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光义的府尹日记》兰香织梦

42、雪中送炭 晋公子向少

　　深夜街上无人，雪花落地消融，天寒地冻，少侠将剩下的石炭和赚来的铜板，挨家挨户分发，晋公子也来帮忙。
　　“大人，你这身月白袍子值钱，就别弄脏了，这些石炭，我自己弄。”
　　晋公子倒是勤快起来了，默默用袍子兜着石炭，继续派送分发，跟大家耐心介绍石炭的用法，炉子注意通风等注意事项。

　　“大哥已派军中心腹，解决唐铁钱的问题，将收缴来的铁钱，根据墨山道的设计，铸成了水转农具，开春农耕可用，一部分铸成了兵器，转了几道手，低价卖给地方上的人，所以，军费勉强够用，不用再抢百姓的饭碗，但是唐铁钱危害国之根本，依然不能流通，来年铜矿产能恢复，市面上就有源源不断的宋元通宝了。”
　　“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少侠，要是闯荡江湖，遇见了武库私兵私售兵器，且别动手，会有危险。”

　　“怕我碍事？”
　　“提前告知于你，你也好心中有数，多加防备，少侠曾说我总是不够坦诚，这件事，权衡再三，我觉得应该说与少侠听。”
　　“私售兵器，可是大罪，这种机密大事，大人都敢跟我说，还真是信任我。”
　　“我永远相信少侠，有一颗赤诚之心。”
　　“那这些兵器，岂不是会落到坏人手里？”
　　“锻造的时候，刻意留了一手，这批军械材质特殊，过刚易折，一旦大规模使用，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那不是粗制滥造……”
　　“如此一来，若真有人有心谋反，我方将士也少些伤亡。”

　　“但如此一来，会错失南下的战机。对吗？”
　　“是。”
　　“贵人大发善心了？不讲那套大义小义了？”
　　“少侠说得对，如果百姓都没了，打赢再多的仗，也没有用。”

　　“这批炭，是春花婶她们送来的样品，我用着不错，烟少无毒，很安全，烧的时间还长，白天烧了那么久，还用不完，百姓有了这些炭，这个冬天就不冷了。”
　　“但是，城里贵人还是喜欢木炭，百姓也不太敢用。”
　　“那该怎么办？”
　　“泽州煤炭路远，运过来如果百姓不敢用，就会亏了大价钱，需要官方推广，可以率先试用相州产的银丝炭，无烟无毒，宴会烤肉跟达官贵人推广，做成烧炭的手炉，也很方便，宫中娘子们会喜欢。”

　　“大人，你还真是经商的好材料。”
　　“少侠才是，致富有道，开封府的百姓，也跟着沾了光，这年货大集办的不错。”
　　“大人，许久不见，你都会拍彩虹屁了。”
　　“少侠，是难得一遇的剑客，侠肝义胆，舍生忘死，伯乐难遇千里马，用得着你的地方多，哄上一两句也无妨，总归是划算的买卖。”
　　“喂！我抗议，我才刚回来，你又要派活给我，一句话就想让我去替你卖命？想得美！”
　　“那少侠，想要什么？”
　　“……”

　　少侠本想说，钱不缺，权也想要，她想要大人以身相许，不正经的话，绕到了牙齿边上又咽回去了。

　　一路上听到很多传言，起初她是不信的，三人成虎，民怨沸腾，连夜里都有人在唱童谣，乞求高高在上的贵人怜悯，给人一条活路，不止骂的人多了，百姓与官员之间暴力冲突越来越多，死的死，伤的伤，搞得最后少侠也不确定，赵二是不是变了。
　　听闻，江湖义士有人谋划，要进京行刺，她心头一惊。
　　马不停蹄，奔到开封，赶在所有人之前，就是想亲口问他，到底还是不是那个为百姓社稷忧心的父母官，他说过希望太平兴国，可是路有冻死骨，丰年饿死人，那些事真的是他默许的吗？

　　她认识的那个赵二虽然嘴巴毒，但从不是弄权敛财之人，如今朝堂上无一人肯站出来出谋划策，都是尸位素餐，当缩头乌龟。这年头，天子轮流做，手底下的官员是混饭吃的，那些官要么沽名钓誉，要么想尽办法捞油水，就是因为唐钱策这事，进退两难，弄不好，差事办砸了，得罪天子，牺牲百姓，则背负千古骂名。
　　少侠只能用她自己的办法。

　　调查线索，潜入熔炉密道，发现了无数铁钱被藏匿，地上的车辙印很深，证明钱又被拉出去，而没有熔铸。原来贪官明面上收缴，又暗中拿到鬼市去让这些铁钱流通，所以铁钱才会源源不断，屡禁不止。
　　少侠毫不犹豫杀了那个贪官，临死还拖赵二下水，杀得了一人，可她拦不住赵二自己在朝堂上主动背这口黑锅，一时气血上头，才提着剑冲上了熔炉塔顶。

　　她用她的方式，为百姓出了口恶气，赵二事后也并没有查，任她在眼皮子底下，逍遥法外。

　　那夜，少侠也不知为何冲动，大概是跟墨山迷阵那次一样，气他不顾惜自己的命，也不顾惜自己名声。
　　原本不想让他身上沾染那么多风雪，想伸手抚平他紧皱的眉头，却没有伸出手，而是拔了剑。
　　今夜，听他小心翼翼地解释，顿觉有些后悔。

　　“如果我不是赵光义，而是晋公子，就没办法帮少侠做很多事了。”
　　“那在我面前，你可以做你自己。”
　　“我希望，少侠永远看到我好的一面。”
　　“黑也是你，白也是你。至少，你有需要的时候，多一个人可以帮你。”
　　“多谢，少侠。”

　　“如果，你不是开封府衙，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富贵公子就好了。我有赚钱的本事，又有一身好功夫，大人你要是缺钱，我养着你，也不成问题。”
　　“少侠，那样我们或许，就不会再相遇，不过，少侠，这是在向我提亲吗？”赵二说这话，倒是脸不红，心不跳。
　　“如果，我有一个武林盟主的养父，一个富甲一方的养母，有很多江湖的朋友，有一个肝胆相照的义兄，有一个手握兵权的生父，一个身份尊贵的生母，我就……”少侠眼神里藏着落寞，幻想着脚下有一个个白玉台阶，将自己送到高高的云端，能够得着月亮的地方，声音越说越低，细弱蚊蚁。
　　“少侠，就当如何？”
　　“我就自己当土皇帝，逍遥自在。府尹大人，你刚才那么紧张，是不是当真了？”少侠故意插科打诨，假装不在意，可是两个人的身份天差地别，少侠有自知之明。
　　“我可以跟哥哥请求，娶你为妻。我没有求过他什么，他会答应的。”赵二鼓足了勇气，郑重地跟少侠求婚。
　　“我们不羡仙，只招婿，不外嫁的。”

　　雪下的越来越大，天地落下白色的帷幕，仿佛将二人困在雪中，时间变得很慢。
　　虽然被少侠拒绝了，但晋公子松了口气，少侠总算不再跟自己那么生分，平时总爱背着手，走四方步的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步子都轻快，重新变回那个少年人。
　　做朋友，也很好。

　　他二人之间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心知肚明，却不会戳破，就像河面结的冰，默契的没有开口，两个人肩并肩走在漫长的雪夜长街。
　　两串脚印并行，朝着同一个方向。

　　“宫里的娘子，是不是很好看？上次，你相亲的那些姑娘们，我看就很不错，就没有一个喜欢的吗？”少侠故作轻松地调侃，仿佛毫不在意，其实吃醋的表情，都挂在脸上，头耷拉着，耳朵却竖起来听。
　　少侠自知他二人并不匹配，既没有节度使的爹做后盾，也没有宰相太傅的叔伯撑腰，身后毫无依仗，无权无势的江湖人，根本不足以入他的眼。
　　一个江湖人想帮他，可以当他的剑，当他干脏活的爪牙，当他的随从，却不能当他的妻子，成为他的软肋。

　　人贵有自知之明，两人云泥之别，来去自由的鸟儿，也当不惯笼中雀，所以梅林宴那天赵二表白心迹，少侠逃了。

　　“上次，为何不告而别。”
　　“我……我去找江叔和寒姨，你这开封府，找人的效率实在不行，当然只能本少侠自己来找。”
　　“找到了吗？他们怎么没有留下你？”
　　“我在问你，怎么变成你在反过来问我？”
　　“既然没有找到，就待在我身边吧。”

　　“大人，你这开封府最近，听说招揽了六七十个江湖人士，都在为你卖命，光后面树上就十几个暗卫，又不缺我这号人物，你身边没有我的位置。”少侠耳力好，这群暗卫跟了晋公子一整天，看来上次行刺，赵大哥给弟弟安排了很多人手。
　　也是，为了钱荒的事，江湖人士揭竿而起，不得不防。
　　“少侠，消息灵通，看来一直在暗中关注着本官。”

　　“我只是顺耳听到的，反正，我好心提醒你，你最近走夜路小心点。”
　　“贴身护卫本官，不就是少侠的责任？那你更要留下保护本官了，上次你刺杀本官不成，如果本官出了事，相信你的江叔和寒姨很快就能找到了，毕竟九族……”
　　“大人，都是误会。你不是一根汗毛都没伤到吗？”

　　晋公子忽然停下脚步，替少侠拂去肩膀的落雪。
　　马上就快到府邸，他心底多希望这条路再慢一点，永远都不要走完。

　　披着白狐裘的晋公子，更像只狡黠的狐狸，天冷搓着手，呵出一口热气，垂眸低语，指着自己的胸口，饱含幽怨缓缓地开口，“你怎知我没有伤到，只是外面看不出罢了。”
　　“持剑时，我有分寸。”
　　“我知道。”晋公子假装虚弱，轻咳一声。

　　“内伤？讹人？我医术一般，但把把脉就知道了。”
　　“你那一剑，我会记一辈子。”
　　“大人，记性好，不如记些别的东西。”少侠牵过晋公子的手，搭脉诊治，脉象平和，并没有内伤，只是脉搏跳得很快，少侠慌忙松开手。
　　晋公子抚摸着手腕，那处温热。

　　“那顺便劳烦医者，帮本官看看，本官夜里睡不安稳，都怪那从天而降的女侠，拿着剑，指着我，说要为民除害，本官也不知她何时来，夜夜等着，她也不来，可是一旦本官睡着了，梦中她却来了，吓得整夜寤寐思服，辗转反侧，如何医治？配什么方？抓什么药？”
　　“心病还需心药医，大不了，你打回来。”
　　“她是剑客，我打不过。”
　　“……”

　　“过年了，少侠，可以多停留些日子吗？我想邀你一起看打铁花，带你进宫，去见我的母亲。”晋公子忽然态度亲热，让少侠很不适应，面对那个期待的眼神，少侠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脚底抹油就想溜掉。
　　“我要去江南了。”
　　少侠本来就定好了，这次路过开封，顺道来见一面赵大哥。

　　“小心。”
　　忽然一阵马蹄声从后面传来，宫人赶路，雪天路滑，那宫人驾马着急赶路，没有看到二人。
　　“没事吧？”
　　晋公子急忙将少侠拥住，护在胸前，他心中慌乱，不知此刻宫中出了何事。
　　直觉让他心底一颤，巨大痛楚瞬间将他淹没。

　　“晋公子，你的袍子上都是炭，脏死了，把我过年的新衣服都……”少侠感觉脖子里凉凉的，好像滴了眼泪。
　　“不要走。”
　　“喂，我没说不去，你别哭啊，待会让人看见了，以为我欺负你，你大哥饶不了我。”

　　沉默良久。
　　“别走，让我抱一会，就一会。”
　　少侠愣愣地，任由晋公子抱着，她觉得大人真的变了，如今这种撒娇的语气，从冰冷冷的人嘴里说出来，让少侠浑身上下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心脏都停了半拍。
　　暗卫们都回避了，雪地中只剩他们二人。

　　白雪皑皑，银装素裹的开封，到处张灯结彩，过年的热闹喜悦洋溢在每家每户，灶台上烧着炭，烟囱里冒着热气，空气里是年夜饭和爆竹的味道。
　　杜太后薨逝，消息很快传来，街上的灯笼，陆陆续续被人撤下来。

　　雪地中，两个相互依偎的年轻人，互相取暖，少侠有些笨拙的安慰着，手慢慢轻抚着晋公子的后背。
　　少侠自小无父无母，但她知道烧毁不羡仙时，失去挚友亲朋的痛楚，是什么滋味。
　　一切总是很突然，但却要学着接受。

　　那时公主曾说过，太后病重，一直熬着日子，不然也不会将家传的金簪，代由公主转交。
　　她未曾见过，那位一生传奇的女子，在五代十国的动荡中，养育了赵大哥和赵光义诸多子女，经历了多次政权更迭，是一位女中豪杰。
　　少侠感觉晋公子的身子在颤抖，一言不发的他，呼吸之间因为太过悲伤，抽气断断续续，隐忍着哭腔，努力克制，平复情绪。
　　“抱歉。”

　　“大人，你怎么在这里，快回去换身衣服，太后她……”周伯撑着伞，冒着鹅毛大雪从府邸出来，四处寻人，“少侠，你回来了。”
　　“知道了。”晋公子没有回头，“少侠，我会在开封府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