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废文吏

3、It smells like Hope

　　路文远是在樊越送急诊当晚走的。他没有等樊越醒来，也没有跟樊越告别。

　　路文远很忙，他是当地很有名气的被诉方刑事律师，手上的案子一直排到第二年。

　　他没有时间陪樊越继续玩下去，就算只有不到一个月也不行。

　　他的新被告是个沉默的男孩，只有17岁。在学校殴打同学致一个重伤，一个轻微伤。

　　路文远接下案子的时候问过他为什么打架，但那个男孩什么都不说，一个字都不说。路文远告诉他将要面对的量刑，以及对他未来人生的影响，但那个男孩只说：“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认。”

　　他和樊越简直天壤之别。

　　……

　　……

　　从“交换秘密”之后，樊越几乎天天缠着路文远，强行给路文远脱敏。所谓的“脱敏”，就是一场场近乎残忍的感官凌迟。

　　樊越阻止他去安静的地方，禁闭室，教室，甚至不让他去学校上课。

　　他拉他去游戏厅，看那些闪烁着艳俗色彩的游戏机。晃眼的光线杂乱无章地切割着昏暗的空间，每一束光都像一根针，扎进路文远的瞳孔。他本能地想逃，后颈的衣领却被一只手死死攥住。

　　“跑什么，”樊越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却不得不放大音量才能穿透这层噪音的屏障，“这里不好玩吗？”

　　樊越将他一把推进了夜店舞池，震耳欲聋的电子乐和金属撞击声就如同一堵墙，狠狠拍在路文远脸上。

　　路文远还没来得及适应这种吵闹，就又被樊越丢进录像厅，跌入混浊的空气中，闻着混合着汗味和廉价的塑料香气。听着银幕里外各叫各的。

　　好吵，真的好吵。耳朵里都是轰鸣，眼睛也很痛。路文远闭上眼，却被樊越强迫着直视：“文远，你可以只看着我，只听我的。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你只需要看着我就好了。”

　　樊越的方法好像真的起作用了，路文远只用了一周，就习惯了耳边很吵，也适应了眼睛刺痛。

　　但樊越却突然消失了。

　　那天路文远在禁闭室坐了一整天，也没有看到樊越。他去了那个男厕所，去了操场，又撬了自习跑出学校，去了超市、漫画店、音像店、广场……

　　可都没有樊越的影子。

　　后来，他在医院找到了樊越。他的脸还肿着，右手打了石膏，见到路文远先是要躲，发现来不及躲，才咧着歪嘴笑。

　　“别看我战损了，那几个狗o的更惨！”樊越笑的脸疼，想伸手摸，却忘了右手的骨折，牵扯着浑身都疼。

　　“路文远，我可是为你出气，万一学校追究起来，你要给我作证。”樊越像往常一样去拽路文远的衣领，但路文远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躲开。

　　樊越也没料到，猛地一下和路文远鼻头碰鼻头，呼出的气息发烫，也不知是谁的。

　　路文远的嘴唇动了又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樊越也没撤开，就那么看着路文远滑稽的表情，许久，也顾不上疼，哈哈大笑起来：“你他妈，还作文竞赛第一，怎么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路文远握住樊越的手，要使劲不使劲的拽开，问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樊越哼了一声，“让你感动让你愧疚啊，看不出来吗？”

　　“有病！”

　　樊越追了上去：“对啊，你第一天知道吗？我俩一样的，都有病。”

　　就是从那天开始，樊越和路文远换了位置。走在前面的换成了樊越，默默跟在身后的变成了路文远。

　　樊越还是很吵，他怎么会有那么多话，一直一直说个不停。路文远跟在身后简短而敷衍地回应，嗯，好……

　　樊越还是很耀眼，后来路文远知道了，不是因为阳光反射得他耀眼，是因为他本身就会发光。但那光看久了，习惯了，也不刺眼了。

　　樊越走到哪，路文远就跟到哪。他脖颈上那根狗绳，彻彻底底栓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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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那个打人的男孩什么都不说，但路律师还是找了很多有力证据，证明他是正当防卫，底线是防卫过当，但绝不是故意伤人。

　　庭审并不复杂，因为路文远的证据足够详尽。只是搜集这些证据花了他太多太大的精力。

　　下庭后，路文远没有屏蔽电话，可能是忘了。但他幸亏忘了，才没有错过樊越的电话。但是这次来电的不是樊越本人。

　　“文远啊，我是樊越的妈妈，你……你方便……回来一趟吗？”

　　路文远觉得胸口有些闷，还有点恶心，耳朵又开始疼了，眼睛也痛起来。“樊越……怎么了？”

　　“不太好，他想委托你……立遗嘱的事……”

　　路文远的日程是满的，他想说阿姨我真的没有时间，但手机却弹出了“出票成功”的信息。

　　……

　　……

　　樊越躺在加护病床上，这之前的几天里，他在ICU挣扎了一段时间。

　　“抱歉啊文远，阿姨知道你很忙……小越给你添麻烦了。”

　　路文远只是透过病房门上的透明玻璃，看着睡着的樊越。一周而已，他瘦了很多，隔着病号服都能看到骨头嶙峋的凸起。

　　“他这次又是为什么。”路文远想起樊越撑着一幅病躯，在夜店狂欢。

　　“在广场淋了雨……”

　　“广场”两个字扎进了路文远的心里，他抬头，看着樊越的妈妈，才发现她头发已经斑白。

　　他对樊越妈妈记忆不多，但记得她是个大美人。因为他当时心里想过：是要这样的美人，才能生得出樊越那样会发光的人。

　　但现在，大美人容颜不再，只剩下沧桑和苍白。

　　“他……去广场做什么？”时光变迁，物是人非，他们早就离开广场很远，那里也不再是热闹的城中心，没有人会刻意去那里，除了在旁边那所学校读书的学生。

　　“我不知道，你走的第二天早上他就出院了，出院就去了广场，那天下大雨，他没带伞，被淋透了，晚上就烧昏迷了，直接送进了ICU……”

　　“中间醒来过吗？”

　　“醒来过，让我给你打电话，说想见见你，讨论……”樊越妈妈说不下去，抽泣起来。

　　“樊越是这样的，下多大的雨也不知道带把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