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1、chapter111 00201 ...
-
车缓缓的停在大门前,几人下了车,管家把门打开。
看着玄关多出来的鞋子,池田靖轻笑一声:“看来我们到得晚了。”
周管家带着两人进了茶室。
屋里,高山流水的茶桌前依次坐着池厉锋、鹿昊毅、简则念、赵建平等人,对面则是田昭和正中央的池弋瑧。兰了扰坐在轮椅里,靠近茶桌的一边,有些突兀。
兰了扰转过头,看见鹿璃,那张平淡如水一般温柔的脸庞不知道怎么看出了一丝放松和释然。她的头部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新发毛茸茸的长出来,脖子还是带着便携式颈托。还是很瘦,脸颊凹进去,呈现出诡异的、病态的美。
除了聚集在窗边桌前的人们,另一个角落边,蹲在一个矮脚凳上的池知嫝则十分格格不入。
两人站在门口,一时间没有进来。
池田靖一眼就看到了池知嫝,朝后先望向门外,又转回来,冲角落的姑姑一挑眉:“呦,把您放出来了?”
池知嫝带着墨镜,身穿黑色耐克运动装,抱怨:“我在午睡呢,给我薅起来了。”
“咳咳咳。”
池厉锋打断了姑侄两人不正经的对话,“站着干嘛,进来坐。”
管家给两人新添了两把椅子。鹿璃挪了挪,自然又理所应当的坐在兰了扰身边。兰了扰的气色倒不错,中西医结合的养了小半个月,面色红润起来。
看见鹿璃,兰了扰笑了笑,伸手握住她的手。
“到了多久了?”鹿璃低声问她。
“不久,三分钟?”兰了扰也压低声音回答,语气上听不出沉重,面色也一样。
如果放在刚刚认识她,鹿璃可能真的就信了。不过她现在太了解兰了扰,她是一个如此可靠又温婉、强大又坚韧的人,以至于下意识信任依赖兰了扰成为了家常便饭。
不过她也有恐惧的本能。
鹿璃垂眸,看着被自己安稳攥在手里的那只手。还是太瘦,和病魔作斗争耗费了她太多的精力,多的鹿璃想哭。
“我第一次见到你。”
两人的你侬我侬被兀然打断,坐在对面中心的池弋瑧微微靠着木椅,看着兰了扰,那双浑厚发暗的琥珀色眼珠子像餮食过的虎。她开口,朝兰了扰说:
“(缅语)你就是玛弗银达?”
在座的几乎所有人都猛地一惊。
只有除了池田靖、鹿璃、兰了扰、池知嫝听得懂这句话,其他人都只大约猜出池老太太说了一句缅语。
可是池弋瑧为什么会说缅语!?
“……”兰了扰也微微挑眉,呆呆的回视她,“(中文)我不算是。不过我需要用缅语回答吗?大家……可以听懂?”
池弋瑧没有立刻回答,一双审视的上位者目光停顿了几秒才大发慈悲似的收起来:“你的中文不错。”
兰了扰咬了一下下唇。
“做过‘眼睛’吧。”池弋瑧淡淡的猜到。
“嗯。”
“哦?在哪里。”
“很多地方。”兰了扰感觉自己的手被鹿璃攥得有些紧,对方的手心很热,带着汗,“我在海……池知嫝……嬢,嗯,膝下长大过,后来学了本领就被安排着做过这些事情,除了WSC公开已知的那些活动,还有一些没名气的帮.派斗.争。”
池弋瑧默默的把目光移向鹿昊毅,眼神似乎有些揶揄。她完全没有想要迫切在兰了扰身上寻求身份和过去的真相的意思,反而歪头一笑:
“你女儿好叻哇,能追上这号人物。”
赞扬里听出了好几层含义。
兰了扰海青色的眼眸始终温和又带着礼貌的看着池弋瑧,懵懂、敬畏又带着琢磨不透的好奇。对方回头,继续道:“你之前认识我吧。”
这句话是一句陈述句,同样的,兰了扰坦言:“是的。”
又是一个大跌眼镜的意外回答。
“我刚成为杀手的时候,【沉渊】,那个时候还不叫‘沉渊’,就是暗网里有挂您的名字。”兰了扰顿了顿,有些迟疑,“不过我那时很小,只知道您应该是跟3A派有纠葛。”
池弋瑧轻眺她,开口时带着若有若无的笑:“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你多大?”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肯定而快速的答案。
“我不知道。”兰了扰似乎是小小的叹了口气,“我……真的不知道。您应该能够查到,没有人可以查到我的出身,就连我自己也是。”
没想到池弋瑧很宽容的点头,认可了她的回答。
“你还记得林赣县吗?”
兰了扰眉心抬起来:“您也知道?”
“那里曾经是我工作过的地方。”池弋瑧很冷淡的一笔带过,“一个鸟不拉屎的山旮旯,靠着十恶不赦的黑产苟延残喘。你是被卖到缅甸的?”
闻言,兰了扰的神色有些憷动,她迅速低头,扯了一下嘴角。
“当初交易你的五个通缉犯,在这三十年里尽数死亡,而且无一是WSC的功绩。”池弋瑧继续说,“最后一个,是Ox。”
“……”
“你阉割了他,在厄瓜多尔。”
鹿璃抬起头看向池弋瑧,眼里带着芥蒂和震惊:这么具体的细节,池副席也知道?
“嗯。”兰了扰很轻、很短促的从鼻腔挤出一个音节。
池弋瑧穷追不舍的盯着她:“为什么?”
那是兰了扰的心伤。
鹿璃下颌咬紧,几乎要脱口而出喝止的话,哪怕是在这里。可是她忽然感觉兰了扰捏了捏自己的手,带着强烈的制止和安抚意味。
“他、活、该。”声音是被压扁了、碾碎了,卡着嗓子漏出来的,兰了扰回答,“我被他们运到金三角,半个月的路程怎么熬过来捡回一条命的,您想象不到。你们都想象不到。”
“……”
此话一出,就算是像赵建平这样的兵汉子也猜到了,皱着眉不忍的撇开眼。
可与兰了扰极度压抑的波涛汹涌相反的,是池弋瑧冷到骨子里的那种麻木。她似乎是在咀嚼兰了扰的话,末了,淡淡的说道:
“我想象得到。”
所有人的诧异再次落在她身上。
“我知道,我还很清楚。”不同于兰了扰,池弋瑧的话更加冷漠、残酷又带着蔑视,“我经历过,可是我没有被它打败。”
说着,她直起身,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兰了扰的眼神悄然变了:
“你也没有。”
“……”
“所以,你很强。”池弋瑧用最蔑视的语气说出最直白的称赞,她皮笑肉不笑,“池知嫝的命真好,竟然让她在那种地方捡到了这么一个璞玉。”
兰了扰面对突如其来的赞扬有些无措,扭头看了看远处的池知嫝。
池知嫝默默的做了个鬼脸:“夸你呢,要说什么?”
兰了扰愕然:“呃,谢谢?”
其他人:“……”
“当初为什么选择相信拉旺达?”池弋瑧抿了一口茶,“在那里,一个条子的脑袋可以让你在太平洋的某个私家小岛上过的很舒服。”
“因为他救过我。”
“……”池弋瑧放下杯子,“没了?”
兰了扰有些摸不着头脑:“没了。还要……有什么吗?”
“那她呢?”池弋瑧指了一下远处的池知嫝。
“一样。”兰了扰说,“我刚通过考核、杀死擂台上最后一个男人的时候,遍体鳞伤,寨前高台上没有一个当家敢要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孩,除了康嬢。她救了我第一条命。
“后来,我在还是个半吊子的学徒时撞破了条子的行动,但是当时我没有动手……事后如果败露,我的脑袋会掉的。那个时候,康嬢救了我第二条命。”
池弋瑧听着,勾起嘴角:“她把你卖给了拉旺达。”
说到这里,兰了扰的脸色沉了,不过并没有任何的不满。
“嗯。可能是她看出来我对她不一样的感情,或者单纯的怕这种东西影响到她自己。拉旺达是她的挚友,事实证明,他确实是个很好的人。”
“你应该知道他们都是条子吧?”
“……他是一个好人。”兰了扰解释,“康嬢不是,您也不是,但是他是。他信佛,他的寨子保护了我。”
池弋瑧在听她的回答的时候,始终紧紧的盯着兰了扰的脸,像是捕猎的猎食者。那种过于冒犯、炙热、逾矩的眼神让人很不舒服,不过兰了扰很平静的接纳了她。
“呵,”池弋瑧短促的笑了一下,“可是他们利用了你。”
“……我也利用了别人。”兰了扰思考了一下,“但是不一样。我想要不伤害别人的愉悦自己,即使会伤害,也只是把冲突的部分争过来,然后就停手。我不喜欢赶尽杀绝,也不喜欢以恶为趣。”
这个回答让池弋瑧有些兴趣:“你会留下很多隐患。不怕吗?”
对于这个问题,兰了扰似乎预料到了,她看着面前这个有着琥珀色瞳孔的老妇人,很平和的摇了一下头:
“我了解过你们池家。您、您的女儿、您的孙女。暗网上对于‘池’这个中国姓氏的话题度跨越了三代人,因为你们过于残忍的人格魅力。
“杀手是一个……需要残忍杀戮的职业,但成为杀手的人不一定是喜欢残忍杀戮的。道理都懂,但面对一条鲜活的、平等的生命,去结束ta,是需要很坏的勇气的。
“生命很珍贵,佛陀下的众生都值得被敬重。只是我呆在了一个以变态的、扭曲的杀戮为乐的环境太久,太深,似乎很多人忘了这件事。他们忘了本心,忘了灵魂的归处,也忘了自己的过去。”
池弋瑧嘴角的那一点笑淡下去了,琥珀色的眸星里闪出一点掩盖很深的情绪。
“……”
“你还记得拉旺达叫什么名字吗?”片刻沉默后,池弋瑧问她。
“他就叫拉旺达,是藏民。用藏语应该叫Ngaphod·Lung-ta。”兰了扰眨眨眼睛,“他说他是中国特派金三角卧底武警,比康嬢大。”
池弋瑧转过头去看角落的池知嫝。
“他是我隔壁学院的师兄,比我大三届的青藏地区定向生。”池知嫝瓮里翁气的解释。
“所以,他是0020111?”
池厉锋轻声朝兰了扰问出这个悬在WSC内部绝大多是人员心里很久的问题。
兰了扰看向他,那双海青色的眼眸平静而淡雅,池厉锋和她对视,心里像是被什么很轻的东西砸了一下。她苍白瘦削的脸看不出血色,挤出一点很凉的笑,摇摇头:
“0020111从来不是一个‘人’。0020111只是一串数字,一个代号,仅此而已。”
这句淡如水的答案,在几乎所有人心里炸出一颗雷。
池弋瑧则是少数早已看透的,微微冷笑道:“所以‘Mapu Yindea’也是?”
兰了扰回看她,点头。
“玛弗银达是我,没错……”她嚅嗫,“但我不是玛弗银达。”
“所以、所以,”一旁的赵建平震惊之余,粗声问,“谁是0020111?”
“我认识的第一个0020111,是拉旺达。”兰了扰说,“后来,因为卡差的变故,他被上井祇盯上,在我杀死他之前被迫转移了身份。
“第二个0020111,是聂勿还。拉旺达死后,为了替我脱罪和麻痹上井祇,带着好多同伴一起死了,除了聂勿还。我们找了一个容貌相似的女人代替她,留下了接替0020111的聂勿还。
“第三个0020111,是我。”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池弋瑧最先开口:“在聂勿还死后?”
“嗯。”
“那那那那黑桃A呢?!”简则念问。
兰了扰淡淡的扯了一下笑,伸出右手食指,在空气中划下几道:“0020111,用摩斯密码翻译成英文字母,是BAAA,Black Ace的简称。
“拉旺达死前,担心我无法快速的承担这样的重任,所以留下了最有经验的聂勿还作为0020111,而我则使用这个代号的副身份黑桃A,辅助聂勿还。”
“……”
就在众人消化这番信息的时候,池弋瑧忽然反驳道:“其实是聂勿还辅助你吧。”
“嗯?”
“这些年,真正用到0020111身份涉险得报的是你。聂勿还的绝命血书里写她因为身体原因,早就不适合做这类工作,这些年完全是你代劳。”
兰了扰下巴微动,没说话。
门被敲了敲,保姆端着果盘走进来。
“广宁下的第一批荔枝。”池田靖开口,缓和了下气氛,“我托朋友摘得运过来。大家都吃点?”
兰了扰眼馋,但是这样高糖上火的食物,现在肯定是碰不得的。
“等你的胃好了,我给你买。”鹿璃见到她两只眼睛都要掉出来的样子,悄声和她咬耳朵。
兰了扰侧头看她,丹凤眼很俏皮似的眨巴,笑道:“算了吧,这可是挂绿,闻起来是昨天还在树上的新鲜货,贵死了。我吃不了,你吃一点,替我尝尝。”
“挂绿都知道?”池弋瑧一边剥荔枝,不看她,低头笑问道,“今早空运冷链过来的,鼻子这么灵?”
鹿璃一边吃,和池田靖一起贼眉鼠眼的偷瞄老太太的脸色。
“我在广宁生活过。”兰了扰实在没想到今天的审讯大多竟然是聊家常,有些拘谨,“会广宁话……也爱吃广宁菜。”
“除了广宁,还有哪里?”
“呃,东南和西南地区。川藏也有。”
“你会藏语?”
“拉旺阿叔教过我一些。”兰了扰双手相握,大拇指微微摩挲着,“后来……你们知道的,我在扎的哈西生活了五年。”
“你自己一个人生活,平常会做菜?”
“会一点……家常的。”
“平时抽烟喝酒吗?”
“不喜欢。这个东西只是必须学的而已。”
池弋瑧含进一颗晶莹剔透的荔枝,抬头又看了她一眼。“看你耳洞很多,身上的纹身也是吧。”
兰了扰对于这些被烙印在自己身体上的物化标志有些难堪,点了一下头。不过池弋瑧似乎真的只是为了问一嘴,然后就没有继续。
“看你之前做‘眼睛’的,读过书?”
兰了扰抿了下嘴:“没有。我没上过学,只会认字。”
池弋瑧吐出荔枝核,不禁笑了:“丫头,太谦虚了。”
兰了扰罕见的露出了一些茫然的神色。
“适应得了帝都的环境吗?”池弋瑧又问。
“啊,蛮好的。”
“谈过几个?”
……哈?
所有人的脑袋里第一反应:这是什么问题?
兰了扰也是,直接懵了:“啊,您指指指指什么?”
池弋瑧一只手拿着荔枝,另一只手扯了一张抽纸,理直气壮:“就是你自己觉得能够算得上恋人的,之前认真的谈过几个?”
这样的限定条件,似乎就是为了规避兰了扰过去那些奇怪的亲密关系,把所有被迫和不情愿的压迫强制全部排掉,留下健康的答案。
兰了扰想了想,竟然无奈的笑了:“没有……您信吗?”
这样的答案,兰了扰自己都觉得她不会信。
不过池弋瑧竟然很笃定的点了一下头,然后摘了一颗荔枝,随手抛给兰了扰。
这个突然的大举动让旁边始终紧绷的鹿璃如同惊弓之鸟一样差点应激,不过兰了扰一只手摁住她,右手很精准的接住。
兰了扰看着那颗又红又大又标致的挂绿,抬头,有些茫然。
“冷静,端庄,有礼貌,是非分明。”池弋瑧看着她,“很强的解决问题的能力和同情心,还没有婆媳关系问题。”
“……”
池弋瑧快速的、揶揄的斜睨了一下看上去没有表情的鹿毅昊。
有一句没一句的问答,一盘荔枝被瓜分了大半。兰了扰忽然扭头看向全程安静的异常的池知嫝,像个雕塑一样蹲在交流,转回头,看着池弋瑧,礼貌道:
“要不要叫康……嫝……姨,来吃一点?”
池厉锋自然是愿意有人为自己妹妹着想的,池弋瑧的脸色依旧难以捉摸。
“她伤你心这么深,你竟然能原谅她?”池弋瑧又拿了一颗,笑道。
兰了扰摇摇头,轻声道:“我没有原谅她。我也不会原谅,只是我不想再追究那些难受的过去了,她……不值得。”
一阵短暂的沉默,池弋瑧突然爆发出一声大笑。笑声把在场所有人吓了一跳,只见池弋瑧笑得过于肆意,背身仰头,却笑得人发毛。
“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笑够了,抖着肩膀,看向池知嫝,指了指桌上的荔枝,“听到了吗?过来吃点,寒了人家当年的心,现在还要继续吗?”
池知嫝扭过头,满脸写着无语:“您真是大度啊。”
“我不大度,”池弋瑧嘴角的笑意还在,指着兰了扰,“是她大度,感谢她吧。”
池知嫝也不忸怩,有这么名贵的好物放着白拿不掉肉,她当然要多吃两口,直接往她哥的座位的扶手上一靠,摘了两个塞进嘴里。
“你的胃的情况怎么样?”池弋瑧问兰了扰。
“是继发性的炎症反应,在找到具体癌变根源位置之前只能药物治疗。”
“医院那边给期限了吗?”
兰了扰摇头。
“想活着吗?”
兰了扰点头。
池弋瑧笑了,腮帮子里鼓鼓的,就这这么一双冰冷的笑意的眼睛,审视她:“为什么?”
可是兰了扰不是普通人,她经历的不比面前这位叱咤风云的老将少。那种更恶心恶劣的睥睨她早已司空见惯,她拥有池弋瑧欣赏的、强大的心。
“因为活着。”
池弋瑧没有回答,低头吐掉果核,扯了纸巾擦手:“行,今儿就到这儿。老周!”
周管家闻言敲门进来。
“送客。”
还在吃的其他人:?
“那……”鹿昊毅赶紧吐了荔枝核,问,“审讯的事情……?”
“等她胃好。”
池弋瑧干脆的甩下四个字,悠哉游哉、简简单单又毋庸置疑的为WSC这段时间悬而未决的难题敲下暂停权威键。
可背后的信息不止是所谓看上去的仁慈和人道主义。
而是一个信号。
一个,从池弋瑧的角度,暂时性的放过这位国际重级通缉犯的信号。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