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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晨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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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未亮。
自须宿鸣被他同门正儿八经介绍给纪攸做手下后,整个人变了样。以前在秀坊穿得水灵灵的,现在则异常的朴素,若是被从前秀坊姐妹们见了,定会大吃一惊。
小孩眉眼间还带着一丝困意,慢悠悠地搬起柴火往柴房去。心里直纳闷,自己明明是前来投奔做门生的,怎么安排的都是小厮的活儿?
上回碰见许师兄,问了也没个准话,只叫他从最基本做起。唉,其实许师兄也不知道要干嘛吧,一天到晚拿各种借口搪塞自己。
何为门生?须宿鸣不解地盯着怀中的柴火,想把答案从这里盯出来,可转念一想自己吃穿用度现在都靠着纪家。只得摇摇头,放下柴火,后退合上柴房的门。
罢了罢了,到时候找个机会跑路吧。实在是对不住许师兄了,这活他确实干不来。
要不要也劝师兄跑路呢?须宿鸣走向马厩备马,无意识望向那间亮了的屋子。
那间亮了的屋子是纪攸的住所。和往常一样,他早早端坐在铜镜前给自己打扮。梳妆打扮好后,他面无表情地审视镜中一身红袍的自己。
不够。
远远不够。
纪攸今年三十整。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现担任吏部侍郎,在别人眼里算是熬出了头。
年纪轻轻官至高位。三十岁登上这个位置,对于普通人不算太迟。毕竟一把年纪都盼不到自己升迁的大有人在。在他们眼里,纪攸甚至可以称上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再说了,纪攸还是罪臣之子,能爬这么高实属不易。
不过正因为纪攸是罪臣之子,也常招人闲话。哪怕纪攸在当官后极力为父亲平反冤案,哪怕真相大白纪衷是被人冤枉的,他们还固执地认为纪衷就是有罪,他儿子纪攸总有一天也会和他父亲一样变成贪官。每次私下宴席后,那帮人都巴不得直接到纪府,醉醺醺贴着纪攸的脸大骂:藏好你的尾巴,别和你父亲一样。
说白了就是看纪家不顺眼。
看你不顺眼还需要什么理由?你只要有一点点污点都能被他们无限放大。
纪攸当然清楚这些人对他的偏见与恶意。可他不能因为他们就止步于目前这个位置,他不甘心,他要向上爬。
......把他们都踩在脚下!
“师父,车马已经备好。”许闻素贴着门轻轻敲了敲,在门外低声道,“随时可以出发。”
纪攸轻轻嗯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
今日朝会重点,必是睢阳善后之事。
圣上目前最担心的事情,就是睢阳善后事宜,这也是多少蝇营狗苟盯着的肥肉。他微微眯起眼,想起昨日夜访那两位,王巢和崔成。他记得王巢近来刚升至工部尚书,风光的很。那个崔成不知道是哪个派系的,记得应该和自己同为正四品。崔成上门带着 王巢一块来纪府,看样子是想给自己下马威,叫自己少管闲事。
也是真蠢,过来找他拉帮结派……他目光一沉,忽然意识到什么,直揉眉心。
自己这是中计入局了,目前处境很微妙。
“师父。”
纪攸调整自己的表情,整理衣冠,确认衣着无误后,才推开房门。许闻素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师父向马车那走去。
须宿鸣在不远的地方看着这位大人一步一步走向马车,注意到毕恭毕敬的许闻素。一时间说不上来的感受。算了,师兄对这大人这般死心塌地,他估摸着自己是劝不动的。
深秋的寒风顷刻涌入房间,烛火随着纪攸远去的背影在摇曳中熄灭。两个守在房前的小厮毕恭毕敬把房门合上,纪府再次归于宁静。
喻安枫以为自己起得算早了,起身一看炕那头的师兄早没了影。心一惊,急忙幻视四周,直到看见房间里的行囊还在,这才松口气。
屋内不算暖,喻安枫从被窝里出来打了个颤。瞅着旁边喻酥还在睡觉,缩着一团像只小猫似的,突然注意到酥酥身上的两层被子。
师兄标准的口嫌体正直。
对酥酥一开始还抱有敌意,没想到才这么一会功夫就主动承担起照顾小孩的责任,看他带娃还挺熟练的。
暗中搜集师兄行踪几年,只知道他在给叶玄靖干活。喻安枫和那个姓叶的在扬州认识,叶玄靖并没有成婚,子女更是不可能有的。这么娴熟的带娃手法,难道……
喻安枫停止胡思乱想,看了看酥酥。怕两层被子不够,等会起来别给冻着,又把自己的被子给加了上去,把喻酥裹得实实的。
他下床简单洗漱更衣,清清爽爽推开门。
“哎!师兄?”喻安枫轻轻疑惑一声。
没想到龙胤洲回来了。喻安枫走出去正好和他迎面撞上。他要比师兄高小半个头,开门一下差点撞着他鼻子。
怕风进屋,喻安枫往外站了站,把门带上,两人就这样站在门口顶着风说话。
“我差点以为你不要我们两了。”喻安枫伸懒腰,懒洋洋笑道,“你若真把我俩丢下了,那我可要在客栈里演一对被情人抛下孤苦无依的父女咯……啥味啊,你手上这是什么,给我看看。”
“馒头,只有这个了。”龙胤洲把手里的白馒头递向喻安枫,“没你在扬州城买的那些早点好吃,你凑合吃吃吧。”
“我本来想叫店小二拿点吃的,结果这家客栈没早点,不过昨天晚上他那几个包子也不好吃,不如我出去看看有没有别的。我到附近街上看着买点,发现这家店排的人多,应该味道还行,所以我买了些。刚给车夫分了点,还有些我们自己吃。一会吃好了,我们就上路。”
“馒头除了那个味道还能啥味啊?”喻安枫忍不住吐槽,接过几个白面馒头后低头嗅了嗅,发现除了普通馒头该有的面香其他啥都没有,果然自己的猜测是对的,就是普通的馒头。忍不住喊道“师兄。”
“嗯?”
“有没有辣子之类的东西,这样吃不习惯。”
“没那玩意。”龙胤洲眼神古怪地瞥了他一眼,想越过喻安枫去推门“去叫她起来……”
“真没有?”喻安枫一挡,把门堵得严严实实的。
“我只有糖,你拌着这个吃?加一点点就挺好吃的。”
喻安枫悻悻盯着他手里邪恶的糖袋,摆手拒绝。
兴许是两人起的都比较早的缘故,其他客人都还没起来,院子里没人,很安静,最多几声路过的鸟鸣。一阵悉悉索索声格外明显,两人默契地沉默下来。
什么人在那里偷听!
“什么人?!”
那店小二探出头,看着这两位,赔笑道“哎呦!二位客官、二位爷!真是打扰了!小的不是有意要听二位爷的话的,正好只是路过而已,路过而已!不过二位爷方才说有什么小菜可以就着馒头吃,小店还真有。要不————”
“行了”龙胤洲在喻安枫欸好欸等等声中打断了店小二的话,“我们不需要。”
“欸、欸,好。”还好这尊大佛没刁难他,店小二连连答应,也实在怕龙胤洲接话。
店小二在这驿站待了十几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虽然他挺乐意给客官提供帮助,但这位实在是他不喜欢的客人类型,性格古怪,警惕性还强,感觉什么人都要害他似的。
热脸贴冷屁股的活吃力不讨好,这种棘手的客官他巴不得赶紧走,他得罪不起。店小二尴尬笑了两声后,擦汗离去。
门前归于宁静。喻安枫啧了声,耸耸肩,侧身让龙胤洲进屋。最终在关门时忍不住冲着师兄嘀咕几句好歹搞个咸菜也好啊,谁吃把馒头夹着糖吃。
龙胤洲面无表情,你爱吃不吃。喻安枫脸上流露出嫌弃的表情,对龙胤洲掏出来的糖包敌意越发浓烈。而他的师兄根本不理会他的反应,自顾自倒了夹在刚掰开的馒头里。
早知道刚刚就应该找店小二拿些小菜,管他是啥,总比沾糖好吃。喻安枫肠子悔青了,扭头看向窗外店小二走远的背影,叹口气后收回目光,眼角正好瞥到龙胤洲手上的动作。
加、加、加。
喻安枫眼睛瞪大了。
加、加、加。
要命了,这个致死的糖量……还好刚刚没接过来!喻安枫内心惊起巨浪,这馒头以这种方式被人类吃进肚子实在是太冤。龙胤洲这几年这个口味给叶玄靖调成啥样了,以前他不这么嗜糖啊。真是恨死这个姓叶的了,以后他和师兄以后下馆子点菜可成了大麻烦。
馒头已经就着糖被啃了一小块。他撇开头,不去看馒头的惨状。
屋里酥酥早被三层被子热醒,艰难地从被子里爬出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显然被门口说话的两人吵醒。
她竖起小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听到说什么早饭之类的话。
诶!起来就有东西吃!好耶!
一听有早饭吃,喻酥麻溜地爬起来穿衣服,洗漱好后等吃。
门一推开,她想扑上去欢迎“早——”
喻酥愣在原地,害怕地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