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缄/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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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也不管杂乱房间里的其他人是一副什么表情，提着从天羽田总一郎家里拿来的慰问品的南云与市，就这么反客为主地坐在房间内放有蓬松枕头的沙发上。
这是以前某个人买的，是她用来过夜睡觉的地方。即便人已经不在了，也看得出房屋的主人仍然对对方用过的东西爱护有加。
“哎~看起来你最近过得蛮滋润的嘛。”
是个人都听得出此人话里带刺，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的真木栗显和桐原八重子不禁咽了口唾沫，视线来来回回在南云与市和百暗桃弓木之间游移。
真木栗显明显感到自己的手心在微微出汗，
他悄悄用余光观察着百暗桃弓木，尽管他面露难色地摸着脖子移开视线，但似乎已经习惯了男人的说话方式。
眼前的这个男人和猫附教授、浮云小姐他们都不是一类人。倒不如说，感觉以百暗的性格，是绝对不会认识这种人的。
而且这个人身上意外的有点……
不太像普通人！完全能理解真木栗显的桐原八重子在心里疯狂点头，这种沉默又尴尬的场面让她一时如坐针毡。
两人的视线再次不约而同地投向百暗桃弓木，注意到他的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酝酿半天后，终于开口。
“这两位是真木栗显和桐原八重子。”
然后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是我的救命恩人。”
听到对方如此介绍自己的真木栗显和桐原八重子有些不好意思。非要说的话他们也算不上“救命恩人”，毕竟只是在生活物资上提供帮助而已。
“他们还是学生吧。百暗，你已经堕落到这种程度了吗？”
南云与市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那姿态不像客人，倒像审视现场的警/察。
“那个，我们是自愿的！给百暗先生提供了一些食物什么的。”桐原八重子鼓起勇气解释，试图缓和气氛，“而且百暗先生帮了我们很多！”
真木栗显也跟着附和，讲起有了百暗的帮助，他们才解决了很多事件。
“哎——”南云与市拖长了语调，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然后……
一秒破功，整个人倒在沙发里，爆发出惊人的笑声。瞬间，那股刻薄的压迫感荡然无存，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南云与市一边擦着眼角笑出的泪花，一边笑得喘不过气地说道。
“别紧张成那样嘛，我又不会吃了他。”
真木栗显和桐原八重子面面相觑，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搞懵了。百暗桃弓木则一脸“又来了”的表情，伸手揉了揉眉心。
所以刚刚面露难色的表情原来是因为这个吗！你倒是早说啊！真木栗显忍不住在心中吐槽。
“我倒是挺好奇的，你们到底是怎么跟这家伙认识的？”
南云与市收敛了笑声，重新直起身子，带着那毫不掩饰的好奇问道。
真木栗显犹豫了一下，想来想去他们和百暗桃弓木的相遇都很是离谱。
回家途中擦肩而过时，只见对方被高空飞物砸到脑袋大出血，本是出于好心想帮忙打电话叫救护车，结果大喊大叫自己没钱去医院所以一路狂奔逃走……
“噗——哈哈哈哈哈。”
“南、南云先生……”
“哈哈哈抱歉抱歉，我不笑了。”
南云与市清了清嗓子，但眼角的细纹和微微上扬的嘴角仍然暴露着他未散尽的愉快。
“以后帮百暗的买东西的钱找……找我报销就好了。因为我工作的性质，再加上这家伙死活都不愿意用手机等其他因素，我可能没有那么时间过来，总之这家伙就麻烦你们了。”
说完，南云与市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成功和两人加上了LINE。
这动作迅速得不带任何犹豫。
总感觉被『托孤』了？真木栗显和桐原八重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相同的意思。
叮咚——
二人低头一看手机，只见自己的银行卡显示了一笔巨款。
大脑直接宕机。
“你问吧。”
略过因为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而完全掉色的真木栗显和桐原八重子，百暗桃弓木带着一副“认命”的表情，终于正视了坐在他对面的南云与市。
他太了解这个人了，此人绝不会仅仅为了“送慰问品”或者“看看他过得怎么样”而专程跑一趟。
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南云与市的眉毛高高扬起，身体向前倾了几分。
“别说得好像我在逼供似的。”
“……”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在百暗桃弓木不赞同的目光中慢悠悠地敲出一支。不过，他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把玩。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没死。”
2.
百暗桃弓木。
不，当时的他还是以『光越』自称的一介法师。
乱战之世的战国时代，到处都弥漫着迷途的灵。他一边到处收集灯火，一边又不忍心看到人死去而给予对方灯火。
就这样，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直到有一天，偶然路过某地。
穿着与时代格格不入衣装的女孩，就这么笔直地站在那棵枯死的树下。迎着夕阳的背后，是她被拉长了的冗长影子。
大抵是听到声响，她转过身。百暗桃弓木这才注意到她的双手，正被不知名的东西给牢牢锁住。
一瞬间他便明了，那孩子或许并非是这个时代的存在。
尽管不清楚对方是如何来到这个时代的，也不明白她是否带着何种目的，但出于心中的担忧，他向她搭话了。
结果就是一发不可收拾。
3.
那孩子在他的身边呆了三年。
她说话总是一针见血，也有很多奇怪的想法，甚至会提些锋利到令人不适的问题。因为本人根本意识不到这些，所以大多数时间里都是他在帮忙擦屁股。
那时的百暗桃弓木从未想过，自己那看不见终点的旅程中会多出一个同行者。
三年，对于生于战火纷飞时代的百姓而言，漫长且令人痛苦。
三年，对于因惩罚化作『人子』的意富加牟豆美弓而言，短暂又令人眷恋。
他们穿越战场，跋涉山野。住过野兽横生的山间，也栖身过供奉神明的破庙。提灯里的灯火收集了许多，也消散了许多。
“人是由什么组成的呢？血肉与骨骼？灵魂与躯体？还是理性与自我认识？”
某天夜里，躺在草堆上望着天上星星的某人没头没尾地忽然开口。
坐在一旁的百暗桃弓木就着燃起的篝火，小心擦拭着提灯上的污迹。闻言，他动作未停，只是低声“嗯”了一声。
因为手臂上的枷锁，她有些艰难地侧过身，草叶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响。火光落在她的眼眸里，仿佛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大海。
“光越是怎么看的。”
夜色深沉，远处传来声声犬吠，晚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百暗桃弓木擦拭提灯的手顿住了。
半晌，他才开口。
“人，大概是由记忆组成的吧。”
他的声音格外清晰，却又那么遥远。
“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要去哪里，记得为什么而活，或者为什么而死。”
“但人是会患上『阿尔茨海默病』的。随着年龄的增长，记忆会逐渐衰退，到最后谁也不记得。”
她反驳道。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微的阴影，那是一双只为求知而纯粹的眼。
“你说的那种病，说到底也只是躯体的衰朽。记忆，并不仅仅只存在于一个人身上。”
百暗桃弓木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或许是在反复回味着这句话，又或许在思考什么其他的事情。随后，她重新翻了个身，望着漫天繁星。
“假如，我们并非在这里。而是在哪里的某个地方再度相遇了。说不定，你已经完全不，甚至连名字和容貌都大不相……”
“我会认出你的。”
他打断对方。
“而你也会凭借某种无法言说的确信，认出我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
夜风继续吹拂荒草，远处的犬吠却渐渐远去。孩子打了个哈欠，沉重的眼皮渐渐开始合上。
“你还是不要记得我比较好，因为我一定不会记得你。”
她理所当然地说着残酷的话语。
4.
那孩子消失了。
这种事百暗桃弓木早有预料。再说，收集灯火本就是他一直以来在做的事情，所以有她没她都是一样的。
然而，三年所带来的点点滴滴总是会无声流淌在他漫长的生命中。
单调的，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
孤独的，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
冰冷的，只有一个人的翻身声。
真是不可思议。那个时候竟然会说出『我会认出你的』这种愚蠢的誓言。
他这么做了。
试图将那声音、那眼神，从自己的记忆里剥离出去。
可是，甚至不需要去刻意回想，遇见与之相似的事情，与她相关的记忆就会浮现在眼前。
会想起她在吃饭团时，吃得满脸都是的笨拙。
会想起她赤脚踩水时，水花哗啦作响的瞬间。
会想起她迎击敌人时，枷锁与刀刃碰撞的银光。
『你还是不要记得我比较好，因为我一定不会记得你。』
……哈哈，那从一开始就早点说啊。
三年，像她这样特殊的存在，对于百暗桃弓木而言，早已不再是偶然的驻足了。
5.
“我刚刚还在想，会不会是你呢。”
从胸腔传来的扑通扑通，宛如猛烈的海浪阵阵袭来。
“干嘛呢，露出那种表情，像是见鬼了一样。”
百暗桃弓木张了张嘴，他感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
那孩子长大了，也变漂亮了。
啊，也不是那种绝世美女，就是很普通的漂亮。
意识到这一点，他不由得羞愧起来。竟然连奉承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给予幼稚且常见的赞美。
她吃惊地看着，然后大笑起来。在都市霓虹灯的照耀下，她显得格外耀眼。
他们穿行在喧闹的街道，那人在前面走，百暗桃弓木则在她身后半步。
她穿着普通的黑色风衣和长裤，手臂上已经没有枷锁，但裸露在外的皮肤可以看见明显的伤疤。
以及，绝不能忽视的，挂在腰间的刀。
“对了，我现在叫○○哦，是个不错的名字吧。姓氏的话……应该是没有的，不过证件上的是假名。”
“○○，确实是个不错的名字呢。”
“你呢，应该也用了其他的名字吧。”
啊，说来名字……
百暗桃弓木想了想，最终把那个名字说了出来。
“桃弓木，百暗桃弓木。”
6.
醒来的时候，南云与市刚刚回来。
他站在门口，先是又抱怨了一遍我不接电话的事，然后把用牛皮纸袋装的假身份递给我，哭兮兮地说自己要跟朋友去京都旅游实在没办法陪我一起去JCC了。
“那，路上小心？”
知道他是个什么德性的我礼貌地回答道。
结果，几乎是扑过来的。床垫剧烈地向下陷落，牛皮纸袋脱手掉在皱起的被单上。
他的双臂就这么环了过来，力道很大，勒得我有些呼吸不畅。紧接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就抵过来，不由分说地蹭进我颈窝的位置。
温热的呼吸刮过皮肤，有点痒。
“就算拿到了自己的资料，就算那么多人缠着你，就算我不在你的身边……”
随后，他闷闷的声音从我的颈窝处传来。
“答应我，不要再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就在我因为大脑宕机而沉默的一小会儿功夫里，缠在我身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好像如果我不说出他喜欢听到的答案就要死死黏在我身上似的。
这家伙上辈子是八爪鱼吗？
我不由得想到。
这个过近的距离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只要喝多了就变得异常黏人（实在搞不懂明明酒量差得要死却非要和我喝的原因），但这次怎么说呢，有些微妙……
是醒着拥抱的原因吗？感觉也不是那样，就是那种……
“南云，你是知道了什么吗？”
7.
“我这次大概回不来了吧。你过两天收拾一下，把我的东西扔垃圾桶吧。”
一如既往地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的那人，突然没由来地开口说道。
原本在水池边洗碗的百暗桃弓木停下了手中的活儿，他并没有回头看向对方，在沉默半天后只吐出了个“啊”字。
他意识到，她今天突然没打电话就来这里，或许就是为了说这个。
“和其他人说了吗？”
“没呢，你是我第一个告知的对象哦。不过宗一大概率能猜到？”
那人的目光仍然放在她自己的手机上，翘着的腿一晃一晃的，若无其事地回答。
“那家伙再怎么厉害，总不能比其他桃太郎们还要强吧？”
百暗桃弓木的追问丝毫没有放松的迹象。
“不好说呢。”
模棱两可的回答让百暗桃弓木沉默了。这并不是因为他接受了对方的说法，也不是因为他放弃了，倒不如说恰恰相反。
他打开水龙头，把最后一只碗清洗干净后，在围裙上蹭干了自己手上的水渍。
百暗桃弓木转过身，看着那人。她依旧躺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
“○○。”
他平静地叫了她的名字，听不出什么，却让沙发上的身影微微顿了一下。
那人终于从屏幕上抬起眼，完全看不出『死到临头』的样子。
“解决掉对方是错错有余的，是不是？”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这也太不像你了。”
“你真的确定这是你想做的吗？”
在不知不觉间陷入的沉默中，那样的视线让百暗桃弓木感到刺痛。如果不是在追问而是在担心，他的情绪就会变得很不稳定。也许是看不下去对方无所谓的态度，他这次带着些许担心的神色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你真的确定这是你想做的吗？”
许久，他听到了那个人的回答。
8.
既然是由「因」而生，那就该由「果」亲手落下帷幕，方才道之理。
9.
时至今日百暗桃弓木都在想，要是那时候坦率地说出『我不希望你这样做』，她是不是会改变想法。
……不，大概也不会改变吧。
她到底在想什么，百暗桃弓木仍然不明确。
但，只有一件事，他非常清楚。
不想看见，那个人迎来孤独天涯的结局。
不想让她在无人见证的角落完成惨烈的终幕后，身体残留的余温只能被冰冷的风雨吹散。
『至少，让我暂时陪在你的身边吧……』
这样的心情，在百暗桃弓木的内心深处熊熊燃烧。
然后……
10.
男人抱着那个人的头颅看向百暗桃弓木。
那是昔日的残渣。
那是希望过往与自身全部消灭的，『某个人』的穷途末路。
滴答、滴答。血落在地上的声音取代了世间万物。
男人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愿意一直陪伴着她。”
百暗桃弓木没有看着他，他的眼神落在那个人平静的脸上。
“那个……你必须带走吗？”
“是的，这是我和她约定好的事情。想必，她也和您交代了后事。”
男人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似乎在等待他的回应，或是承受他的怒火。
“……是。”
听到回答后，男人终于直起身。他的脸上沾着血迹，却露出柔和的笑容。
“我很高兴，她现在有了很多值得托付的人。”
而后，男人再次鞠躬。
“那么，就请您保持缄默。”
11.
现在，让我们回到南云与市提出的问题。
百暗桃弓木是否知道○○没死。
答案是肯定的。
因为……
无论是地狱还是天国，都没有那家伙的灵魂。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缄/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