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徐成画》寒星里

44、第四十四章 卑微的爱来

　　廖野揉了把后脑勺，嘀嘀咕咕道：“爱情，让人疯狂。”

　　徐兆凛仰头靠着沙发，吊灯落入眼底，依稀看到蒋画回头望窗的模样。

　　他抓起沙发边外套，不顾廖野嚷嚷声，一言不发朝外走。

　　京市迎来一场降温，风刮在脸上比锋刀疼，徐兆凛站在零下的户外，长睫结了层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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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画搬回蒋家别墅。

　　蒋颜近日忙碌，时常不在家，蒋让探望过两次，送来的补品堆成小山。蒋画白日会处理一些线上工作，偶尔在客厅发呆或与妈妈说几句话，但只要太阳落山，她就独自回房间，从不开灯。

　　蒋画妈妈松了口气，这段时日她出门都刻意躲着，生怕遇到隔壁江太太，再传出些难听话。至于江折卿，她的态度还是认可大于抗拒，蒋让的心思作为过来人怎会看不出，虽说蒋让人品极佳，但她绝不允许，即便无血缘关系，被人戳脊梁骨的伦理道德岂能不顾，她不会对不起过世的蒋先生。思来想去，江折卿实打实优秀，家世外表提着灯笼都难找，会是女儿可靠归宿。

　　蒋画安静休养的第五日，蒋颜好不容易抽出空闲，强拽她出门，去家新开网红餐厅吃饭。

　　大片晚霞映得天空如油画般绚烂，江折卿迎着最后一线消失的光，敲开蒋家大门。

　　秘书身后跟着三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全都提着满满当当的东西。

　　江折卿眼底淡淡乌青，态度谦和有礼：“陈姨，这些都是特意给您买的，之前在医院，是我妈情绪激动，口不择言，说出些不应该的话，您别放心上。”

　　蒋画妈妈局促地摆手：“江少爷，心领了，但我不能收，您还是拿回去。”

　　她垂着眼眸，轻叹了口气：“我来蒋家算算有小二十年，说句冒昧话，也是亲眼看着江少爷长大的人，江太太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脾气如何怎能不晓得。”

　　江折卿默了默，示意秘书带保镖出门等，蒋家保姆也识眼色回房。客厅骤然空旷，江折卿与蒋画妈妈相对而坐。

　　“陈姨，您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江少爷……”蒋画妈妈攥紧双手，眼睛渐渐冒出雾气，“这没外人，您跟我说句实心话，我女儿小画，您到底怎么个意思？”

　　江折卿撩起眼皮，身体微微前倾：“陈姨，我要娶小画，我爱她。”

　　蒋画妈妈呼吸凝滞一瞬，眨了眨眼忙道：“您是认真的？要和她登记结婚，不在乎她的父亲不是大官，不在乎她对江家没有助力？”

　　江折卿低垂睫毛，沉吟片刻道：“不在乎，我现在只在乎，她的心还是不是我的。”

　　他不甘于只拥有身体，还要蒋画变成从前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模样，他要她心甘情愿，身心合一。

　　“江少爷……您瞧见过小画住院的状态，医生说她不开心，我文化不高，懂得不多，可小画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当妈的怎会不心疼。我是盼着她好，您既然这么说，我就信您是真心想和小画走下去，可江太太不会同意，毕竟您先前要和杨家订婚，她再折腾几回，我的孩子怕是撑不下去的。”

　　江折卿蜷了蜷手指，承诺道：“我会想办法，不会让我妈再伤害到小画。”

　　“陈姨，您打小儿看着我长大，我是怎样的人您心里应该有谱，曾经没有考虑到小画感受是我不对，如今明白了，想通了，认定她就不会再和任何女人有接触，我不会辜负她，您帮帮我。”

　　蒋画妈妈鼻尖酸涩，江折卿在她来看那是天之骄子，这样软下身段求和，她无所适从。

　　“江少爷……小画不是一直都喜欢您吗？”

　　缝缝补补的鲸鱼玩偶就是最好证明，今年年后，蒋画妈妈留意到两个孩子关系疏远，她原以为是江折卿联姻的消息打击到女儿，从而放弃爱慕。

　　江折卿沉默半晌，应道：“小画……认识一些新朋友，您也知道，社会上男男女女大多人性复杂，有些男人表面体贴入微，实际都是奔着美色或身体去的。小画单纯，容易被欺骗。”

　　蒋画妈妈瞪大眼睛，心瞬间提到嗓子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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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灯初上，蒋颜驱车回家，副驾驶的蒋画一直垂着脑袋，死死攥住包袋，掌心被勒出一条明显红痕。

　　蒋颜不动声色，故意讲些笑话吸引她的注意力，蒋画却紧抿着唇不作声，直至一个急刹，蒋颜碰到她的手，发觉手背冰凉彻骨。

　　回到别墅，蒋画飞快跑进自己屋里，抵着门慢慢滑坐在地，通身大汗淋漓。她的头，背，四肢，像被无数蚂蚁爬咬，木炭不断叫嚣着贴近，烫熟了那群蚂蚁，灼痛，撕裂。

　　蒋颜皱着眉陷入沙发内，蒋画妈妈眼圈红红端来果盘，她半点胃口都无。

　　“我去看看小画。”

　　“陈姨！”蒋颜出声阻止，“先……等等。”

　　新开的餐厅，蒋画兴致不高，吃得也少，除此外没有过多异常，可出了餐厅门，不过天黑而已，她却突然变得紧张。

　　“陈姨，是不是该带小画看看心理医生？”

　　蒋画妈妈一听，慌乱道：“什么心理医生？她不会有精神方面的疾病，为什么要看心理医生，传出去她今后还怎么做人……”

　　被江太太知道，会不会宣传女儿是精神病？

　　蒋颜张了张嘴接不上话，与老一辈讲这些她们不会理解，反而担忧家丑外扬。她无意瞥见偏厅角落叠着一堆礼品袋，问那些是什么，蒋画妈妈将江折卿登门拜访的事简单说起。

　　“颜颜，小画是不是在外认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了？现在男孩子不可信者多，我问她，她怕也闷着不作声，你要察觉不对劲，千万得给她浇盆冷水，不能头脑发热，到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蒋颜抱着橘子抱枕向后靠，蒋画妈妈如此担忧，明显是江折卿暗示成果，她将脑中信息一一筛过。

　　住院期间用普通包装掩盖，实则精致昂贵的餐食水果，多次专家用心看诊，院长主任殷勤关切，还有那对刻字的兔子摆件。

　　……酸柠檬精？

　　蒋画提到这四个字的紧张程度，不亚于当年考上京大那一瞬兴奋与焦灼，它们无一不在说明，她身边出现一位优质男性，低调，细心，呵护她的自尊，不吝惜金钱甚至不愿留名。

　　那她是怎么回头答应江折卿的？执念作祟？

　　蒋画坐在黑暗里，捂住耳朵深呼吸，月光一寸寸爬进屋内，从窗帘中间穿透，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长银线，缠上她的双脚，再慢慢沿身体攀，紧箍喉咙。

　　隔日一早，有光落在蒋画后颈，她缩成一团，脸埋进胳膊，整晚坐在原地。

　　缓缓抬起僵硬的头，她眯起眼，那缕暖阳刺破黑暗，悠悠戳中心尖。

　　蒋画撑着地板站起，走到窗前一把将窗帘扯开，望着对面尚遗野枝点点的秃山，睫毛湿了。

　　午后，她独自来到花园，蹲下抱着膝盖，定定瞧妈妈栽种的花圃。临近腊月，大部分枝叶已枯，都在等待明年春暖。

　　她轻抚一截褐枝，手却突然被一条柔软毛毯包裹。

　　“天太冷，指尖都冻僵了吧。”

　　江折卿半蹲在蒋画右边，强行用毛毯覆盖她的双手。

　　他小心地打量着，浅浅笑了：“以后我们选些四季常青的植物，无论何时都不会凋零。”

　　蒋画没有回应，甚至没抬眼看他。

　　江折卿抿了抿唇，道：“小画，和我说句话好吗？你想要什么我都满足你，只要你开口。”

　　他顿了顿，自顾自道：“公寓的事，我向你道歉，当时只考虑那里条件一般，你一个女孩单独住会被人盯上，未经你允许就和房东商议退租合约，我知道你怪我自作主张，但我初衷是为你的安全考虑。还有杨家婚约，我彻底断了，杨先生色厉内荏，他滥用职权把柄一大堆，现在焦头烂额，杨家以后什么话都不敢说，我还让吴博获得孩子抚养权，用他牵制吴湘，永远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你所有讨厌的人，我都会处理好，给我一次弥补机会好吗？我们重新来过，从第一次认识开始，从你珍藏那片书签那天开始，从……你喜欢上我那天开始，换我来珍惜你。”

　　“还有……还有那条围巾！”

　　江折卿语无伦次，匆忙从身边纸袋拿出那条被他修补的蓝围巾，他特意露出粘有创可贴的手指。

　　“我把它缝好了，算是你送我的二十九岁生日礼物。”

　　他献宝般在蒋画眼前展示，缝补地方还是有细微色差。

　　蒋画慢慢站起，低头往屋内走，江折卿两步追上，一把从后抱住她——

　　他的手臂细细颤抖着，呼吸变重，嗓音一点点低哑：“……因为，一念之差，你就一定要这么狠，放弃我们所有的感情，放弃……我？”

　　一念之差。

　　蒋画垂下眼眸，心底仅剩一片荒芜，江折卿曾有千千万万个“念”，赋予千千万万个“差”。

　　杀掉每一个“你与我”。

　　寒风刺骨，蒋画缓缓阖眼。

　　“很早，放弃，在你那句，很烦里。”

　　一字一字，撕开过往破碎回忆，她轻轻扯掉江折卿手臂，步伐虽慢，却坚定地走向一条没有他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