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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番外四·北天行(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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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雪停,叶长枫和杨远翎由陈珏引路,早早赶去垂荫殿,见到了药宗宗主陈月。
江湖上的老交情,见面没怎么叙旧多礼,陈月为两人分别诊了脉,蹙眉思索后又舒展,笑道:“叶公子不必忧虑,杨先生的眼疾有法可解。”
“那太好了,”叶长枫神色间带着倦意,却藏不住笑意,“还请陈宗主细讲。”
“千枝绽蕊可修复受损经脉,再辅以鲜参入药,复明不过早晚之事。”陈月解释道,“二位来得巧,如今正逢采参季节,我写封手书送去神农苑,明日进山采参的弟子自会挑些好的留用。”
鲜参极难保存,采摘后不及时入药便会失效,比市面上的陈年老参金贵百倍。叶长枫和杨远翎都不肯平白受这样大的恩惠,与陈月商量后,一个明早随采药弟子进山挖参,一个留在垂荫殿帮忙整理先人典籍。
叶长枫拿到陈月手书,急匆匆要往神农苑赶,被杨远翎叫住,“今晚还回来么?”
“天不亮就要进山,怕吵你休息,这几日便宿在神农苑,不回来了。”采参是个累活,叶长枫不怕辛苦,倒怕杨远翎挂心,笑道,“我会照顾好自己,每天请送物资的挑工给你捎信,好不好?”
他仍是不舍,将杨远翎的手握得紧了些,罗里吧嗦地叮嘱,“你眼睛不好,读书写字需用内力在纸上摸索,千万量力而行,身子不适就告诉陈宗主...我和她打过招呼,你若哪里不好就传信,我立刻回来。”
叶长枫如今一颗心全扑在杨远翎身上,大剌剌的性子变得愈发细致入微。可说来奇怪,杨远翎并不太高兴,甚至感到有点惆怅。
“你好有面子,居然能请动陈宗主为你做耳报神。”他莞尔,按着叶长枫的手心轻轻推了一把,“走吧,待会山里有雨,再晚路不好走。”
叶长枫跨上麋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杨远翎待鹿蹄声彻底消失,转身朝陈月垂首行了个大礼,比先前所有礼数都要郑重百倍。
“医家本分,杨先生实在不必客气。”陈月回礼,好奇地问道,“您的眼疾和叶公子的心疾都有法可解,本是好事,为何方才诊脉时您与我传音入密,要让我对他有所隐瞒?”
“说起来倒是我卖弄了,还望陈宗主勿怪。”杨远翎笑了笑,“我少时跟随门中长辈粗浅练过几年相知心法,知道修复受损经脉,是件麻烦事。修复本身并不难,难就难在如何令郁结在丹田的内力重新贯通,去往该去的地方。”
“杨先生内力深厚,但经脉损毁太过严重,修复后极易造成内力逆冲丹田...轻则前功尽弃,重则性命不保。”陈月继续说,“唯一的办法,是先将内力尽数清空,待经脉修复,再重新注入。”
杨远翎点头,明知故问道:“习武之人的丹田所能承载的内力各有不同,若是超出承受范围,对身体损耗极大。敢问陈宗主,我清空的内力,谁来承担?”
“我还是不大明白,”陈月沉默片刻后说,“叶公子伤了心神,以至于丹田受损内力尽失,故而体弱难医。将内力注入到他体内,既能助您修复经脉,又能帮他滋养丹田治愈心疾,岂非两全?您若担心他虚不受补,鲜参入药便可抵消不适...至于旁的顾虑,我暂未想到,先生不妨明说。”
这下轮到杨远翎不吭声,踟蹰了许久才开口,“给他的内力,我不想再要回来了,可我又怕他会闹脾气,所以才请陈宗主暂且隐瞒。”
“我对闯荡江湖没什么兴趣,自小习武不过随波逐流,门中弟子都这样长大,我便也这样长大。眼下海晏河清,不必打打杀杀,我也无心在武学上求精求进。”杨远翎先是自嘲,而后语气转为心疼,“长枫不一样,没了武功就像鸿雁折断翅膀,飞不高看不远。早些年被困在宫墙里,生生熬出一身病,好不容易逃出来,却仍不得自由,我都替他不甘心。”
“长枫性子单纯,做不来捡便宜的事,断然不会要我的内力。”杨远翎苦笑,“我想不出法子,还请陈宗主为我支一支招。”
陈月是老实人,听罢摇头认真道:“骗人不行。”
四个字敲碎了杨远翎心里的所有侥幸。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等到叶长枫自己发现,怕是能气到掀房顶。
看来只能摊牌。杨远翎垂眸,不安地转动着小指的银戒,神情为难至极。
山路崎岖难行,叶长枫在山坳坳里待了足足六天,才背着两棵半掌大的山参回来。
“山脚下的雪化了,山里却没有,雪有齐腰那么深,找人参比摸金还难。”他小心翼翼将山参从保鲜的冰瓮里取出来,交给陈月,“这些够么,不够我明日再进山找。”
叶长枫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手凉得很,指节处还生了冻疮。杨远翎帮他搽药膏,疼惜地说:“你不许再进山,若是不够,我们另想办法。”
叶长枫尚且不知缘由,以为这山参是给杨远翎用的,急眼道:“我不进山哪有人参给你用,难不成等着天上掉?”
眼看两人要拌嘴,陈月适时插话道:“不必再采,这些刚好够。我去配药,十日后的午时便可开始治疗。”
“多谢陈宗主,”叶长枫转忧为喜,仍有些不放心,“我们是否需要做些准备?”
陈月想了想,目光挪向杨远翎,摇摇头离开了。
叶长枫摸不着头脑,也看向杨远翎,狐疑道:“你和陈宗主打什么哑谜,有事瞒我?”
“不关陈宗主的事,是我瞒了你。”叶长枫实在警觉,杨远翎只好不打自招,将传送内力之事一五一十讲了个明白。
“你是鸿雁,合该飞得又高又远。我被逼着做了许多违心的苦差事,现在除了你,我谁也不想理,哪儿也不想去。”杨远翎说,“我把内力给你,既成全了你,也成全了我,哪里不好?”
果不其然,叶长枫听罢便垮了脸,一把甩开杨远翎的手。
“哪里不好?我看样样都不好。”叶长枫咳嗽几声,冷冷地说,“愿不愿用武功是一码事,有没有武功是另一码事,好好一身修为说废就废,美其名曰成全我,我可消受不起。”
“我可以帮你暂存内力,等经脉复通后,我会尽数还你。你不许我为你冒险,拿命要挟我,我答应了。可你又凭什么打着爱护我的旗号放弃武功,留我愧疚一辈子。州官放火,你这霸道的坏毛病十几年都改不掉。”他似乎真的气着了,拎起身旁的双剑拔腿就走,“我这几年跟三庄主修习寂剑功法,不需内力也能提剑。我身体不好学得慢,日久天长总会有起色,不劳你揠苗助长。”
...
一连数日叶长枫都赌气没搭理杨远翎,天蒙蒙亮就扛着剑往山下跑,找药宗和霸刀弟子挨个切磋武艺,混到天黑才回来。
颇有几分刻意折磨自己的意思。
旁人也有正经事做,不能整日陪他练剑,空闲时他宁可抱剑望着雪山发呆,也不愿和杨远翎说一句话。
阳光晴好,难得暖和,他裹着狐裘,靠在白河村口的老树下昏昏欲睡,隐约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是陈珏。
“叶兄怎么睡在这儿,入冬太阳落山早,山风一吹小心着凉。”陈珏摘下背后的竹篓,翻出一个包裹,“喏,潼关来的包裹。我本打算去给你送一趟,这下倒好,省得跑腿了。”
“祁枫寄的?”叶长枫纳闷,接过包裹和信查看火漆,不是弟弟也不是李绩,而是叶琦菲。
叶琦菲在信中说,陈月两日前飞鹰传书到潼关的商行分铺,欲要寻几块昆仑玄石,说是给叶长枫治心疾用。
彼时叶琦菲正好在潼关与叶祁枫盘货,俩人便精心挑了十块质地极好的,紧赶慢赶寄去药宗。
昆仑玄石是锻兵器用的,还能拿来治病?叶长枫稀里糊涂捧着石头去见陈月,想要问个明白。
“凡事难得圆满,可我总想试一试。“陈月指了指他腰间的蚀玉,“百草卷为我药宗武器,和刀剑一样,也需常用玄石镶嵌打磨。我曾不小心将千枝种子落在卷轴缝隙里,几日前竟然开出了花。问过长孙公子才知,玄石质地坚韧细密,只需少许内力滋养,便能成为孕育药籽的好土壤。”
“我想在你的剑里埋一枚千枝花种,再借杨先生一点内力为引催得花开,此后它兴许可以剑气为养料生长,再将生成的内力借长剑渡入你的体内。”陈月解释道,“既能保全杨公子武功,他的内力温和淳厚,也能助你恢复身体,只是我从未试过此法,不知胜算几何。”
只要不让杨远翎吃亏受苦,叶长枫当然愿意试一试。睡前他终于舍得开金口,同杨远翎提了此事。
眉飞色舞,越说越兴奋,仿佛这件大好事即刻便要板上钉钉。
杨远翎任由爱人耍孩子气,微笑着听他念叨完,才说:“若陈宗主没想出这个柳暗花明的办法,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同我说话?”
“恶人先告状,做错了事不知反省,倒怪我冷落了你。”叶长枫明明气已消得七七八八,还死鸭子嘴硬,别扭得很,“老杨你听好了,委曲求全的情分我不稀罕。你若存着菩萨心肠想去成全谁,普天之下许多苦命人等你去救,别只拿我当幌子。”
杨远翎倾身吻他嘴唇,叹了口气说:“我一介凡夫俗子,哪有什么菩萨心肠。这么多年你还没看清么,我只是个想把你据为己有的自私鬼罢了。”
“圣贤书读进了狗肚子里,我爹当年点你做状元,真是看走了眼。”叶长枫听出他在自贬,笑道,“心眼比筛子多,只会算计我。“
杨远翎宽衣上床,将叶长枫搂在怀里,手指伸进头发挑起一绺,灵巧地绾了个松松的结,“人总是不知足的,我起先只想治好你的身子,后来又贪心想还你一头黑发,一身武功。欲望越多,代价越大,我想把内力都给你,从未后悔。”
“这下好了,你想后悔也没机会了。多亏陈宗主,咱俩的病都能治,还能保住武功。”叶长枫捧着发梢,将两人头发绕在一处,“这么圆满的好事,我还是头一回赶上,晕乎乎的像在做梦。”
话音刚落,又是缠绵一吻,房里药香氤氲,掺杂着些许灼热的潮气。叶长枫禁不住撩拨哭出了声,百感交集之余又嫌自己矫情,把脸往枕里一埋,闷声不说话。
“苦尽甘来,”杨远翎温柔吻他耳廓与侧脸,轻声说,“往后的日子,都会是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