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挤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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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澄是在周一上午把那张表交上去的。
算不上突然想通，她只是把部门例会时间和自己的课表对了一遍，然后在“是否参与”那一栏写下了“是”。
动作很平稳。
做出决定本身并不需要什么仪式感，想法在心里落定之后，颜澄就知道自己会这样干。
这是衡量后的结果，进入一个已经预感到并不轻松的场域，如果是原先的自己或许不会参与。
但现在不太一样。
毕竟站在门外猜测里边的世界是否合理，永远比不上真正走进去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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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发展与实践中心的会议室在行政楼，门口贴着部门分工表，字体规整。
她敲门时，里边已经有人在了。
会议室不大，但座位被摆得很紧凑，一张长桌横在中间，几把椅子沿着桌边排开。
墙上贴着上一学期的活动总结，关键词被标注得很醒目——效率和成果。
方珏坐在靠前的位置，正在翻看文件。
她抬头看到颜澄，笑着点了点头，和先前一样没有多寒暄，只是示意她找位置坐下。
陆续进来的学生并不多，加上颜澄和江攀，总共五六个人。
有人显得熟门熟路，有人则明显是第一次来。
人到齐后，方珏看了眼时间，直接开口。
“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想把接下来一个月的任务捋清楚。”
没过一会儿白板上就写好了大致内容，方珏的字迹清晰利落。
“先简单说一下接下来一段时间的重点，”她开口，语调平稳，“我们这边的工作主要围绕几个校级项目展开，时间节点紧，对外沟通多，所以分工会比较明确。”
她在白板上写下几行字。
策划、执行、对接、汇总。
方珏的效率很高，任务分工很快就展开，每一个模块都被拆解到具体事项。
视线中央的人的语气始终平稳。
任务被拆解得很细，细到几乎不留缝隙。
谁负责什么，什么时候完成，向谁汇报，出现问题由谁兜底，每一个环节都被提前预设。
颜澄坐在靠后的位置，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着。
方珏说话时不会刻意抬高音量，也不强调权威，但在每一次停顿时都精准把握着方向。
她的判断始终很稳，但颜澄注意到，方珏从不让讨论延伸太久。
“这个点不用现在展开。”
“这里都按既定方案走。”
效率在她的话中被不断确认。
颜澄记下这些话时忽然意识到，它们在不同场合出现过很多次，却第一次被这样密集地使用。
会议进行到中段，方珏停下笔，说可以补充建议。
颜澄的手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本子，上面那几行字已经被反复划过。
下一秒还是举起了手。
颜澄提出的是个关于学生反馈机制的建议。
原本的方案是统一问卷，但颜澄希望在此之外增加一个开放式的反馈入口，让参与者能够补充一些更隐秘的缺口。
“这样在复盘的时候，我们不只看到结果，也能看到过程里发生了什么。”
她的语气很稳，只是在陈述一个可能性。
方珏翻了一页资料，指尖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
“这个想法本身没有问题。”
她说这句话时，语速比刚刚慢了一点，像是在确认自己说出口的内容。
“但现在可能加不了。”
没有立刻解释原因，她先合上了手中的资料，才继续补充：
“开放反馈整理成本高，也容易引出不可控内容，之前出过一次类似的情况……”
原本连续的话顿了一下，没有细说。
“总之，上面的老师会比较在意。”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了颜澄一眼，像是确认她能不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颜澄点头，没有继续争辩。
不意外这个结果，更谈不上失落，目前只是自己提出的那部分被放在了“暂不适用”的区域。
会议继续往下推进。
几分钟后，江攀接过方珏的话。
“如果后期做总结的话，可以把刚刚的建议作为补充材料，”她说，“前期不展开，后面会更好操作。”
她的语气自然，说出的建议也顺着既有逻辑延伸。
方珏点了点头，肯定道：
“可以作为备选方案。”
颜澄看向江攀。
她知道江攀在帮自己，用她的判断体系来完善建议，这是一个更现实的推进方式，先达到被认可的条件，再在规则里寻找空间。
之后还有人提到某个项目执行时学生参与度不高的问题。
“这个情况我们之前有记录，”方珏认真听完，补充说，“但不作为这次调整重点。”
那名同学点了点头，没再继续。
颜澄注意到，那些选择也不是被否定，而是和先前一样，被放进一个暂时不会被打开的抽屉里。
会议持续了快一个小时，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人散得差不多时，方珏合上文件，忽然又看向还没离开的颜澄，轻声说了一句：
“刚刚那些反馈的想法……我会先留着的。”
她像是想再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颜澄和江攀一前一后走出行政楼。
走廊灯光有些暗，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
“你刚刚那个建议其实挺有意思的。”江攀先开口。
颜澄侧头看她。
“但现在确实不太好推进。”
江攀说完，又补了一句：“我知道这样有点……不舒服。”
她没有回避这个词，只是语气很轻，之后也没再解释，像是知道自己说的并不完全让她安心。
“但如果现在就卡在这儿，肯定会被质疑，说不定还会被全盘否定，后面连说话的位置都没有。”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看颜澄。
“我知道。”颜澄点头。
她是真的知道。
不过她并不觉得这个判断是错误的，也不打算因此撤回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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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周工作推进得极快。
邮件一封接一封，任务表也不断更新。
为了压缩时间，原本需要当面沟通的内容，被要求统一在系统里提交，原本该自由调整的部分，被固定进模板。
效率确实提高了，事情被快速完成，几乎没有拖延。
与此同时，语言也在发生变化。
“避免主观描述。”
“尽量以最终结果为准。”
颜澄在修改一份活动方案时，停下了手。
她看着屏幕上那一段被自己删掉的文字。
原本是对某个安排可能带来的体验差异的说明，现在只剩下一句“符合整体节奏”。
她知道这样更容易通过，也知道那些被删掉的部分并不是多余。
不过她没有立刻把它们加回去，只是把那一版存成了另一个文件，标了一个日期。
颜澄盯着那个后缀看了两秒，又在文件名前手动加了一个括号。
不是为了区分，只是为了提醒自己，这不是被否定的版本。
江攀在这段时间里适应得很快。
她熟悉规则，同时理解边界，能迅速判断哪些内容值得保留，哪些需要暂时放下。
“现在先别碰这个，”她私下里对颜澄说过一次，“等老师那过关了，再提会更有空间。”
这是向上移动过程中必经的阶段，只要位置足够稳，之后才有资格谈改变。同时，这也是一个足够稳当的应对方式，可以解决那些怕麻烦的对接口。
颜澄理解她，也理解她们。
在某些时刻，她也会认可这些判断。
但理解并不等于没有异样的感觉。
有些被挤压的感受仍然存在，即便只是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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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晚上，颜澄很晚才坐到书桌前。
她打开电脑，如往日般打开邮箱，但没有写邮件，只是调出一个很少打开的草稿箱。
是她之前写下的零散记录。
有文化节的，有其她日常相关，也有关于自己感受到的的只言片语。
颜澄新建了一页，把这段时间的经历一条一条记下来：会议的进展，被删掉的建议，江攀的选择，方珏的判断。
写到一半她停住了。
真奇怪，明明没有打算写邮件，但记录的口吻就像与那个人对话一样。
手指不禁停在键盘上。
颜澄知道只要发过去，对方一定能看出问题所在。
也知道只要对方回信，她就能更快地确认方向。
但这次没有按下发送。
同样地，她也没有去找颜争远。
是回避吗？颜澄自问。
不是，绝对不是。
只是突然意识到，这是一段必须慢慢感受的路。
也是F一直提醒自己的。
于是重新打起精神，继续在电脑前敲着字，只不过比刚刚更加细致。
颜澄继续记录，几乎精确到每分每秒，谁说了什么，哪些话被保留，哪些话被替换成了更“妥帖”的表达。
快写完时她顿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以前更多是在外围感受到这种话语的存在。
而现在她站在话语内部，感受到自己口舌受限。
这并不让颜澄感到挫败。
选择走进来，本来就不是为了被淹没，她只是……想看得清楚一点，再清楚一点。
她不想让谁告诉她答案，她想独自将这些感受放在一个平面上，等站得稳一些时，再判断该往哪里踩下去。
不用急着得出结论，颜澄反复告诉自己，已经足够近了。
反正她不会停在这里，更不会退回原处。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挤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