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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老钱袋 ...

  •   这是叶长枫第一次喝成酩酊大醉,在旁人面前装疯卖傻。具体到底是个如何的经过,他已经记不大清了,也不愿去回想——自诩风流的翩翩少年郎那副酒后的狼狈模样真是不堪回首。每一次杨远翎欲和他提起此事,叶长枫都会红着脸扑上去捂他的嘴。

      那日辞了翠烟楼,叶长枫还是扯着这杨公子的衣裳不肯撒手,男子倒也不恼,偶尔还会轻轻拍拍叶长枫的脸,听到他含混的低吟,轻声笑笑。

      门外马车旁候着的小厮见自家公子身上还攀了个烂醉如泥的青年,身子一震,像是吓着了。

      “小风,过来接着,扶上车。”男子对小厮道。

      小厮这才回过神来,小心将叶长枫接过,送上了马车。

      叶长枫撩开帘子,下巴搭在马车窗沿上,看了那杨公子一眼,眼中有些依依不舍。

      男子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我不走,陪着你。”

      叶长枫这才把头缩回帘子,不再做声。

      “公子,送到哪儿去?”小厮问。

      “回家。”男子跃上马车,轻声道。

      ...

      “...”

      叶长枫觉得后脑一阵刺痛,他倒吸了口冷气,翻了个身子。

      不对,这是哪儿。

      这红木雕花大床很是宽敞,床边挂着的厚重床帏遮住了天光,只有隐约几缕黎明的阳光透了进来。

      床帏之外,有人在抚琴。

      叶长枫挣扎起身拨开床帏,霎时涌入眼中的光线刺得他蹙了蹙眉。

      抚琴声骤然停了,身着月白长衫的男子起身,朝叶长枫微微点点头,“陛下醒了?”

      “这是哪儿?”

      “我家。”

      说这话的时候,男子的语气云淡风轻,唇角还含着笑。不像是和君主请安时那毕恭毕敬的态度,倒像在和一位知交多年的故友叙旧问候,无比自然。

      叶长枫却惊了一身冷汗,头也不疼了。

      “你…是谁。”叶长枫道。

      男子道,“臣翰林待招杨远翎。”

      叶长枫回想了片刻,摇摇头,“没见过你。”

      杨远翎侧头微笑,“陛下自然没见过臣,臣是堂下官,上朝是不许进大殿的。”

      “哦。”叶长枫又问,“那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在这宫里憋了两个月,叶长枫还是不爱装模作样地自称朕,很显然,他不习惯,而且不接受现在的这个身份。

      “翠烟楼的姑娘们不认得陛下手上的那枚玉扳指,可不代表臣不认得。”杨远翎道。

      叶长枫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耸了耸肩。

      “你为什么会在翠烟楼?”叶长枫问道,“不怕被人揪了辫子在朝上弹劾你么。”

      “同僚右迁,庆功宴。”

      “我凭什么信你。”叶长枫依稀记得,那杨公子当时是同一伙朝中官员在一起。这朝廷现在被杨文仲这老家伙搅弄得乌烟瘴气,一众官员聚在一起又能干什么好事。

      杨远翎却不回答,反问道,“陛下又为何在这翠烟楼?”

      “喝酒解闷。”

      “那我凭什么信陛下。”

      “你…”叶长枫被眼前这翩翩公子噎得哑口无言。

      杨远翎托腮看着叶长枫赌气的模样似是非常受用,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的敲着床沿,指甲有些长,发出清脆的响声,“陛下休息妥当了,可要起驾回宫?”

      官员们工作十天休息一天,今日不必上朝,杨远翎也有功夫陪叶长枫在这里磨时间。

      “不回。”叶长枫回答得很果断。

      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来:回去是为了找杨文仲那老东西受气的么。

      杨远翎是什么立场,他叶长枫还不知道。这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你今日有时间么。”叶长枫问。

      “若是陛下想让臣有,臣就有。”

      “那好,”叶长枫道,“陪我在这长安城里转转。”

      杨远翎一笑,“遵旨。”

      叶长枫突然感到心里明朗了许多。

      他叶长枫自小是西湖水养大的,长安城的市井楼台,只在梦里见到过。虽然在这囹圄似的宫闱之中如困兽一般捆住手脚,可是他明白,自己的心还是活的。

      杨远翎是个有心人,带着叶长枫在长安城闲逛的时候,故意绕开了宫城附近禁军巡逻的地方。小皇帝既然不愿意回去,不如就顺水推舟卖个人情。

      正因为是休沐的日子,街上的人较平日多了许多。叶长枫在人堆里窜来窜去,杨远翎便跟着他从容地跟着他四处乱走。

      “你家是哪里的?”叶长枫从怀里取出一个老旧的钱袋,掏了几个铜板买了只糖葫芦。

      “臣…我师从千岛长歌门。”杨远翎摆手辞谢了叶长枫递过来的糖葫芦,眼睛瞟过他掌中那只老钱袋。杨文仲虽然只当叶长枫是个招牌,可总不会短他吃穿用度,所以这老钱袋的出现就很是不合常理。不过杨远翎没有多问。

      “你也姓杨,那你和杨文仲什么关系。”叶长枫咬下一颗山楂,语气随意。这庙堂之上的裙带关系着实微妙,谁也说不准哪几个人之间就沾了亲带了故。

      “天下姓杨的人那么多,难道互相都有关系么。”杨远翎道。

      叶长枫咂了咂嘴,这小小的待招心眼多得跟筛子似的,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是个率性的人,喜怒哀乐尽数都写在脸上。虽说十四岁起就挎着两柄剑跑江湖,五六年里多少还赚了些资历名声,可是叶长枫,聪明却没有城府。

      他摆了摆手,心里无趣,不再理会杨远翎。长安内城有个擂台,好像有人在上面打擂,台下站了许多人。叶长枫来了兴致,挤过那人山人海就往里凑,那抹明黄在人堆里倏地就没了踪影。

      杨远翎站在人群之外,抱臂站着,手里握着叶长枫没有吃完的糖葫芦。

      “这孩子。”

      ...

      “陛…叶公子,”杨远翎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青色帕子揩去叶长枫唇角挂着的糖浆,“能否把您脸上的面具摘了。”

      “为什么?”叶长枫抬眼看着杨远翎,素色面具遮住了半张脸,隔着面具,只见他一双漂亮的眼睛。

      “哄孩子的小玩意,没想到您这么喜欢。”杨远翎道。

      “我娘还在的时候,做过很多这样的物件,”叶长枫松了脑后的绳子,摘下面具,拨了拨额前的刘海,“后来被我一把火烧了。只剩了一个,和这个特别像。”

      杨远翎眉梢微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叶长枫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这让杨远翎竟有些捉摸不透。

      “公子节哀...?”杨远翎道。

      叶长枫突然笑了,“我看起来很难过么。”

      杨远翎耸肩,叶长枫笑得更放肆了。

      天色暗了,市集上穿着深色官服的小官提着灯笼敲着锣镲催促商贩们收摊,人头攒动的市集很快就安静下来。

      “其实我本来是想把所有的东西烧个干净,一个都不留,”叶长枫轻声道,“可她还是藏了一个。下葬的时候都攥在手里,谁也拿不走,跟着一块进了棺材。”

      叶长枫摩挲着拇指上那枚玉扳指,看了一眼繁星之下不远处高耸的宫城。

      “我娘是个傻瓜,以为做些小玩意儿让他开心,就能换来一辈子的厮守。”叶长枫的话里有些轻蔑,他没有看向杨远翎,不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母亲生前房间里堆满了亲手做的小风筝,泥人,面具,从长安城回到杭州之后,还在做,不停地做。

      母亲一直活在幻想里,近乎痴狂。

      这让叶长枫觉得非常不可理解。

      他揉揉眼睛,沿着朱雀大街快步走着。杨远翎跟在后面,看着眼前单薄却倔强的身影,眉目中闪过一丝心疼。

      “你回家吧,不用跟着我了。”叶长枫道,嗓音有些沙哑,“我自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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