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江鸟夜深飞 但他们唯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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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以为她什么也没听见，于是连标点符号都无所顾忌，她眼角的余光还撞上了一个女生窥探的视线——那人大约以为容珊一无所知，可还是被后者把眼里半点善意也没有的窥视抓了个正着。
那样的目光应该出现在鲁迅笔下那些仿佛连人都灰蒙蒙的黯淡无光的村镇里，那应当是泥灰色的道路伴着黑灰的砖瓦与惨白的墙，男女老少都像捏好却忘了上色的泥胚似的，模糊的面目和空洞的目光都一模一样。但故事里的主人公，尤其是女主人公又往往是这灰暗如泥的世界里唯一有色彩的存在，她带来了灰暗之外的色彩，当然也就引来了这些没有半点善意的窥视。
就像这女生和其他人朝她投来的目光那样。他们看的是唐玄宗身边偎依着、正用白玉般的双手剥开荔枝的杨玉环，是戴着让王室债台高筑的项链在镜廊里翩翩起舞的“奥地利母狼”，是让吴三桂冲冠一怒背上千古骂名的陈圆圆，也是披着蝉翼般的轻纱、用蛛丝般缠绵的气声为总统唱起生日歌的梦露。
但唯独看的不是她容珊。
“公告栏……那里怎么了吗？”方瑾见容珊看上去虽然还算镇定，肩膀却已经控制不住地发起了抖，心底里的不祥预感又强烈了一分，“没事，现在毕业典礼应该快开始了，待会结束了再说——这儿还有你们学院的领导和老师呢，应该不会有事的。”
容珊没有回话，只是苍白着脸朝方瑾点了点头。音响里的音乐在这时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主持毕业典礼的系领导宣布由院长讲话的声音。现在是毕业典礼开始的时候了。但就连院长那些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她也没听进去半个字。
院长讲过话之后，便是毕业典礼上最关键的一环，也就是由他给毕业生拨穗。学生们上台的次序按着学号来，容珊的学号排在第七。这多少算个稍微好点儿的消息，如果她的学号在四十来号后边，她还得等上好一会。
可这间从大一到大四来过无数次的学院报告厅，她现在多待哪怕一秒也是如坐针毡。
尽管因为毕业典礼已经开始，不仅院系领导、任课老师和辅导员都在报告厅里，学院还安排了人专门负责拍照和摄像，那些窃窃私语的男生女生在领导、老师和镜头跟前总算是收敛了些。但轮到容珊上台时，她却又感到那些窥探的目光像飞虫似地又朝自己聚拢过来，甚至……像极了考研笔试复习时，她在午休时分做的那个梦。
那梦里出现的，正是这间学院报告厅。话筒发出的尖锐电子啸叫将整个世界拖入无边的黑暗里时，只有那些比啸叫更刺耳的声音清晰得无处可逃。
“看吧，她背地里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没想到咱们系出了名的学霸、人社院的高岭之花，私底下玩这么大……”
“是啊，搞的还是个留学生，自己还有男朋友呢！”
“所以说还是学霸眼光好吧？李阁可是国际学院男生里头最吃香的，还出手大方，这不比随便找个男生有面子多了？”
“看那PDF里头写的，不止她男朋友，蒙在鼓里的还有李阁的女朋友啊……”
“看，她马上要上台了！”
“就这还敢来参加毕业典礼，学霸就是学霸，这立人设的功夫咱们可真学不来……”
但毕业典礼还没有结束，尽管从座位上到讲台的几十步走得像千山万水，容珊却也还是走到了院长跟前，按照典礼的流程俯下身让对方拨开了学士帽的帽穗。
“读研顺利，容珊。”
院长在将毕业证书递到她手里时对她说。带着些许东北口音的在耳畔响起，容珊这才觉得那些刺痛耳膜的议论离自己远了些。
毕业典礼一个多小时就结束了，辅导员一宣布典礼到此结束，学生们便忙不迭地站起来朝门外涌去。当然，更多的人为的是报告厅不远处的学院公告栏。那本是学院张贴通知、公告和活动宣传的所在，容珊在评优里脱颖而出时，她和其他获奖者的名字也曾出现在这里。这一次他们同样是为她的名字去的，但写着“容珊”二字的，是从私营妇科医院的病历上撕下的纸页。
直到门口的人流量也渐渐捎下去之后，容珊和方瑾才走出了报告厅。她们来到公告栏前，这儿依旧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学生，他们的目光聚焦之处，依然是公告栏上贴着的那两张薄薄的病历纸页。这回容珊看得清楚了些，那病历纸页的一角印着桃红的心形，中间是一个白色的长发女子侧面剪影，她见过这个图案——被刘璐璐一通电话叫出门去了市区那天夜里，她和方瑾去的那家妇科医院的LOGO便是这般模样。
正像其他人所说的那样，医生写病历的字体除了他们谁也看不懂，只有患者姓名一栏里的“容珊”两个字能分辨得出。她听见四下里又嗡嗡地响起了数不清的议论之声，这会毕业典礼已经结束，他们总算能仔细看看这病历纸页上究竟写了什么，也能更加大胆地议论一番了。
“这是市区的妇科医院吧？一看这标志就是私立的那种。”
“公交车上还有不少它的广告呢，写的都是什么早孕检查、无痛人流、妇科病门诊之类，听说学生证还能打折……”
“看这儿——其他字是看不太懂，可这写的好像是……人工终止……终止什么？”
“是‘人工终止妊娠’吧……也就是堕胎？她真打了个孩子啊？”
“不然哪来的这病历……所以这孩子真是李阁的？”
“看那个PDF里说的是这么回事，那里头说李阁认识她比她男朋友都早，估计他们俩早就……”
“我看还不一定吧——那里头写的指定不是全部，没准除了李阁还有别人，她是人前人后的老手，没别人才见鬼了！”
“就是，连退路都找好了，还是人设立得好啊，这美女学霸的人设一立起来，就捡着个心甘情愿接盘的了……”
公告栏前的男生女生们确乎又变得一模一样了，他们的面目模糊不清，每个都没什么区别，可他们的声音却越来越尖利——他们唯一的不同之处，便是那些唇舌间不断如初的、刀子和毒液般的词句。它们铺天盖地席卷的，只有在他们中间站着、却谁也没有注意到又或者说故意被他们视而不见的容珊与方瑾。
那便是蝴蝶翅膀下聚积的、早已成型的风暴。
这时候没有人会想听见自己的声音，容珊心里一清二楚。所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往辅导员和院长的办公室去了。
那张贴在公告栏里的病历单纸页当然是被辅导员周老师和院长在学生们诧异的目光和止不住的窃窃私语里撕了下来，三两下扯了个粉碎扔进了垃圾箱。围在公告栏前的男生女生自然是让周老师和院长三言两语赶开了打发回寝室去，容珊在原地愣愣地站了一小会，还是方瑾拽了拽她的袖子，她才从恍惚里回过神来，和方瑾一块离开了学院办公楼。
已经是临近正午的时候了，办公楼前的水泥地和台阶在火辣辣的阳光底下白得刺眼，连带着四下里一声高过一声的蝉鸣也听得人渐渐心浮气躁。容珊从挎包里掏出折叠伞，平日里一按便撑开伞了的按钮，今天却按了两三次才让伞撑了起来。她将丁香色的伞遮在方瑾和自己头顶，夏日的热浪从路面上蒸腾起来，眩晕让她控制不住地摇晃了一下身子，遮阳伞险些脱了手。
“走吧，容珊，再在太阳底下站着你就该中暑了。”
方瑾不动声色地伸手扶住了她，她们在学院办公楼前的广场上与人群分道扬镳，往文化广场和旧教工生活区去了。这时候她们唯一该做的，就是离开这里。
谁也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卷进咆哮的风雨里，连着整个生活都象较劲了高速旋转的破壁机，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便在刀刃搅起的刺耳嗡鸣里被绞成了面目全非的一滩，颜色形状都再分辨不清，更罔论拼凑回原本的模样。
每一个与容珊有关的人都会如此，若说除了方瑾还有谁会首当其冲，那也只有燕长离了——尽管他的城市与容珊的所在相隔少说有一千多公里。
对他而言，今天或许还是寻常一天，非要说有哪里不太寻常的，或许是他今天和容珊一起跑商时，马嵬驿商路上来了两个劫镖的，一个是霸刀，另一个是天策，是刀娘和军萝。当然，劫镖这样的事在商路上早已平常得不能更平常，容珊和燕长离也早就不是被打就双手离开键盘的萌新了，对上这两个没带治疗、任驰骋和散流霞只能用来逃命的家伙，自然是游刃有余——结果当然是刀娘交光了散流霞才勉强逃到浩气盟复活点附近，她的同伴军萝可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那个穿得一身粉的小军萝开着啸如虎骑着马也往复活点跑，身上却被燕长离挂满了流血，啸如虎时间一结束，她也就成了燕长离的击杀喊话。
这样的时候不是没有，从前和容珊一块做日常时，劫镖的也遇到过不少，这种胆大妄为到明知他们有治疗还敢下手的更是不在少数。燕长离和容珊把两个人揍得一逃一死，估摸着她俩碰了钉子一时半会不敢再来，也就接着跑商了。按照跑完的时间，也到了谢鸣锋上线、三个人照例去名剑大会里接着摸爬滚打的时候。
最后一趟任务还是从龙门荒漠回到马嵬驿扶风郡，容珊和燕长离刚过图便听到了出现敌对玩家的提示，并且又是方才的刀娘和军萝，一个叫柳年糕，一个叫小弥。
她们显然看见了燕长离与容珊，也对这两个让自己铩羽而归的家伙十分不服气，于是容珊刚把碧蝶召唤出来，霸刀的惊燕式便踢了她一个僵直。
这两个人倒还是老一套，无非就是刀墙把她和燕长离分开再横断山河加上天策的击倒和破重围。但这招欺负欺负小号、代练和萌新也就罢了，再来一回可占不到他们半点便宜。也不知是不是急了眼，这两人的套路几下就走了样，这回刀娘在秀明尘身里挨满了燕长离的绝刀和祭血关山，军萝更是一个破重围打在了容珊的玄水蛊上，而玄水蛊的另一头连着的，是她自己。
甚至没轮到商路上其他恶人出手，她们就被燕长离和容珊送回了复活点。只是这次她们实在追得太远，过了往宏亿影帝和黄山宫神行点的岔路口，再起身便到了扶风郡城门外的驿站。
燕长离与容珊交过了任务，谢鸣锋倒是还没上线。他们用了除滞散打算先回主城去，神行千里刚开始读条，燕长离便听见了容珊的惊呼，神行的进度条也随着移动打断了。
“地图频道那个军萝在说什么啊？她……她还贴你名字呢，阿拉斯加！”
在容珊的惊呼声里，燕长离这才注意到了橙红色的地图频道。他注意到的时候有些晚了，只有好几个不明真相的路人在问“什么瓜”。但很快他就看见军萝的红色名字在地图频道里跳了出来，还贴着他的ID：
“[燕长离]这么喜欢当龟男怪不得玩苍云呢！你情缘给外国人当杯子养你是吧这么护？”
刀娘也跟着复制了一遍，这两个人明显是时间一到就接着发，没多久便刷起了屏。
燕长离从来懒得打什么字，从前那些被他揍趴下的对手密聊骂他，他也只会屏蔽之后把人再揍一顿。这回虽然觉得不太妙，但看着两个人的操作明显是被打破了防，于是他向容珊使了个眼色，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大轻功朝扶风郡西门外的驿站飞去了。
她猜得不错，刀娘和军萝还在复活的地方挂着，大约也是因为这儿人来人往，好有人来看她们撒泼。落在驿站马厩的房顶上之后，容珊反手便按下了义金兰的快捷键。
这次和燕长离的祭血关山伤害一同落在她们身上的，还有怨念的绿泡泡。容珊腾出手给军萝挂了个悬赏，金币进了燕长离的邮箱。
“散了吧，毒瘤劫镖破防了造黄谣的。”
燕长离在地图上发了一句，顺手给地上的两个红名喂了截元丹。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江鸟夜深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