞拒绝不了，只好当个吉祥物，对来买的人都微笑点头。

　　温景早在人群中看见她，奈何许多人都借机围着她问东问西，摊子前被挤得水泄不通。

　　大家都想蹭蹭夏清俞的成绩，买她卖的那样东西，班长眼睛一转，说这个是秘密，有缘人才能选中。

　　于是摊位上的东西被抢购一空，等轮到他时，已经没剩几件了。

　　温景随手拿起一个小猪摆件问班长价钱，目光却直直看向夏清俞。

　　班长夸张地大叫一声：“哎呀！你实在是太幸运了！这就是学神夏清俞的亲传摆件！”

　　此话一出，周围人纷纷围了上来，因为摆件在温景手里，他们不好直接抢，于是争先恐后问道：“卖不卖？卖不卖？多少钱我都买！”

　　好在班长还是有一点良知的，没有原地举行拍卖，她问温景：“你要买吗？学神亲传可能会稍微贵一点。”

　　“买。”他毫不犹豫付了钱。

　　一个眼尖的女生发现桌面上还有一个相似的小狗摆件，眼疾手快握进手里：“这是不是也是夏清俞亲传？”

　　“对对对！”连收两笔巨款，班长乐开了花，她激动地冲夏清俞弄眉挤眼，“人家买了你的东西，快说点什么。”

　　实则是为了带动把剩下的所有东西都卖出去。

　　夏清俞无奈起身，向温景和那位女生确认：“是高三的学长学姐是吧？”

　　“对。”

　　“是。”温景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巨大的幸福感将他包围，他目不转睛望向夏清俞的唇齿，一张一合：

　　“祝你们高考顺利，前途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