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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森林在低语。

      不是风声,也不是树叶摩挲的声音。是某种更古老、更潮湿的声响,像地底深处传来的呢喃。杳溶棠的黑色狐耳微微转动,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个异常的震颤。她的手指已经按在“影牙”的刀柄上三个小时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但呼吸依然平稳得可怕。

      她在追踪一道影子——或者说,一道影子的痕迹。

      三天前,西境哨站十七名兵者全部死亡,尸体上没有任何伤口,只有瞳孔扩散成诡异的墨绿色。那是高阶魔族“织梦者”的标记。而就在昨夜,距离此地三十里的村庄,七户人家在睡梦中停止了心跳。

      杳溶棠的任务很简单:找到它,杀了它。

      但她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织梦者很少单独行动,它们通常是某种更大阴谋的前哨。她的靴子踩过积水的落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黑色军装紧贴着她的身躯,肩甲上的杳家徽记——交叉的双刃与火焰——在透过树缝的惨白月光下泛着冷光。

      然后她闻到了血。

      不是新鲜的血腥味,而是一种甜腻的、近乎腐烂的甜香,混杂着某种草药燃烧的气息。她的红色眼眸瞬间收缩,身影化为一道黑色残影,无声地掠向气味传来的方向。

      两百米外,一座废弃的教堂静静矗立在林间空地上。石墙爬满暗绿色的藤蔓,彩窗破碎,十字架倾斜。但此刻,那些破碎的窗棂内,正透出一种不祥的幽绿色光芒。

      杳溶棠在树影中停下,眯起眼睛。

      教堂内部,七个黑袍身影围成一个扭曲的圆阵,地面用鲜血绘制着复杂的符文。正中央漂浮着一个半透明的绿色光球,里面隐约可见一张痛苦扭曲的人脸——那是被剥离的灵魂,织梦者的食物。

      但吸引杳溶棠注意的,是跪在祭坛前的第八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银白色长发在绿光中如同流淌的水银。长发间,一对翠绿色的猫耳微微颤抖。是个术者,而且从装束看,应该是闻家的人——辅助术者深绿色的长袍边缘,绣着闻家特有的藤蔓纹饰。

      她在干什么?

      协助仪式?不可能,闻家历代以治愈和守护闻名。但如果不是,她为什么离魔阵这么近,却没有受到攻击?

      就在此时,祭坛前的术者动了。

      她缓缓抬起双手,手中握着一根看似朴素的木制魔杖。杖顶镶嵌的翡翠在绿光中突然爆发出柔和的金色光芒——那是纯粹的生命能量,与周围死寂的魔气格格不入。

      “以青语为契...”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教堂的石壁,传入杳溶棠的耳中。那声音温柔得像春夜的细雨,却带着某种不可动摇的决心。

      “归还迷失之魂。”

      金色光芒如潮水般涌向绿色光球。七个黑袍身影同时发出刺耳的尖啸,魔阵剧烈震荡。光球中的人脸突然睁开眼,发出无声的尖叫。

      杳溶棠明白了。

      这个愚蠢的术者不是在协助魔族——她在尝试反向净化,想把那个被剥离的灵魂抢回来。

      而且她快成功了。

      金色光芒包裹了绿色光球,灵魂的脸逐渐平静。但七个织梦者不会允许猎物被夺走。它们同时转身,黑袍下伸出无数根半透明的触须,全部刺向祭坛前的术者。

      她没有躲。

      或者说,她不能躲。净化仪式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任何移动都会导致灵魂彻底破碎。她只是闭上了翡翠色的眼睛,继续吟唱咒文,仿佛那些即将刺穿她身体的触须不存在。

      杳溶棠骂了一句脏话。

      她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黑色的身影撞碎彩窗冲入教堂的瞬间,双刃短剑“影牙”已经出鞘。赤红色的狐火从刀刃上炸开,像一朵在黑夜中绽放的妖异之花。

      第一个织梦者甚至没来得及转身,就被狐火包裹,化为灰烬。

      但杳溶棠没有停下来。她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刀刃划出致命的弧线。第二个、第三个...狐火对魔族有天生的克制力,但这些织梦者比她预想的更难缠。它们的触须散播着致幻孢子,空气中弥漫起甜腻的香气。

      第四个织梦者在她左侧炸开时,一根触须的碎片划过了她的右臂。

      刺痛。

      然后是冰冷,深入骨髓的冰冷。那不是物理的伤害,而是某种诅咒,正沿着她的血管迅速蔓延。杳溶棠咬紧牙关,左手短剑斩断那根触须,但右臂已经开始失去知觉。

      还剩三个。

      祭坛前的术者睁开了眼睛。她看到了闯入的兵者,看到了对方手臂上正在扩散的墨绿色纹路。翡翠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担忧,然后是某种决断。

      “别过来!”杳溶棠吼道,声音因为疼痛而嘶哑,“完成你的净化!”

      但术者摇了摇头。

      她手中的魔杖轻轻一点地面,金色的光芒突然改变方向,不再涌向灵魂光球,而是化为七道纤细的光线,精准地缠住了剩余三个织梦者。

      束缚咒。而且是极高阶的群体束缚。

      三个魔族瞬间被定在原地。杳溶棠没有浪费这个机会,狐火席卷而过,将它们全部吞噬。教堂陷入寂静,只有魔物化为灰烬的簌簌声,和她自己粗重的呼吸。

      “你...”

      杳溶棠转过身,想质问这个术者为什么违抗命令——她的净化明明快完成了,为什么要中断去帮她?

      然后她看到了那双眼睛。

      翡翠色的眼眸里,映着她手臂上狰狞的诅咒纹路。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悲伤。

      “织梦者的诅咒,”术者轻声说,声音依然温柔,却带着一丝颤抖,“三小时内会侵蚀心脏。你...”

      “我知道。”杳溶棠打断她,撕下一截衣袖,试图扎住上臂减缓诅咒蔓延。但她的手在抖,右手已经完全不听使唤。

      术者走了过来。

      她的步伐很轻,猫尾在身后微微摆动。当她在杳溶棠面前蹲下时,后者才看清她的全貌——银白长发下是一张过分苍白的脸,翠绿色猫耳边缘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翡翠眼眸下有着淡淡的青黑,像是长期缺乏睡眠。但她很美,是一种易碎而安静的美,像月光下的瓷器。

      “别动。”

      术者的手覆上了杳溶棠的右臂。她的手指冰凉,触碰到皮肤的瞬间,杳溶棠本能地想抽回手——她不喜欢被人触碰,尤其是陌生人。

      但下一刻,温暖的力量从接触点涌了进来。

      金色的光顺着术者的手指流入诅咒纹路,所到之处,墨绿色迅速消退。那不是简单的治愈术,杳溶棠能感觉到——这术者在用某种方式“吸收”诅咒,将那些恶毒的能量转移到自己体内。

      “停下!”杳溶棠厉声道,“你会被反噬!”

      术者没有回答。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失去血色,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诅咒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最后一丝墨绿色消失时,术者松开了手。

      然后她吐出了一口血。

      暗红色的血液溅在教堂陈旧的石板地上,像绽开的彼岸花。她的身体晃了晃,几乎摔倒,但用魔杖撑住了地面。翡翠眼眸里的光彩黯淡了许多,但她依然看着杳溶棠,嘴角甚至扬起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你...”杳溶棠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右臂的知觉恢复了,诅咒消失了,连之前战斗的疲惫都减轻了许多。但这个术者...

      “闻清语。”术者轻声说,擦去嘴角的血迹,“我的名字。”

      “杳溶棠。”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然后立刻意识到这有多荒谬——她们刚刚经历了生死战斗,她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你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救她?为什么要中断净化?为什么要承受诅咒的反噬?

      闻清语没有立刻回答。她艰难地站起身,走向祭坛。那个绿色光球已经黯淡了许多,里面的人脸再次变得痛苦。没有完成净化,灵魂无法归位,最终还是会消散。

      但她已经没力气继续了。

      杳溶棠看到了她眼中的愧疚——不是为了自己受伤,而是为了那个没能救下的灵魂。

      “你不可能同时完成净化和治疗,”杳溶棠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那是两种完全相反的术式。”

      “我知道。”闻清语说,手指轻轻拂过魔杖上的翡翠,“但我也不能看着你死。”

      “为什么?”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杳溶棠就后悔了。太直接,太笨拙,完全不像她会说的话。但闻清语转过头看她,翡翠眼眸里映出她有些狼狈的身影——军装破损,黑发凌乱,狐耳警惕地竖着,但眼神里有一丝她自己也未察觉的困惑。

      “因为你的眼睛,”闻清语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疲惫,“我在里面看到了和我一样的东西。”

      孤独。

      杳溶棠读懂了那未说出口的词。那种深夜里只有自己呼吸声作伴的孤独,那种背负着什么沉重秘密的孤独,那种即使站在人群中也不会消失的孤独。

      她不该懂的。她们才见面不到十分钟,她甚至差点杀了她——在冲进教堂的瞬间,杳溶棠的第一判断是这个术者可能也是敌人,她的刀刃差一点就转向了祭坛。

      但她停住了。

      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那个背影——跪在祭坛前,银发垂落,明明那么脆弱,却试图从魔族手中抢夺一个陌生人的灵魂。那种愚蠢的、近乎自杀的勇气,让她想起了某个同样愚蠢的人。

      “你的伤,”杳溶棠生硬地转移话题,指了指闻清语嘴角残留的血迹,“诅咒反噬很严重。你需要...”

      她的话戛然而止。

      教堂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而且训练有素——靴子落地很轻,但步调一致,是标准的战术队形。兵者?还是术士团?

      闻清语的脸色变了。她迅速抓起地上的黑袍碎片,塞进袖口,然后看向杳溶棠,翡翠眼眸里闪过一丝请求。

      “别告诉他们净化的事,”她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急迫,“就说我们联手击杀了织梦者,但没来得及救下那个灵魂。”

      “为什么?”

      “拜托。”

      脚步声越来越近。杳溶棠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了某种深藏的恐惧——不是对即将到来的人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更大秘密的恐惧。最终,她点了点头。

      教堂的门被推开了。

      五个身影出现在门口。为首的是个高挑的女性兵者,银色短发,深蓝色军装,肩甲上是祁家的弓箭徽记。她的目光扫过教堂内部——散落的灰烬、破碎的祭坛、地上那摊血迹,最后落在她们两人身上。

      “杳溶棠上尉?”银发兵者挑了挑眉,“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任务报告说你单独追捕织梦者。”

      “计划有变。”杳溶棠简短地回答,侧身挡住了闻清语的身影——后者正悄悄擦去手上的血迹,“这位是闻家的术者,途中偶遇,协助了战斗。”

      银发兵者的目光转向闻清语,变得审视。“闻家的?这个区域应该是封锁区,辅助术者为什么会在这里?”

      “采集稀有药材。”闻清语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我迷路了,误入这片森林,恰好感知到魔气...很抱歉违反了封锁令。”

      完美的谎言。声音温柔,表情无辜,连微微低头的角度都无可挑剔。但杳溶棠看到了她藏在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

      “药材呢?”另一个兵者问道,是个年轻男性,语气怀疑。

      “在战斗中遗失了。”闻清语轻声说,“但我发现了更重要的东西——那些织梦者似乎在收集人类的灵魂,用于某种仪式。虽然没能救下那个受害者,但我记录了魔阵的结构。”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记忆水晶,递了过去。银发兵者接过,注入魔力,水晶投射出魔阵的完整影像——包括那些复杂的符文,甚至还有部分解读注释。

      准备得真周全。杳溶棠心想。她早就预料到会被盘问,连证据都准备好了。

      银发兵者的表情缓和了一些。“有价值的发现。我是祁燕迟,这支小队的指挥官。既然任务完成,我们会护送你离开封锁区,闻...”

      “清语。”闻清语说,“闻清语。”

      “闻清语术士。”祁燕迟点头,“你的伤需要治疗。小队里有随行的治愈术者。”

      “不用了,”闻清语轻轻摇头,翡翠眼眸垂下,“只是魔力透支,休息一下就好。而且...我想尽快回去。闻家今晚有重要的家族会议,我必须在场。”

      家族会议。这个词让杳溶棠的狐耳微微动了动。她听说过一些传闻——闻家最近不太平,内部似乎有分歧,关于某种“禁忌术式”的研究。难道和这个有关?

      祁燕迟显然也想到了什么,但她没有多问。“既然如此,我们不耽搁了。杳上尉,你需要一起撤离吗?”

      “我还有后续调查。”杳溶棠说,声音冷淡,“织梦者的巢穴可能在这附近,需要确认是否还有残余。”

      这是实话,但也不是全部实话。她只是想离这群人远一点,尤其是离这个叫闻清语的术者远一点。刚才那一瞬间的共鸣让她不安,那种被看穿的感觉...

      “明白了。”祁燕迟没有坚持,“保持联络。收队。”

      兵者们转身离开。闻清语走在最后,经过杳溶棠身边时,她停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谢谢你。”

      然后她走了,银白色长发在昏暗的光线中划出一道渐行渐远的痕迹,像消失在夜里的月光。

      杳溶棠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

      教堂重新陷入寂静。月光从破碎的穹顶洒落,照亮空气中飘浮的灰尘和魔物残骸。她的右臂已经完全不疼了,连一丝诅咒的痕迹都没留下。闻清语的治愈术精湛得可怕——或者说,危险得可怕。那种直接吸收诅咒的方式,根本不是正规的辅助术式。

      她蹲下身,手指拂过地上那摊血迹。

      还是温的。

      然后她看到了别的东西——在血迹边缘,有一小片银白色的东西。是毛发。闻清语的猫尾上脱落的毛发,在刚才的虚弱状态下无法维持完美的形态控制。

      杳溶棠捡起那根毛发。它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

      她应该丢掉它。应该继续执行任务,调查织梦者的巢穴,写报告,然后忘记今晚发生的一切。

      但她没有。

      她从军装内袋取出一个皮质的小袋子——原本是用来装紧急药剂的——小心地将那根银白发丝放进去,收紧袋口,放回贴身的衣袋。

      狐火在刀鞘中低鸣,仿佛在警告着什么。

      杳溶棠站起身,黑色狐尾在身后扫过地面。她最后看了一眼教堂的祭坛,那个未能救赎的灵魂已经彻底消散,连光球的残迹都不剩。

      “蠢货。”她低声说,不知是在说闻清语,还是在说自己。

      然后她转身,走入森林更深的黑暗之中。

      风从破碎的窗棂灌入,吹散了地上的灰烬。月光移动,照亮了祭坛背面石墙上,一道之前被阴影掩盖的刻痕——

      那是一个扭曲的符号,不属于任何已知的魔族语系。但如果有精通古代神术的学者在场,他们会认出,那是神话中“生命与死亡的双生子”的标记。

      而符号下方,有一行小字,用鲜血写就,已经开始干涸发黑:

      “容器已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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