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宫七年(GL)》聚散流砂

42、第四十一章 不得释怀

　　苏靖再次看到卫柳，是在她最焦头烂额的时候。
　　朱镜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隐秘地出入华修容，何晏城的侍女和孙启吾走得越来越近，息泱从宫中蒸发得不知所踪。
　　毫无头绪，一塌糊涂。
　　而简春华自从在那一日被幸，忽然一下子得了宠，一连十几日都陪着谢蔺，简小鱼在苏靖的提议下，便只偶尔回一次桂院和春斐园，带着两个使女住进了相水院。
　　可是据小鱼所说，简春华似乎很反对这个建议，只是没能拗得过妹妹。
　　但是，也不是没有很开心的事情，譬如说，看元婴教朝书练武。
　　朝书的资质并不优良，用苏靖的目光来看甚至不适于习武，吩咐她练只是起到一个锻炼基础的作用。可她没想到朝书却胜在出乎意料的刻苦，连出身江湖的元婴观察她平时的练习都咋舌不已。
　　于是苏靖一回来就重新调整了训练方式。
　　而训练者自然还是元婴。
　　苏靖叼着一根红彤彤的炜管，坐在窗台上，春季的日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很快就有了睡意。
　　她朦胧地睁着眼，目光放空。
　　遥遥的竹林边上，元婴也是坐在一根高高的摇摇晃晃的树枝上，指挥朝书一遍一遍走地梅花桩。
　　元婴穿着一身金红色的外袍，长长地顺着树枝拖下来，随风摇曳，很是明媚绝艳。
　　苏靖迷迷蒙蒙地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嗯，头发束起来了，还是散开比较好看。红色也不正，纯粹的才更决绝，就像那个人瞳孔里的颜色。
　　耳朵上似乎还残留着她狠狠一口下去的牙印。
　　她微微笑了一下，怎么突然就不明不白的想起她了呢。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苏靖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困了？”
　　卫柳微笑着弯腰凑到她眼前。
　　“有点。”苏靖攀住卫柳的腰直起身子，指了指屋内，“进屋说吧。”
　　说完就翻窗而入，从里面给卫柳开了门。
　　“还有一个人。”卫柳笑吟吟地让出身体，苏靖不由得一愣。
　　明殊一只手伏在门框上，嘴边是苏靖熟悉的浅笑，面容却恰好被屋檐折射的阴影挡住，完全看不清楚，“看起来，靖婕妤不欢迎本宫？”
　　“不敢，明妃娘娘来此有何指教？”苏靖慢慢扬起一个笑容。
　　明殊偏头，清亮的目光对准卫柳，“是皇后娘娘叫我来的。”
　　卫柳点头，“对，明妹妹说，她最近身体不适，想把掖宫交给本宫来打理。”
　　苏靖闻听此言，诧然地转头向明殊，明殊却丝毫没有理她的意思。
　　掖宫对于明殊来说意味着什么，苏靖怕是算明白的一个。而掖宫在后宫算什么，卫柳也很明白。而此时此刻，明殊的做法相当于在向大众宣告她放弃了中立身份，也是对卫柳的一个表态。
　　可是，怎么可能呢。
　　这怎么可能呢？
　　她是明殊啊，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
　　“皇后娘娘，您不是还有事情吗，臣妾去门外候着。”明殊无视苏靖惊愕地定在自己脸上的眼神，走到卫柳身后请示道。
　　得到卫柳同意后，明殊便行礼退去，至始至终没有正眼看苏靖一眼。
　　“明殊她说是还我的情。”卫柳走到苏靖的身边，直到门重新合上才低声开口。
　　苏靖若有所思，“这还真像她做的事。对了，你找我什么事，这么急？”
　　卫柳正色，“苏靖，你还记不记得选秀女。”
　　苏靖想了想，“听朝书说过的，记得好像是来着二月份就开始了。”
　　“没错，目前初选已经过了，下一次就是在宫中进行。”卫柳停顿了一下，“你要是想出去，就必须在选秀女之前，否则我怕到时候顾及太多我无法再护你周全。”
　　她目光里露出哀求，“苏靖，现在我只信你一个人，但是元妃的事情，你尽力吧，实在没有进展，也就罢了。”
　　苏靖眉头一皱就想把何晏城和简春华的事情给报告出来，一转念又生生憋了回去，还是再等等，也好给卫柳一个完整的答复。她握住卫柳的手，“你放心，我会抓紧时间。”
　　卫柳低头，“那我先走了。”
　　“你来就这点事？”苏靖笑。
　　“除了告诉你这个，我就想让你注意一下…”卫柳示意门外的明殊，“她的态度，毕竟这么多年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忽然声音含混了起来，“顺道也来看看你。”
　　“傻姑娘，我有什么好看的，你随时召唤一声我就可以过去的。”苏靖揉了揉卫柳葱段一样的手指。
　　“都当娘的人了，还姑娘。”卫柳不满。
　　苏靖笑而不语。
　　“好啦，笑得贼兮兮的！”卫柳把手抽出来，愤愤的戳了苏靖的胸口一下，却见苏靖一愕，接着笑得更加诡异。
　　她这才发觉触感不对，戳到的部位明显隆起，软绵绵热乎乎的很有弹性。
　　苏靖笑眯眯地望着她还按在那儿的手指，正随着自己的呼吸起伏。
　　卫柳的小脸蹭的红透，直着脖子咕的吞了一口唾沫。
　　她一点一点瞪大眼，足足有一刻钟才反应过来，惊呼了一声嗖的把手收了回来，再不敢看苏靖一眼，跺着脚就夺门而出！
　　“皇后？”一直侯在门外的明殊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已经被卫柳落下。
　　卫柳一口气跑到院门外，喘息着扶着一株小树停下来。
　　心脏急速跳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林子边清晰可闻。
　　她勉强直起腰，试了试脸上的温度，似乎有些降下来的趋势，长长松了口气，贴着树干缓缓滑坐到地上。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刚才那一瞬间，身上仿佛感到一道惊雷，震击之后顿时七荤八素找不到任何方向。
　　她抱住自己的脑袋使劲摇，卫柳啊卫柳，你哪根筋搭错地方了，明明是自己也有还天天见的玩意，至于吓成那个样子吗，最多有点尴尬才对啊。
　　苏靖都不介意你介意个什么劲儿。
　　算了，都怪苏靖，那个家伙现在一定在嘲笑自己。
　　卫柳纠结地站起来，脸色在背脊挺直的霎时恢复正常，轻轻对树林招了招手，“你来了？走吧，回去还有事情要做。”
　　墨荷静静地走出来跟在卫柳身后。
　　“明妃娘娘呢？”她问道。
　　卫柳才想起明殊还没出来，同时不能自己地思及在苏靖屋里的举止，脸又是隐隐一片绯色，低咳了两声清嗓，“明殊她估计过会，我们先走吧。”
　　“是，娘娘。”墨荷眼光无痕地滑过卫柳红通通的软玉一般的耳根，恭谨地弯腰应声。
　　她抬步走了几尺，顿住了脚步，余光扫过相水院，眼睛底下满当当的恨意。
　　“墨荷。”卫柳在前面笑着喊道。
　　墨荷赶紧一低头小跑过去。

　　苏靖追出门外，卫柳早就无影无踪，一回头，就看见了门边儿的明殊。
　　“明殊。”苏靖刚喊了一个名字，就突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好像每一次都是她先来找自己的碴吧，然后搞得死去活来，现在这种相安无事的状态反而浑身不适应。
　　明殊浮起一抹浅笑，凝望着卫柳远去的方向，“苏靖，你跟皇后达成了什么协议对吗。”
　　苏靖没有否认，也笑了起来，明殊能看的出来不是什么怪事。
　　“既然这样，我就算还你的情了，两不相欠。”明殊扭头，脸上不知何时已没有了笑容。
　　她眼里的摆明想把这件事尽快了结的神色看得苏靖莫名硌的心慌。
　　明殊你就这么讨厌我，或者说恨我？
　　“你应该知道，那是我是因为皇后才…”苏靖下意识不痛快的皱眉解释，不希望明殊把这事记在自己账上，却被明殊打断。
　　“苏靖，我想你误会了，你帮我解决了一件事，这是事实，不管你是不是心甘情愿，不管你是有意或者无意，我被你救了毋庸置疑，所以我要还清。”明殊把每一个字都着重吐出，认认真真的盯着苏靖。
　　苏靖听到她的话陡然释怀，明殊一向行事如此，知道她过去的自己更应该了解她的爱憎分明，怎么会一时之间想到那么复杂的地方去。
　　明殊盯着苏靖的褶皱的眉头略微失神，苏靖听到的说辞的的确确就是自己一向的原则，可是为什么说出来后那么不舒服不甘心？算了，苏靖这种人不可能久待在这个地方，她不会甘愿被束缚，而自己如今也不再有资格接近她，既然她如此在乎卫柳，那么自己尽兴竭力的帮衬皇后，那也算还清自己欠她的债，只要自己没有子嗣，卫柳日后也不会跟自己为难到那里去。
　　她突然目光流转，嫣然一笑，踮起脚对上苏靖的鼻尖，“怎么，靖婕妤不是最希望和我两不相欠的吗，如今舍不得了？”
　　苏靖侧脸，两人的眼睛相距不过寸余。她一时迷怔住，自己赫然在明殊从来照不出东西的瞳水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罢，苏靖你越来越不好玩了，本宫应当准备物色下一个人选。祝愿你有命坚持到那时。”明殊放低重心在地上站稳，笑着挥手，“天快黑了，我也差不多该回照玉宫了。”
　　“我送你。”苏靖不经过大脑思考就脱口而出。
　　明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直接离开。
　　苏靖话已出口，也没有改的余地了，两步就跟了上去。
　　一出院门，二人就听到了喧嚣声。
　　“是长慈宫那里，我去看看。”苏靖说完就凭空不见，她确信她听到了小鱼的喊声，更何况那还是息泱的地盘。
　　明殊叹了口气，也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发生争执的地方，是在长慈宫到覆雪苑之间的小路上，显然在场所有人也没有料到会突然冒出个大活人，包括小鱼。
　　除了小鱼，苏靖没料到还有两个熟人。
　　余良媛，与晏美人何晏城。
　　“几位姐姐在干什么？”苏靖感觉气氛很不对，疑惑地问道。
　　“这位是？”与余良媛站在一起的女人跟小鱼长得有几分相似，表情严肃，不快地问道。
　　小鱼怯生生的伸了个脑袋出来，“华修容，那就是靖姐姐。”
　　“原来是华修容，妹妹失礼了，妹妹给姐姐赔不是。”苏靖打量了几人的位置，一边行礼。何晏城赌在靠近覆雪苑的那一端，简春华、余良媛，还有一个不认识的笑容可掬女子站在靠长慈宫的另一面，而小鱼则在中间一脸为难的模样。
　　苏靖尴尬地发现，其实整件事跟小鱼没啥关系，小鱼顶多充当了个劝架的。
　　“弗兰给靖姐姐请安。”甜甜的声音响起，满面笑容的女子给苏靖屈膝行礼。“靖姐姐恐怕还不认识妹妹，妹妹姓贺，跟晏妹妹一样的等阶。”
　　“妹妹多礼。”苏靖多瞧了一眼贺弗兰，心口一紧，这个女人似乎年纪不大，可是那分笑容却标准到不容半点挑剔，而且要不是她自己站出来，自己还真有可能忽视掉她。
　　贺弗兰是吧，比起其他人，更要提醒卫柳注意一下。
　　而余良媛好像挺忌惮简春华，收敛一身嚣张，静立一边无言。
　　“不好意思，我可能干扰到你们了，那苏靖先行一步。”苏靖衡量了一下，既然没什么大问题，与小鱼和息泱都没关系，那就不需要再留下来了。
　　还没提脚，小鱼就冲了过来抱住她，“靖姐姐别走啊，华修容她们要搜晏姐姐的身，还让晏姐姐把侍女交出来对什么质，晏姐姐不干，她们要送晏姐姐去尚忏司啊！”
　　“要你多嘴！”简春华没料到小鱼居然张口就什么都说了，登时大怒。她盯着又停下脚步的苏靖，声音冰冷，“靖婕妤，有些事情你还是少管为好，她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你别学她。”
　　苏靖挑眉，身侧站的就是一直不言不语的何晏城。
　　“靖姐姐！”小鱼被自家姐姐一吼，缩到苏靖背后，但还是不依不饶地不放开苏靖。
　　苏靖看了一眼何晏城，面无表情，但是双唇快被咬出血来。
　　何晏城？简春华？这两个人怎么闹卯了？苏靖脑中有东西一闪而过，太快，没抓住。
　　苏靖对着简春华的怒火笑了笑，“华修容，妹妹记得姐姐没有权利搜身的吧。”
　　“你！”简春华被苏靖噎了一句，脸色更见臭。
　　“姐姐莫气。”贺弗兰上前轻轻拍打着简春华的背，微笑劝解道，一边对苏靖笑，“靖姐姐这就有所不知了，一般来说，晏姐姐是美人，华姐姐是修容，搜身是不可以。但是，只要有两个及以上的平级女官或高阶女官在场，就合乎情理了。现在华姐姐自不必说，高出三级，我是美人，算同级。再说了，晏姐姐也不必紧张，不过搜身而已，晏姐姐并未做见不得人的勾当，何苦要去尚忏司遭罪？”
　　何晏城冷笑，没有答言，手指却暗暗扣紧。
　　苏靖见状心念一动，当下迈了一步站到何晏城前方，对贺弗兰笑，“那么，我可以反对吗？我记得我也有这个权利，只要罪名不明确，低于华修容位阶但是高于晏美人的我可以阻止你们。”
　　何晏城的眼光惊异地波动了一下。
　　贺弗兰甜甜的点头笑道，“靖姐姐自然是可以，但是呢，余良媛也是新晋的婕妤呢，姐姐还不知道吧，加上余良媛，这个身还是可以搜的。”
　　“那就没办法了。”苏靖笑道。
　　贺弗兰笑，“什么没办法？”
　　“那就按你们说的办吧，送尚忏司。”苏靖安抚地摸摸闻言跳起的小鱼，“但是，我记得掖宫好像也管这类事吧，不如交给掖宫处理？你说是吧，明妃娘娘？”
　　末了一句，她是扭过头对着墙说的。
　　明殊笑吟吟地走出来，“没关系，我不嫌弃，当然大家都来本宫也没有意见。”
　　看到明殊出现，所有人脸色骤变。
　　简春华给明殊行礼之后用眼睛狠狠剜了小鱼一眼，拂袖而去，余良媛随后。
　　贺弗兰惋惜的一笑，不失甜美，仪态万方地给众人鞠了一躬，“果然靖姐姐有法子。”她说罢起身追上两人。
　　“姐姐，等等我。”小鱼尽管害怕，还是跟了上去。
　　“那我们也走吧。”苏靖对明殊笑道。
　　明殊轻笑，“你还真的是无聊。”
　　“等一等。”何晏城忽然出声。二人一齐转身停步。
　　何晏城扬了扬手，声音仍然毫无起伏，“谢谢两位，费这么多口舌，晏城也不是无感无情之人，到屋里坐一坐喝杯茶可好。”
　　苏靖回头征询明殊的意见。
　　“主人都说了，有理由不去吗。”明殊笑道。
　　何晏城听到答复，遂带头引路。苏靖无所谓地一笑，跟着何晏城的步伐而去。
　　明殊稍稍落后于二人，脸色在昏黄的天色中变得阴晴不定。
　　她刚刚无意中看见，苏靖在说最后几句话的时候，一直用手抵住小腹的部位，呼吸声也明显变重。
　　那里有伤，自己赋予的伤创，还有切肤入骨的剧痛。
　　苏靖以为，她不说，自己就不会知道吗，过重的伤势调理不好会有后遗症。
　　她心口凉意一片，明殊啊明殊，你果然是个疯子。
　　明殊惨淡地笑了笑，正要跟过去，却嗅到一丝古怪的味道。
　　“明殊，你发什么呆？”苏靖走进苑门招呼她。
　　“我去煮茶，请靖婕妤和明妃娘娘在厅里小憩。”带头的何晏城回身鞠躬道。
　　“你亲自煮茶？”苏靖好奇地问道。
　　“是客人，丫鬟们煮的不恭敬。”何晏城淡淡道，话毕便退下。
　　苏靖只好站在苑中的花园子里等明殊进来，好不容易等明殊进门，却蹲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花坛面前。
　　“你怎么了？”苏靖挪过去，单膝半跪在明殊左侧，也往花坛底下使劲瞅。当看到吸引明殊目光的东西，她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这是什么？”明殊问道。
　　“药的残渣，大概是续断、黄芪、艾叶、地榆等什么。”苏靖犹豫半晌才一个词一个词地说道。
　　明殊不再继续问，她当然知道这些是什么。
　　安胎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