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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番外·妖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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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域终年冰雪覆盖,昼夜区分不甚清晰。
一只白鼬甩着长长的尾巴,拖行数公里追逐兔子。他身形轻巧,速度敏捷,好似一条白色的飘带。于雪原飞驰,奔跑跳跃,不知疲倦。
准确来说,他并非寻常白鼬,而是有着白鼬外形的妖兽。
这世间的妖物大致分为两类,有虚有实,虚妖诞自九幽虚妄,为妖气与灵力碰撞交融之下偶然产生的生命;实妖由各种具体的动物、植物演化,祖辈偶得机缘开了灵窍繁衍生息。云纵痕属于后者,他有具体的外形、有迹可循的来历。
只是他的妖力很弱,哪怕放小妖里也是很小的妖,与寻常走兽区别不大。独独一双青翠的妖瞳格格不入,据说那是春天的颜色。
云纵痕自打出生起就没见过春天,但不妨碍他讨厌春天。因着这对显眼的眼珠,捕猎从不轻松。
为了生计,他正冒风险尾随一只比自己大了十倍,妖力也多出一大截的兔妖。这不是啥明智的选择,如果可以,他更情愿抓抓耗子捞捞鱼。人类有话说是兔子逼急了还会蹬鹰,稍有不慎给蹬一脚,以他微薄的妖力而言可能当场魂归九幽。
依靠皑皑白雪做掩护,他收敛妖气,横蹿前进直逼兔妖。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一击必中的机会,眼下正是时候!
云纵痕看准时机临空一跃,死角、妖力的爆发速度在兔妖之上。
正当他十拿九稳,就差将犬牙戳进那颗小得可怜的兔脑壳时,变故徒生!
锐利的禽爪先他一步穿透厚实的毛皮,浓郁的妖气铺天盖地,来自天空的袭击悄无声息落下。兔妖连腿都没来得及蹬,凝炼百年的妖核脆如碎冰。
云纵痕侧身翻滚,四爪着地,尾巴尖都竖直了,柔软的毛儿团团炸开,眼珠子警惕地盯着横叉一脚的凶戾巨影。
那是一只有着雪白羽毛的禽状妖兽,长得像鹰像隼像鸦像鸮,东拼西凑的。
啧。
缝合怪。
虚妖自诞生就注定比实妖强大,起点与终点都是云纵痕可望不可及的。和自己差不多的兔妖,他尚且能搏一搏,但若与这种大妖争斗无异于虎口夺食。
不对,眼下的处境应该是他被虎夺食了!
可恶的抢掠者,余光都懒得施舍他分毫,利爪勾住兔妖展翅高飞,渐渐远去。
好歹,留条兔腿给他啊!
虚影凝成的妖物主食里又没有肉,那破鸟连肉带核全给端走了让他吃啥?
他忙活了一天,整整一天,到手的兔子飞了。
云纵痕当场气成小雪条,在雪地翻滚了几圈,依旧咽不下这口气。
从旁观者角度来欣赏,那一击实在漂亮,潜行、出手,妖力碾压都是顶级的手段。当然如果被夺走的不是他的晚饭,那就更好了。
人类有俗语,识时务者为俊杰,意思和量力而行,审时度势吧啦吧啦一箩筐话差不多,解释起来也都颇有一番道理。
但云纵痕是妖。
他咽不下这口气。
白鼬灵活地跳上树杈眺望,很快找到了无耻之妖遗落的羽毛。他叼起妖气凝成的妖羽,用爪子挠了挠,居然没散。
那是一根很长的正羽,阳光下根部呈现半透明的冰川灰,羽片儿脉络清晰分明,好似树木的枝干。
很像某种鸟类的羽毛,可如果问云纵痕究竟是哪种鸟,他在脑海里过了一圈也无法敲定明确的答案。因为无论模仿得多像,这世间也没有他所模仿的那种鸟儿原型存在。
这是好事,也省事。
云纵痕可以通过上面覆盖的独一无二的妖气轻松找到他。
若是几天前,他铁定觉得自己饿疯了,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白鼬撕下一块树皮,张开血盆大口,卡卡磨牙,摩拳擦掌原地绕圈热身一通乱舞,誓要夺回属于他的猎物!
追踪是云纵痕的强项,像他这样弱小的肉食动物如果不能耐下心等待时机,无法做到长期饿着肚子隐藏妖气尾随比自己大比自己强的猎物,早就饿死了。
*
虚妄的影子溜进石缝,勉强收敛凝成实体,爪子配合鸟喙撕开皮毛,叨起碎成几瓣的妖核。他吃得很仔细,一瓣一瓣吞咽入腹,连碎渣都不剩。
他实在饿极了,自苏醒起就饿着肚子。妖核在他的体内迅速分解,很快吸收转化成自己的妖力。
任何生命都得等吃饱喝足了才有精力把注意力从口腹之欲转向自我审视,再逐步扩展到对外部的观察。
他并非新生稚儿,很早以前就有了神识,还懂得将外形拟化成鸟儿——若他从没见过飞禽,绝对做不到这个。
不知出于各种原因,他沉睡太久,一觉醒来温暖的湿地变成了雪域,方圆百里除了冰就是雪。
摆脱休眠状态耗费了他太多力气,让他没功夫思考现状,他只得就近觅食,遵循本能猎杀了和自己大差不差的同类。
没想到引来了一条白色的小尾巴。
那是一只很弱的小妖。
先前捕猎时完全没留意到他的存在。
微弱的敌意近至半山腰骤然消失,了无痕迹。
对方隐藏了气息。
妖物天性嗜杀,根源不稳定的虚妖理智更为有限。在他天然的理解里,同类意味着敌人,或者食物。
除此之外,再无第三种可能。
他展开拟化的翅膀,妖气稀释混入空中,缓缓铺过整座山头。比尘埃还不可见的粒子沾到了柔软的皮毛,带回松木、雪水和阳光的味道。
潮湿的,干燥的,冰凉的,温暖的,居然能得到共存,那些气味与触感并不让他讨厌,也很难引起警惕。
拧成一缕的妖气接通了遗落在外的羽毛,连通五感。他正被雪白的小兽叼在嘴里,舌头柔软,犬牙尖锐。
还没等他仔细感受,羽毛悬空了一瞬,那只兽妖的踪迹二度凭空消失了!
虚妖似有所感,头颅生生拧转如满月之弧。身后白鼬探头探脑,见他发现了自己,前爪扒拉着兔腿儿,往嘴里一塞扭头就跑。
不出片刻,雪条儿就溜走了,而且刚好躲到了他能够一击毙命的攻击范围之外。
既狡猾又胆大的小妖。
虚妖拉长尾羽卷起剩下的碎肉,一并打包丢出石缝。
云纵痕本来一颗心七上八下,见对方把自己当成了捡垃圾的,顿时不是滋味。
强大了不起啊,只需要吸收妖核就够饱了不起啊。
他气得直立叉腰,后肢跺脚,接着用尾巴卷走了剩下的肉。
好不容易吃顿饱饭,不能浪费。
吃饱喝足,云纵痕打了个嗝,跳上岩石,舔爪梳胡子刮耳朵。
这片山头被大妖的气息全面覆盖,看似危险压抑,但只要对方不会突然翻脸,把他当小点心打打牙祭,其实比外头安全得多。
他刚吃过饭,应该不至于饿得那么快吧?
云纵痕眯着眼,打了个盹。
石缝内。
大鸟灵活地扭动脖子,脑袋骨碌骨碌旋转,他感到有些新奇。遥想诞生之初,周身的妖气难以控制,以至四周寸草不生,敏锐的小动物都被他吓得绕道而行。
因此他很难得有机会观察除自己以外的活物,而那团毛茸茸的白鼬妖就盘睡在石缝外不远处的石头上。
虚妖拢了拢外溢的妖气,将自己团成形,确保不会睡着后散掉。这回手艺有了显著的进步,姑且可以勉强分辨,他把自己捏成了一只圆鼓鼓的雪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