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三十八章 未曾自知 ...


  •   天空中的最后一缕光明被黑暗吞没,月杜也再也没有出声。
      一豆灯火蓬的在屋中燃起,明殊吹熄火折子扔到一旁。
      按照道理,瑾妃不就应该在这个时候来么,为什么现在还没有一丁点消息呢,难道那个苏靖真的去做了什么。
      明殊一个人对着烛火笑起来,心口一阵阵撕裂的隐痛,她是在想什么呢,为什么会坚定不移地觉得苏靖会救她?
      苏靖,她凭什么要救自己呢,根本没理由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又满脑子全是那个人的影像。
      那个她与她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她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却被她仰起头漫不经心的一眼仿佛透视一般直穿插心底。
      她带着戏谑而浅淡的笑意对她耳语,竟然是一句喃呢似的“你真好看”,然后翩然擦肩而去。
      她去牢中看她,她不卑不亢,说,明妃娘娘,我们来做个交易好不好。
      只有她,从来不曾怕过自己,从来不曾在自己面前惊慌。却让自己一次又一次胆战心惊,一次又一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害怕,为什么会不停不停不停地想起她。
      想起她眼中那种绝对性的无坚不摧,一直在困扰着自己的无坚不摧。
      自己从来没有过的,只在谢蔺眼中看到过的宛如城墙的无坚不摧。那个少年帝王当年也是那样微笑着说,我保证,只要明家不犯上,你可以永远在这里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可是如今的谢蔺,正在不断地崩毁。
      潜在的,一点一滴的崩毁,就像濒临末日。
      她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她当年就隐有预知。所以,她不信谢蔺,她知道自己必须拉着所有人玉石俱焚地死在谢蔺完全崩毁之前,否则将永入地狱。
      但是苏靖不一样,她的每一句话,自己在潜意识里都是相信的,就算思想抵抗,但是其实实质上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苏靖。
      她信她会光明正大地离开掖宫,找到真相。
      她信她不会是因为任何企图夜闯照玉宫。
      她信她最后会安然无恙地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笑得一如既往而不是被她鞭打致死。
      就如同,她刚才看到苏靖走出去的刹那,突然只觉眼前豁然开朗。
      她不想死,真的不想死,就算再痛苦,就算还有一分一毫的希望,她还是想活下去,可是从来没有任何人愿意去了解这一点关心这一点。
      明家逼她怀上皇帝的孩子,强迫她卷入后宫最恐怖的潮流之中。而她知道,不成功,会死在后宫的倾轧之中,成功地产下皇子,则会死在明家人的手里。
      而她明殊,既然反正是死,就绝对不会如任何人的心愿!
      于是,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拖着整个明家一起为她陪葬。
      可是,苏靖却在她根本没考虑“不死”这个词语的意义之后出现,抱着她,用那样轻描淡写到残酷地语气对她说,明殊,放弃了好不好,其实你想活下去的对不对?
      她的臂弯,温暖得让人想哭。
      明殊双手拢住烛火,烛光从指缝之间迸发出柔和的明亮光芒,就像是那个女人的淡然笑意。
      她的唇角翘了翘,自己真的是在恨她吗,恨她什么都不在乎的态度,恨她自由不羁的思想,恨她轻轻松松拍碎自己辛辛苦苦建立的围墙?
      还是恨的吧,不然不会把她的一点一滴都记得如此清楚。
      “娘娘。”月杜推门而入。
      “你还守着?我等会就死了,还不赶快投奔别的主子去。”明殊披起一件衣裳站起来,歪头笑道。
      月杜垂头,跟平时一样恭顺得不冷不热的声音,“娘娘,月杜的主子现在还是您,月杜当然得候着。等您死了,自然有人给月杜安排别的主子,月杜不急。”
      明殊笑了笑,口气微微和缓了一些,“那你有什么事?瑾妃娘娘来提人了?”
      “回娘娘,皇上来了,他让婢子来通传。”月杜不紧不慢地答道。
      “皇上?原来他有兴趣来亲自提审我啊,我还以为他气死了,不对,是高兴死了呢。”明殊挑眉,摆了摆手,“他是皇上想进来就进来,搞哪门子的花样,去叫吧。”
      “是。”月杜鞠躬退出。
      不一会儿,门就再次被敲响。
      “罪妾恭迎皇上。”明殊懒得跟他废话,直接走过去拉开门,发现不只一人,“皇上和纯美人有事吗。”
      谢蔺走进来,把目光定在她身上好一阵。元婴微笑着跟在谢蔺身后。
      明殊也任由他盯着,等他发话。
      “尚忏司把你的事情揽过去了,根据皇后提供的资料,元妃认定了瑾妃诬陷之罪,现在已经被宣判软禁一个月。”谢蔺轻轻一笑,“当然,息泱也来找过朕。于是上一次你私会之事就变成了皇后受朕的嘱托处理元庆祭史事宜,然后通过你请教精通天文地理的常夫人咨询。”
      明殊的心脏狂跳起来,面上却没有任何反应。
      “那皇上认为是怎么回事呢?”明殊灿烂笑道,完全不避讳地盯着谢蔺。
      “朕根本就没有认为过你会私会外戚,结党营私。”谢蔺跨过她的身边,走到桌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只不过你想死,朕就给你个机会。”
      “皇上知道,臣妾没有问您这个。”明殊坐到谢蔺对面,托腮望着谢蔺喝茶。
      谢蔺一笑,双手握住茶盏,半晌才低头笑道,“朕明白不是你说的。是苏靖猜出来的吧。”
      明殊只觉一阵风吹过,不由得回头去看烛火,果真摇晃得很厉害。
      “皇上就是来告知臣妾无罪释放了?”
      谢蔺抬头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那你认为还有别的事情吗。”
      “皇上,您和靖宝林,以前认识?”她探出上半身,给谢蔺续杯,嘴唇刚好贴到他的耳侧。
      谢蔺低下头喝茶,良久才摇头,“不认识。”
      “是吗,臣妾以为是皇上的故人。”明殊接着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但是却没有立即喝。
      谢蔺笑,“若是朕的故人,殊儿还敢那般肆无忌惮?”
      “皇上,对于我来说,没有例外。”明殊斩钉截铁地说道。
      谢蔺的脸上浮起明殊看不懂的神色,声音悠然,“但是,这一次,你觉得是谁救了你,谁能够跟这么多人同时联系?甚至据说连明府都收到了一封来路不明的信,吓得明辰方才赶紧递交了小休的假条。”
      “明府!”明殊陡然变色,心里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谢蔺抛玩起喝空的杯子,“罢了,元婴还有些话要说,朕先出去了。”
      元婴目送谢蔺离去,才转头对明殊笑道,“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这么嚣张的个性,娘娘不会不认识吧。”
      明殊默然,她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
      “娘娘还敢说,她不是例外?”元婴目光悠长地放远,“她可是唯一一个活着从掖宫走出了两次的人。”
      “我…本宫不知道…”明殊觉得自己混乱起来,完全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娘娘在犹豫,臣妾第一次看到娘娘犹豫。”元婴站起来,把手放在明殊的肩膀上,微低下头,“可是面对她,你不停地在犹豫,在相水院你没有对她用刑,在掖宫你没有杀她,在照玉宫你没有用朝书胁迫她,甚至她再度入狱,你也放过了她。”
      “是吗。”明殊避开元婴的视线,心脏似乎即将被高压撕裂。
      “元婴认为,娘娘绝对不是一个会欺骗自己的人,你对自己比对别人都狠,所以,有些东西只是你没有看明白而已。”
      元婴微笑,“那么,请娘娘告诉臣妾,在鞭打她的时候,你在她拥抱你的时候,娘娘是什么感觉?”
      “月杜是皇上派来的监视?”明殊半天冷笑。
      “皇上可没有说过不是。”元婴笑道,“请娘娘回答元婴的问题。臣妾不信,娘娘会恨一个把你看透彻的人。”
      明殊整个人震住。
      下一刻,她突然笑了起来,怎么会是恨苏靖呢,她有什么资格有什么理由去恨她啊,自己不过是害怕,不过是惊慌失措,不过是觉得她打乱了一切安定的因素让自己隐约的无所适从,所以迫切地想要她消失掉,让自己恢复到尽快的恢复到没有她的原本生活中去。
      但是到了现在,就算苏靖真的消失,好像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只不过,苏靖其实是一个很冷漠的人。”元婴继续笑道,“冷漠彻骨。所以她才能够对每一个人都好,因为她其实对谁都不十分在乎,包括她自己。她是一种纯粹责任式和道德式的交往态度,根本无关情感,无关喜怒哀乐。”
      元婴的眼光飘过一抹捉摸不透地怅然,“大概,每一个人在她的眼中都是一样的。”
      “也许吧。”明殊的神思莫名飞远,不由自主想起那一日在掖宫,在凌厉得鞭打之下,在飞舞的血光中,苏靖睡着之前望向自己的最后一个眼神,悲伤与欢喜,寂寞与喧嚣,怀念与欣然,仿佛穿越时光看到了或许曾经无比重要的人。“但她不是冷漠,她只是隐藏得太过深刻。但是,这一次,是她救了我,无关她是有情还是无情,我都会回报回去。别人欠我明殊的,我会讨回来,我也绝对不会欠别人。”
      元婴听完她的话忽然笑了,“明妃娘娘,你居然在维护她,还在分析她,难道仅仅只是因为你欠她的?”
      明殊有些怔怔的,心脏再次急速的跃动起来,一种不可思议的答案划破最后的那一层膜直接插进胸口。
      元婴叹息,“娘娘,你自己想一想,你对苏靖到底是什么感情,你不可能不明白。”
      明殊下意识倒退了一步。
      元婴摇了摇头,“娘娘看着办吧。”
      说罢,她就鞠了一躬走出屋门。
      门外谢蔺看着她走出,脸上露出苦笑,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变态到这种地步了呢?可是,若不是明殊,还有谁栓得住那个自由不羁的苏惘然?
      就算苏靖不是苏惘然了,甚至永远想不起她本来应该是谁了,她的价值依旧大得无可估量。
      当年,没有牵扯的苏惘然注定是一匹奔跑中的狼,却有被她亲手养大的然儿成为了她的顾忌。如今,没有牵扯的苏靖也是一匹没有缰绳的野马,而明殊,却可以成为她扯不断的套索。
      谢蔺埋下头低声咳嗽了两下,挥开元婴的手,慢慢顺着长廊往回走去。
      屋内明殊跌坐回在床上,卡住自己的脖子,大脑空白一片。
      元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简直再清晰不过。
      明殊的全身缩做一团。
      她不是一个会否定自己的人,对于她来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从不回避,无怨无悔,不管不顾,哪怕最后是被折断的下场。
      所以元婴一说,她就完全明白了。
      可是,明白了又有什么用呢?
      她的无坚不摧,或许在初见面的那一天,就已经让自己彻底沦陷。
      无关她是不是女人,她完全不在乎这一点。
      可是现在,她该怎么去面对她?
      那天的苏靖从冷宫走出,满脸的血,是从未见过的疲倦与无奈。
      可是自己何曾考虑过她的心情,只是毫不留情的鞭打,自私到疯狂的折磨,更差一点激怒了那个一向淡定如斯的人。苏靖的心里,必定只剩下失望和恶心,若没有就是一开始就毫不在乎。
      这一次出手,恐怕剩余的感情只有同情和怜悯,和元婴口中的道德与责任。
      苏靖,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啊。
      明殊回头,窗外的黑夜没有一分星光,荒凉寂静得像那一年的无垠雪地,还褪去了仅存的白色。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