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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剖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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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重新推进,发生在一连串熟悉的操作里。
颜澄没有从某条通知,或者某次明确的拒绝后意识到这一点。
相反,她是在反复修改材料,等待本该很快出现的反馈时察觉出不对劲的。
其实她提交的事项并不新,更不算复杂,前期已经讨论好,关键点也早就达成过共识。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一步只是例行确认,她甚至已经预留好了下一步要做的事。
但通知页面停在那里,没有动。
不是空白,也不是说退回。
就是多了一行备注。
“建议合并至后续讨论。”
她重新读了一遍,确认这句话并没有否定什么。
但联想到之前那些动静,也确实是在否定。
一贯的温和措辞与充分理由,有时的回复甚至会显得很体谅推进者的处境。
但越是温柔和善的劝告越会消解她们的力量。
颜澄本来是来确认这一步是否可以继续的。
不过这些通知背后的人已经等不及,提前替她走完了接下来的判断。
没有等她说明,也没有向自己索要补充,只是直接给出了一个结论式的安排,像是在告诉她:这件事已经被接手了,别再参与决定了。
所以这个在此刻多出来的,显得有些毫无必要的建议,给了她一种隐隐的针对感。
几分钟后,又一条回复弹出来。
“这一部分可能需要等行政部门确认。”
颜澄没有马上移开视线。
她靠在椅背上,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些字。
这个节点有些太熟悉了,熟到几乎可以复述整套流程——如果真的需要确认,通常会在更前面的环节提出,而不是在已经明确过责任归属之后。
她继续往下翻。
相似的表述出现在其她事项里,有的被延后,有的被合并,有的被重新标注了“优先级待定”。
连语言都开始更新了吗,她不禁感叹。
其实每一条单拎出来都找不到明显的问题,可当它们集中出现时,结果已经非常明了。
又是这种被安置在一个合理位置上的说法,唯一和先前不同的,就是来自上面力量更重了些。
这是一种她并不陌生的方式,即便花了很久时间才看清楚。
当问题已经无法被忽略,系统就会选择让一切显得更加规范、更加周全,也更难推进。
颜澄关掉页面,懒得再刷新。
她很清楚这不是偶发状况,也不会只出现一次,或者说在过去已经出现了好多次,只不过这次又变了点方式。
它来得太整齐,语气太一致,像是已经被提前梳理过,提前安排好一种新的运转方式。
阻止她们推进,或是将她们排除在外的方式。
阻力依然穿着名为“合理”的外壳,站在流程中,等着她们路过时扑上来。
另一头的江攀也注意到了类似的事。
一直以来,她负责的事项更偏向资料与节点确认,本来就不容易引起注意。
但正因如此,她对节奏的变化也更加敏感。
某个原本可以单独确认的步骤,被要求并入下一轮整体评估;某份已经确认过来源的材料,被建议“再补一个说明”;某次原本约好的时间,被推迟到了一个并不明确的节点之后。
她一条一条看下来,心里开始自动区分,若是换到以前她可能还需要证据,但现在已经能快速判断出哪些是刻意调整。
这种区分来自直觉,不需要什么助力,更像是一种经验的回声。
有一次她在回复里看见一句补充:“这个环节吴老师那边比较在意,建议稳妥一点。”
部门的人都不会直接表明立场,比如这一句,也只是一个看似中性的提醒。
但名字一旦出现,就会自动获得方向。
江攀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随后把页面关掉,没有再往下追。
改变并不止发生在流程的确认里。
颜澄是在午后的自习间隙被人叫住的。
对方是个她并不算熟悉的部员,算得上点头之交,平时说话也很谨慎。
她站在走廊靠窗的位置,轻声问询,像是询问一些家常事般自然。
“你有没有感觉最近有点不一样?”
颜澄看向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觉得你们做的是对的,”那女生继续道,“只是现在这样,会不会太明显了?”
说这话时眼神没有躲闪,也没有试图掩饰什么,只是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犹豫。
听完这句颜澄才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是在担心什么吗?”她问。
“嗯,我担心会不会太过,”那女生点头,想了想,才说,“或者说……是不是可以换一种更稳妥的方式。”
颜澄没有反驳。
她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
对方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应,愣了一下,又直直补了一句:“我不是不支持你们。”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在否定。”颜澄说。
她当然是知道的。
看见真相和承担代价之间确实隔着一段距离,而这段距离,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在同一个时间跨过去。
所以她没有再感到失落,只是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这条路注定不会是整齐划一的。
江攀那边也发生着类似的事情。
有人来向她确认事实,问题很具体,语气也很直接。
“十一月那次调整真的没有讨论过吗?”
她如实回答。
“是的。”
对方点头,没再说什么。
也有人开始换一种方式提问。
“这些材料,是不是一定要现在整理出来?”
“如果放一放,会不会更好?”
这些问题本身并不带恶意,却在无形中给出了一个判断,仿佛江攀已经不只是提供材料的人,而是被默认为是否会继续往前走的那一类。
她再一次如此明确地感受到,她们之间的差异就这样体现在路径选择上。
或许,此刻的路径也是一种立场。
那天放学时教室里的人还没散干净,课桌上摊着没来得及收的本子。
颜澄低头整理书包时,江攀忽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着前排一个女生离开的位置,目光停留了几秒。
“最近是不是挺明显的?”她忽然问。
颜澄抬头,看了她一眼。
“哪方面?”
“就是……”江攀想了一下,试着补充,“有些人会过来问你,有些人会绕开你。”
她说得很轻,不像在评判。
颜澄点了点头。
“你那边也一样吧。”
江攀笑了一下,很短。
“嗯。”
两个人都没有继续往下说,彼此安静下来。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是给某句话让路。
江攀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链却没拉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停住了手。
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可能就会继续被放进之后。
但这些日子已经出现了太多象征阻碍的“之后”,多得让人厌倦。
于是她开口。
“其实我之前想得很多。”
颜澄微愣了一下,没有立刻插话,只是平静地看向她。
“你肯定能感觉到,”江攀说,“有一段时间我对你不太友好。”
这句话出口她自己也顿了一下,然后有些犹豫地说:
“不是针对你做的事……是你这个人。”
颜澄的手停在整理好的书包上,她垂下眼,依然没有开口。
“那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哪里不对劲,”江攀好像也不需要她接话,自顾自地继续说,“身边一直有人在往前走,可我站在原地,什么都抓不住。”
“很奇怪吧——明明有这么多往高处走的人从身边经过,可我依然蒙着眼睛,从始至终都是匮乏的状态。”
她呼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点迟来的坦白。
“那种感觉会让人很烦躁,看谁都觉得刺眼。”
她停了几秒,接着陈述。
“所以那段时间我把矛头对准了你。”
“因为你离我最近,也最不像我认识的那一类人。所以……就把气撒在你身上了。”
话里话外是道歉的意思,但也不只是歉意。
颜澄抬起头,重新看向她。
“那现在呢?”她问。
江攀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桌面,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曾经的我会这样,是因为没有看见她们,或许是环境的有意限制,或许是过去自己的刻意回避。”
没有立刻谈现在,她短暂总结了一遍过去。
“现在我知道问题不在你,”她说,“也不在那些已经走得很远很高的人,是我以前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江攀说得很慢。
“我总觉得自己缺点什么,但又说不清。后来才发现,是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到底想站在哪。”
“之前那段时间看着你们往前走,我停下思考了好一段时间,突然就想明白了。”
她转过身来,认真与颜澄对视,眼神没有躲避,比过去任何一个时刻都清楚。
多神奇,就像是一瞬间的变化,又像酝酿了很久,她看见了,而且看得很清。
颜澄没有接话。
过去的幻觉再次出现,自己仿佛又看到了那道裂隙——
那条曾经横在她与她人之间、真实存在的裂隙。
只是这一次,它没有再让人感到寒意。
它依然存在,但正在被某种觉知缓慢修补,开始愈合。
“我现在不觉得匮乏了。”江攀说着,没有用任何夸张的词,只是一个对自己的判断。
“不是因为事情变简单了,只是我知道自己也有重量。”
她知道,颜澄也知道。
知道睁开眼的那一刻不仅能看到自己的重量、自己的野心,也看到奔跑于过去与现在的重重身影。
所以在这一瞬,一切的不能都成了可能。
她看见了,所以她要成为,她会成为。
就是这么简单。
“我想往前走,是因为我想走,不是因为不甘心。就像我今天突然和你说这些,也是因为我想说,不是想要什么包容和同情。”
“我不会包容你。”颜澄笃定地回答。
她当然不会包容她,遑论同情。
颜澄一直都不喜欢用这个词。
那种被反复使用过、被抬高又被消耗的动作,往往轻得没有重量。
她只是很高兴,非常高兴,为步履稳健的对方,也为始终不曾改变的自己。
“你现在这样明确,”她说,“是因为你已经在做了。”
不是因为被理解,也不是因为被原谅,是因为她已经站在这。
她想,江攀一定能理解自己的意思,果不其然,她看见眼前的人缓缓点头,随即笑出声,开怀极了。
之后两个人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们依然像往常一样,各做各的事,偶尔互相交换经验。
直到有一次,颜澄在更新后的流程说明里看见了一条新的标注。
不再是模糊的“需进一步讨论”,也不是之前那种看似中性的延后处理,而是明确写着——
该事项需提交至学校行政部门确认后再行推进。
理由附在后面,用词谨慎,说这是出于整体协调与风险评估的考虑。
颜澄读完那一行字,把它原封不动地写进了记录里。
江攀也看见了。
没有再去看这条要求是谁提出的,如此明确的指向也没必要再反复确认,她把相关材料重新标注了一遍,把这次新增的流程单独列了出来。
事情继续往前走,只是路变得更长了一点。
但走在这条路上的人都很清楚,这不是无意识的拖延,也不是惯性带来的迟缓。
当阻力开始被写进流程,开始需要一个明确的名义和出处,这正说明她们所做的,已经无法再像往日那样,被轻描淡写地略过。
她们终于走到了必须被写进流程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