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荣癖》赵迎迎

1、咸鱼一女子 无

　　初秋的空气里带着薄薄的凉。

　　枯黄的落叶零星飘散。

　　在城市上空打着旋，像失了魔法的小精灵，寂寥地坠落。

　　闻泠姝踏进泉亭吴剧团主楼大门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种无形且凝滞的气氛包裹而来。她蹙了蹙眉，没往深处想，径直走了进去。

　　视线还没来得及适应厅内稍暗的光线，一道窈窕的身影便不由分说地冲到她面前。

　　一个打扮极为精致的女人，五官秀丽精致，保养特别好的柔顺长发泼洒在肩头。

　　“你就是闻泠姝吧”女人的神情不啻于凶神恶煞。只是她格外美丽，反而使得她意外地透出劲劲的韵味。

　　闻泠姝怔愣一瞬，点头：“我是，你找我有……”

　　话音未落，一个保证响亮的耳光就朝着她的脸扇了过来。闻泠姝心下一惊，灵活地侧身躲过这一击。

　　闻泠姝没问也不用问。从那女人焦灼却依旧美艳的眉眼间，她已然猜出了答案。

　　来找麻烦的是顾沉舟的初恋兼前女友齐照琮。

　　“我找你有什么事？”齐照琮伶牙俐齿，“你自己做了什么你不清楚吗。”

　　她歇斯底里，偏偏语无伦次，“他心里明明有我，都怪你勾引，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不堪入耳的咒骂劈头盖脸地砸来。

　　闻泠姝心头一沉。她是顾沉舟正儿八经的女友，可眼前这位，她确实得罪不起。

　　不仅是初恋前任，更是顾沉舟的白月光。白月光这词的含金量，不必多说，但凡是爱看狗血短篇虐恋文学的都懂杀伤力。

　　周围的同事纷纷探头，窃窃私语，各种目光黏在闻泠姝身上，火辣辣的。

　　她当机立断，在事态进一步恶化前，迅速拿出手机报了警。

　　“你好，这里是泉亭吴剧团，有人正在对我进行人身攻击和公然侮辱，”闻泠姝语调抑扬顿挫，“请你们立刻出警。”

　　齐照琮显然没料到这一出，愣在原地，“你怎么敢报警的？”

　　一片枯叶恰在此刻打着旋，飘落下来。
　　-
　　才过了大概十分钟，一辆线条冷硬的加长林肯无声地在泉亭派出所门口停下。

　　高调得不像顾沉舟平日的风格。

　　车门打开，顾沉舟迈步下来，一眼瞄见在门口等待的闻泠姝。他亲自给闻泠姝开车门，让她有些受宠若惊。

　　这回居然没有司机，顾沉舟亲自开车。

　　车子平稳驶离，他才侧过脸，听不出太多情绪，“抱歉。”

　　闻泠姝知道他是在替齐照琮道歉，几分不悦，干笑道：“顾总真的很长情，温柔体贴又周全。在一起时维护，分开了还维护。”

　　顾沉舟余光瞥她，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不开心可以直接说，没必要阴阳怪气”

　　闻泠姝心里咯噔一下。他一贯深沉内敛，情绪极少外露。她有一些怵他的。

　　她立刻弯起唇角，巧笑道：“我能怎么样？不过是感慨一下顾先生的难得长情。有这么一位长情的男朋友待我不薄，我当然与有荣焉。”

　　“真的不是阴阳怪气。”她补了一句。

　　连她自己都辨不清里头是真心实意还是变调的冷嘲热讽。

　　闻泠姝很爱钱，更喜欢痛快地捞钱。出于无奈跟顾沉舟在一起了，她不会太过火，但也绝不忍气吞声。

　　顾沉舟袖口那枚灰白色的金属纽扣泛着冷光，“我没有处理好她的事情，让你不开心了。抱歉。”

　　闻泠姝顺势而下，“一句抱歉可不够。”

　　“顾总，我今天受了惊吓，心情很不好。既然你疼我，不如给你的宝贝买个包压压惊？”

　　男人未置一词，直接将手机扔给她，界面是跳转到一干顶奢品牌官网的链接罗列。

　　甚至在她浏览时，他还贴心地建议：“挑得头晕眼花就别挑了。直接送你金条，嗯？”

　　闻泠姝指尖一顿。

　　她懂他的体面。

　　他觉得奢侈品易折价，也怕她担心分手之后他会追回。而金条，是更直白也更不易收回的硬通货。

　　闻泠姝心下微哂。

　　顾沉舟要是下定决心要整她，有千八百种方式。何况分手要回送出去的东西，容易得不得了。

　　不过，从半推半就着当他的女友那天起，她就很有自知之明地保持着谨慎。

　　顾沉舟远比之前谈过的二代们有钱得海了去。

　　之前那些家底丰厚，外形英俊，品味不俗，待她慷慨。其中甚至有过一两个，在她抽身离去时痛哭流涕地挽留。

　　但她永远是先一步察觉风向不对，便及时止损、干脆利落甩人。

　　清醒，爱钱，且无比爱惜自己的羽毛。是闻泠姝的处世哲学。

　　“我就知道顾总是全天下最好的男朋友。”闻泠姝眨了眨眼，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要将兴奋全写在了脸上。
　　-
　　城郊的薰衣草花园原本预定在周末。

　　因为齐照琮来单位闹事，闻泠姝报警，两个人双双去局子走一趟，领导特批一天假。

　　顾沉舟预订了热气球。

　　想象里，繁盛的紫色花海会缓缓托举着气球上升，浪漫虽有些过时，却是闻泠姝点名想要的。

　　车行半路，顾沉舟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蹙。

　　闻泠姝瞥见屏幕上闪烁的备注。负心坏女人。

　　很好猜，是齐照琮。

　　看来是被帽子叔叔训诫一顿就放出来了。

　　电话固执地响了一次又一次，顾沉舟掐断几次，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闻泠姝忽然想起顾沉舟和齐照琮分手的传闻。

　　似乎是因为顾家那时动荡，顾沉舟一度有失势之险，身为齐家长房长孙女的齐照琮就有些儿看不上他，拿出国留学当借口分了。

　　谁知峰回路转，顾沉舟堂哥意外身故，他又重回继承人序列。

　　如果当初没有失势……怕是现在他跟齐照琮的孩子都能上幼儿园了，况且两人又是彼此初恋。

　　当年，差一点儿，他们就要结婚。

　　人生最憾，莫过于差一点。

　　闻泠姝感同身受。当然，更重要的是她从顾沉舟这里得到了钱又不用付出真感情。

　　所以，闻泠姝善解人意地开口：“电话好几个了，顾总不接一个吗。我又不会生气。”毕竟齐照琮刚从警局出来，情绪恐怕极不稳定。

　　顾沉舟目视前方，专注开车，只淡淡道：“不去。”

　　闻泠姝将目光从他侧脸移开，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嗓子柔柔的。

　　“我和顾总在一起，是希望他开心，能自由遵从自己的意志。而且我妈从小就跟我说要体谅男人，他们很不容易的。”

　　顾沉舟似乎极低地说了声抱歉。

　　闻泠姝心下却嗤笑：她怎么会委屈？她可是马上要实打实地收下了一百根金条。这是她聪明的小脑瓜想到最保值的东西。

　　她只要陪笑脸，嘴巴甜甜的就可以获得金银财宝、珠宝首饰、基金股票，以及年轻壮硕有劲的身体。超划算。

　　最终，薰衣草花园取消，顾沉舟调转车头，送她回泉亭吴剧团。
　　-
　　迎面撞上在戏校带她多年的老恩师，恩师待她一向亲厚。知道齐照琮公然在同事们面前污蔑她蓄意勾引却坚信她是清白的。

　　到练功房里，一个人也没有。

　　同事黄莺莺倒是坐在休息室里玩手机，带着妆。她是本地土著，家住拥挤的老破小。

　　她们坐着聊了会儿天，聊着聊着不免谈起吴剧团搬迁的风波。

　　吴剧并非泉亭本地剧种，但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进入泉亭后，极受当地民众的喜爱。

　　有很多经典的剧目。《追鱼》、《情探》、《红楼梦》等。
　　上面的也很看重吴剧，将虎踞宝岛的一位将军在泉亭的公馆分配给了吴剧团。

　　不过最近上头的意思是希望吴剧团搬走，将位于市中心寸土寸金的旧公馆让出来。

　　恩师与其合作三十多年的老搭档就是因为搬迁一事意见相左，争执不下，闹掰了。看架势是准备老死不相往来。

　　黄莺莺试探地问她怎么看搬迁一事。

　　闻泠姝随口道：“该怎么看就怎么看。”

　　“虽然我们是唱吴剧的，也演不上主角，当当丫鬟，跑跑龙套。但是吴剧现在已经不行了。”

　　她还文绉绉地说道：“吴剧美则美矣，终究是上个世纪的产物了，风韵犹存却老掉牙。现实势头不行了，那就该摆正自己的位置，顺着上头的意思。”

　　合该束之高阁，供人静静观赏罢。似乎没有一个物事能躲过盛极而衰。

　　黄莺莺若有所思地一笑。
　　-
　　除去早上齐照琮闹出来的风波，今天仿佛一天过得风平浪静。

　　当晚回到家，迎接闻泠姝的却是炸锅般的热搜。

　　#吴剧演员职业操守# 、#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演员的基本职业道德#的词条赫然在列，热度不低，隐隐有掀起轩然大波之势。

　　点进词条，像针般刺入耳朵里的正是她自己的声音。

　　是下午跟黄莺莺聊天时说过的话。

　　闻泠姝握着手机，指尖发凉。即使没有她的正面画面，但那段音频也太容易被扒出来了。

　　她仔细回想白天的每一个细节，一种强烈的预感攫住她，好像一场腥风血雨般的网暴，正朝着她呼啸而来。

　　她立刻打给顾沉舟，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什么事？”他听起来有些遥远，背景音里有潺潺流水声，像是在某个高级会所。

　　“我上热搜了，”闻泠姝尽量冷静，“我白天在团里说的那些话被捅到网上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需要我帮忙处理吗？”他问。

　　闻泠姝握紧手机，“你能怎么处理？”

　　“可以撤热搜，”他顿了顿，“或者，如果你愿意道歉，我可以让公关团队帮你起草一份诚恳的声明。”

　　道歉？闻泠姝几乎要笑出声。她太了解吴剧圈的生态了，一旦道歉就相当于认罪，永远都洗不白。

　　“那你能不能帮我撤热搜？”闻泠姝迅速择定于她而言负面影响最小的前者。

　　撤热搜要花钱，反正也不是花她的。

　　顾沉舟没有直接回答，“有个电话进来，这件事我会让助理联系你。”

　　电话被挂断。

　　闻泠姝握着发出忙音的手机，又点进那个充满着攻击性词条的界面。

　　眼睁睁看着热搜排名继续攀升，评论区已经沦陷，各种辱骂和人身攻击不堪入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