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mantis

6、安稳

　　颜澄站在教室门边，伸手碰了一下门框，像是确认自己确实稳稳站在这里。
　　昨天的存档还躺在邮箱里，没有人看见，自己也没再点开，但那些想法在她心里留下了明确的结构。

　　整理思绪时，她才明白先前一直担心的事：她怕自己在无意中将她人视作精神依赖。
　　但F像是明白自己忧虑一样，从始至终都没有“带她走”，回看那些对话，对方一直轻轻地把自己推向原本的位置，帮助她看见。

　　她确实看见了，那不是突然明亮起来的视野，而是某些一直存在的轮廓，终于不再被遮住。

　　早课结束后班里空气有点乱。

　　“那个——来一下。”
　　班长站在讲台上，试图让大家安静，“文化节的表开始排了，各组要先对一遍流程。”

　　颜澄坐在座位上，把笔转了一圈。

　　昨天的重组分工让班级动了一下，但也只是动了一下。
　　那些现成规则还在，只是松开了一点点。

　　她并不认为一切突然变得稳妥，任何支点松动之后，都需要一个新的力点去撑住它。

　　今天的力点在哪里，她也还不知道。

　　.

　　快上课时走廊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吵声，像是有人在争执。

　　颜澄下意识抬了抬头，隔着一条过道和门，她看见熟悉的背影。

　　犹豫了一秒她走出了门。

　　她们的教室靠近走廊拐角，现在这个角落里，三四个人群人围着江攀。

　　一个男生正举着文件袋，语气随意。

　　“我只是让她借我看一眼方案，又不是不能还。”

　　江攀站在最里侧，面色比往常还要冷。

　　颜澄走近的时候，听见那男生又说了一句：

　　“你们不就是做这些的吗？这点东西你不给我看，是怕我做得比你好吗？”

　　周围立刻响起一阵不太好听的附和笑声。

　　颜澄站在队伍的最外缘，看见江攀指节微微发白，然后又抬眼瞪向这群看笑话的人，目光不闪不躲。

　　“这份策划不是你的，”她声音很不高，每个字都极稳，“你没资格拿。”

　　男生冷嗤：“你别太敏感了，我就开个玩笑。你不给我看，就是怕输吧？”

　　这一句触到江攀的骨头。

　　又来了。
　　那种把努力抹成天性，把成果归为侥幸的逻辑。
　　是她被这套逻辑压过太多次之后，最容易被刺痛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像要反驳，却被某个声音抢先。

　　“不，她是怕你偷。”

　　声音从人群最外侧传出来。

　　颜澄走进圈子，把视线落在男生手里的文件袋上，冷声开口：

　　“策划是她做的，你拿走之后会发生什么，她未必能追得回来。”

　　“你刚刚那句话不是玩笑，你是在把她做的东西变轻，方便自己伸手。”

　　几句话把事实摊开。

　　在场男生的脸色僵了一瞬，想反驳，却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江攀抬头看向她。
　　颜澄也定定地回视。

　　对视里没有很深的情绪，但她切实感受到了谢意。
　　她们极其清楚地意识到，彼此站在同一个刺口上。

　　那个男生反应过来，想把话题带开：“你们是不是太认真了？我——”

　　“你把文件放回她桌上。”
　　颜澄打断他，语气没有抬高，甚至算不上强硬。
　　只是准确。

　　对方迟疑了一下，似乎想硬撑，最终却还是在周围人逐渐沉默的注视下别开眼——

　　文件袋被放回原处。
　　围着的人群也逐渐散开。

　　走廊恢复安静，风贴着墙滑过。

　　颜澄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没有紧张，只是某个深处的骨节松开了，让自己感到舒适，以及庆幸。
　　庆幸自己看到了，也说出来了。

　　“……谢谢。”
　　她听见江攀低声说。

　　仿佛是一句承认。
　　承认自己也看见了，看见了那句被戳破的逻辑。

　　颜澄笑了。
　　“其实我不是帮你。”

　　江攀怔了一下。

　　似是感觉话语有歧义，颜澄补了一句：“因为我也站在那个地方。”
　　站在那个左右为难、腹背受敌的地方。和你一样。

　　江攀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她开口，没有如往日般走远。

　　“……我知道。”

　　不需要颜澄解释，她早就明白了这种感觉，只不过是现在才承认，仅此而已。
　　这是一种近乎于直觉的“感觉”，只要目光一对上，这种难言的直觉就出现。

　　仿佛是从同一个斜坡上站起来。

　　.

　　几天后的周末。

　　颜澄回到家，还没换鞋，就看到颜争远一反常态地坐在客厅。

　　平时可没这么安静。

　　她注意到对方手上拿着什么，正认真看着。

　　“你在看什么？”
　　这也勾起了颜澄的好奇心。

　　颜争远把手头的东西推到她面前。

　　“整理屋子时翻到的，喏，你看吧。”

　　是几张照片和类似信纸的文件，看着有些旧了。
　　颜澄打开第一张照片就愣住了。

　　是三十多年前的一张合影。
　　时间隔得有些远，照片也比较糊，但也能看清这是一张四五个女人的合照，她们站在一栋旧办公楼前，身姿挺拔。

　　“这是你姥姥和她的朋友，”颜争远回忆道，“我记得，她们那时在争一个原本不属于她们的岗位。”

　　“成功了吗？”

　　“当然，”颜争远好笑地看着她，“要是不成功，就也没有这个合照了。”

　　颜澄忍不住笑。

　　颜争远靠在沙发背上，语气平稳。

　　“我知道你最近在想很多事。”

　　颜澄没有否认。

　　她继续道：“我之前想，我，你，你姥姥……我们遇到的东西不一样，但方向是一样的。”

　　颜澄打开了第二张纸。

　　是一张文件复印件。
　　上面是年代久远的投诉信。

　　签名是颜淑岚。

　　内容不是单纯的控诉，而是将某次岗位调整中的隐性偏差逐条写清楚，从话术，到分工，到评价方式。

　　颜澄想起那天晚上，姥姥亲口说的去骂去抢，不过这封信里倒也没有辱骂，只是用力地把错误的事实掀起，在每个人面前铺开。

　　很用力，即便隔了几十年，也能让她感受到这份力度。

　　“姥姥原来有这么多朋友”颜澄问。

　　颜争远笑了。
　　“你把她想成什么了？她现在不都和这些朋友联系着，”她回忆起什么，话锋随之一转，“不过最开始的确没什么朋友。”

　　“那她怎么做的？”

　　“照样去做啊。”
　　不需要犹豫，似乎只是本能。
　　“走出去，总会遇见同路的人。”

　　颜澄指尖轻轻碰着纸张边缘，仿佛在重温那份流淌许久的力度。
　　那种力度很扎实。

　　颜争远突然好奇问道：

　　“今天也站在你想站的位置了吗？”

　　颜澄抬头，下意识接道：“当然。”

　　她看见颜争远点头，像是确认了某件事，露出笑意。

　　“那继续吧，你会越走越稳的。”

　　.

　　颜澄坐在书桌前，点开邮箱。

　　最开始她没打算发信，只是想看看之前写的存档。

　　刚点进去，收件栏上方跳出一个新邮件。

　　发件人：F。

　　她怔住。

　　点开的时候，手心有些微汗意，谈不上紧张，是某种熟悉的期待。
　　原来自己一直在期待，不只是期待对方。

　　“澄，
　　虽然最近没有收到信，但我相信你还在往前走。
　　我很开心，你一定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方法。”

　　字不多，依然稳稳的。

　　她忍不住敲下字，肯定对方的想法。
　　还是熟悉的感觉，把收集的碎片递回来，让她反复确认。

　　颜澄喜欢这种来自确认的实感，很安心，如对方描述间的平稳。

　　她盯着屏幕，心口很安静。
　　像昨夜的一瞬回来了。

　　“我开始能分辨，是哪些地方在倾斜，并向那些倾斜点伸出手。”
　　“最初我觉得，这些动作只在借你们的力，当然，我确实是借到了，借到了你的力量，借到了朋友与家人的方向，但是……”

　　她突然觉得，自己先前的忧虑很可笑——怎么会这样想呢？
　　在这个世界上，颜澄最最最确信的，就是这颗心。

　　“但是我比谁都相信，我会凭着自己走好这条路。”
　　这条她已看清方向的路。

　　几分钟后，F回了。

　　“收到这封回信，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对方似乎真的很开心，这份情绪都快从字里行间溢出来了。

　　可我们连面都没见过，F。
　　但转瞬，这个想法就没了。

　　颜澄觉得奇妙，奇妙于这个人的突然出现，奇妙于先前的顾虑没有落在地上，奇妙于她们能接住彼此的每句话，每个隐秘的感受。

　　像是一块石头，只是平稳地放在那，等着她到来。

　　她又往下看。

　　“我突然觉得，我们在同一侧，我仿佛能亲眼看见你，只因为你确认自己就在那里。”
　　“请继续往前走，我想，我一定会看见的。”

　　心里又被某种重量轻轻敲了一下，只是明确。

　　她敲下最后一句，表示明白。

　　消息就此停住，颜澄把屏幕合上。

　　她有了种更神奇的直觉，就在此刻。
　　直觉告诉自己，未来她们会站在某个交汇的地方，只不过现在还走着各自的步伐。

　　光线暗下来，但心里却亮得安稳，像是看到了那条裂隙对面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