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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珩仪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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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彼时的大地上,还没有“国家”的概念。
人类的部落如同星辰一般散落在平原与群山之间,偶尔有强大的部落相遇,争斗或是共存,形成更大的部落。人们聚居在一起,于蛮荒的大地上寻找赖以存续的机会。有的部落信奉或跟随着魔神,魔神有伟力,即使是相对弱小者,也能够护佑一方安宁。
魔神生而爱人,但也有自己的喜好与偏爱,祂们部落的供奉也种类丰富。
珩仪所在的部落信奉着岩之魔神。这位群山与磐岩的君主,偏爱着金玉所制的礼器,因此部落中的玉匠颇为受欢迎。
珩仪是其中地位最高的玉匠,她所雕琢出的玉器形神兼备,意蕴不俗,就连岩君也曾称赞她的琢玉技艺“冠绝大地”。
“我不会永远留在这里。”
年轻的玉匠这样与她同样年轻的学徒说着。
她与她的养父同样醉心于琢玉而几乎不问世事,她的养父一生无妻无子,捡来了她才将技艺传承,而她自己也必须为此早作打算——因为她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她浅青色的眼眸划过学徒的发顶,略显苍白的脸上带了些许笑容:“阿叶,你到我这里的第一天我就告诉过你了,等你学成,我就会离开。”
“可是……师父,您身体一直不好,眼睛也——”黑眼睛的学徒一下子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捂住嘴。
“这正是我离开的理由。”
大地上最好的玉匠放下了琢玉的刻刀,手下玉璧上的雷纹已初见雏形,窗外,一日已近黄昏。
她想起昨日早些时候,打磨到一半的玉琮被人从手中取走,那位岩君好似从神像中走出一般,站在她身旁。祂金色的、石珀般的眼眸看着她,珩仪很熟悉这种目光,部落里的医者也经常用这样的眼神看她。祂和他们都在判断她的状况。
外方内圆的玉琮被搁在一边,和满桌子的玉料混在一起,名唤摩拉克斯的魔神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莫名。
“你父亲曾经带你来寻过我,当时你的双眼,还没有到如此程度。”
祂的口吻熟稔,这样的对话曾经在他们之间发生无数次。
“天命既定,如之奈何。”
珩仪笑了笑,也用同样的语气说着。
珩仪的决定在部落中不是什么秘密。她要在她的眼睛彻底看不见之前离开部落,到广阔的大地上去游学问道,就像她的养父当年的想法一样。只是当年的老玉匠被病痛拖累了行程,而留给珩仪的时间,更短。
她当然可以留在部落中,以她的技艺,盲雕也不是什么难事,许多人都愿意照顾她。
“但我有拼上性命也要追寻之物。所谓‘冠绝大地’并不是我的极限,我仍然有能够突破的限制,能够触及更崇高的境界,为此,我应该去看看此地以外的风景……并不是这里有什么不好,只是不再适合我。至于外面有什么……据我的了解,我们迟早需要面对,只是我自己更早罢了。或者换种说法,我已做好以身殉道的准备。”
学徒阿叶瘪了瘪嘴,什么也不再说。珩仪看着这个孩子,眼神轻柔,略略勾起嘴角。
昨日那群岩的魔神点了沉吟片刻,点头:“既然你的意志不可动摇,那么,我祝你得偿所愿。”
如辰砂沉淀而成的双手,并指点于珩仪眉心。
02
许多年之后,珩仪与旅行者说起,自己与她同样踏上过旅途,只是旅行者为寻亲,自己为问道。
珩仪很少与人提起这段不长不短的旅行。
身负岩之魔神的祝福,她独身行走在文明初成的大地上。
生命中的前二十年,珩仪从来没有这样的经历。
先天不足,少时多病,成年后目力渐弱,若非魔神的印记能让拥有者在山峦与岩层之间稍作喘息,一路走来她怕是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回。
珩仪启程时,春日的大地和蔼可亲,百花盛放,蝶舞莺飞,但经冬的毒虫猛兽正是在这个时候恢复生机,魔物也格外活跃,她走得颇为艰难。夏日多雷雨,潮湿与闷热的天气对她的身体极度不友好,有一次在密林中病倒之后,侥幸找到了对症的草药才得以存活。秋天是一年中最舒适的季节,适合赶路以及储藏食物,如果没有那么多拦路的魔物与劫匪就更好了。最难熬的是冬天,别的都好说,珩仪只在雪地里走了片刻就觉得双目刺痛,不得已放弃了继续往北走的计划,转而南下。
南边比起北地,魔物相对较少,走上一段时日,偶尔也能看见几个聚居的部落。
虽然有了可以落脚的地方,但这并不全是好事。不是所有部落都热情好客,也不是所有人见了珩仪都不会心生歹意。如果将魔物与恶劣天气混为一谈,视为天灾,那么在转道往南之后,珩仪遇到的更多是人祸。
03
“这也是我会在这里和你聊天的原因。我被拦路的劫匪追逐,失足跌入了地缝。”
珩仪抬头对若陀说道。
她坐在巨大洞窟的一角,右腿用布条敷上了止血的草药,脸上和手上都有不少深深浅浅的划痕。洞窟内部的石壁和岩柱上簇生出色彩各异的晶体,晶体发出的光线照亮了大半个洞窟,也能让珩仪看清眼前发出雷鸣般呼吸声的庞然大物——洞窟中央卧着的一头山岳般巍峨的巨龙。那扑面而来带着淡淡土腥气的热风,就是祂的吐息。
失血过多的珩仪陷入了虚弱状态,恐怖但温热的吐息拂面,竟让她有些昏昏欲睡。
“凡人,这里接近地脉,距离地表千米之遥,你为什么没有死?”
低沉而威严的声音经过洞窟的重重回声,听得珩仪一瞬间皱起眉头,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地缝中生有藤蔓,也并不笔直,我随身携带匕首,最后落在了你身上。”
“你倒是命大。”
珩仪被祂的声音震得头晕目眩,没有做声。
半晌。
有什么东西靠近的感觉。
珩仪锻炼了许久的直觉让她勉强睁开眼,抬手,想把凑到眼前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前推。
触手粗粝而温热,还推不动。
“你从地上来,和我说一说地上的风景吧,凡人。”
珩仪被热风呼得有些喘不过气,跟前这庞然大物的压迫感太强,也很让人不适。虽然对方的声音不再震耳欲聋,珩仪还是勉强道:“我想以你之能为,应当不至于去不了地上,何必让我来转述……”
“凡人,我诞生于古老岩层的地底,没有能够视物的双眼。”祂道。
年轻的玉匠仰着头,长发凌乱,一身狼狈,她笑:“……真巧,我也快看不见了。”
……这话让龙没法接。
洞窟里相对安静了一阵。
“我唤作珩仪,是游历至此的玉匠。”
“我名若陀,乃元素结晶创生之物。”
于是渺小如尘埃的人类与山岳般的巨龙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