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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雪夜刀光落,血痕埋深巷 祭司护茯苓 ...

  •   药谷的冬天说来就来了。

      茯苓早起推窗,远山白了头,竹枝上压着雪,连晒药的木架子都蒙了一层薄霜。她搓搓手去够檐下挂着的干姜,指尖刚碰上麻绳,忽然顿住了——谷口的迷障阵,让人破了。

      那阵是她师父摆的,生人走进去三步就找不着北,只有熟药草脾性的人,循着艾草和菖蒲的味儿才穿得过去。茯苓在谷里住了十七年,从没见过外人摸进来,除了……

      "重昭。"她低声念了一句,心里先松了松,又猛地提起来。祭司来的时候带雪,走的时候留霜,可从没动过迷障阵。他每回都站在谷口那棵老银杏底下,等她发觉,等她去迎。

      不是他。

      茯苓反手扣住窗棂上的暗格,摸出师父临终前塞给她的银针包。针尖上淬了曼陀罗跟钩吻的混汁,不沾血就没事,一沾血,神仙也得麻半刻。她把针包揣进袖子里,抄起药锄往外走。

      雪越下越密,迷障阵那边传来枯枝咔嚓断了的响。茯苓贴着药圃边沿往前摸,看见阵眼那几株艾草让人连根拔了,扔在雪地里,断口泛着一层诡异的青黑——是蚀骨粉,南疆巫医的玩意儿。

      "月魂的气息,果然在这儿。"

      声音从头顶砸下来,茯苓猛地抬头,银杏枝子上站着一个白衣服的,雪狐裘跟天地融成一色,就一双眼睛泛着幽绿,跟荒原上的狼似的。她往后退了半步,药锄横在身前:"药谷不看外头的客,请回吧。"

      "外客?"白衣人笑了一声,从枝头飘下来,脚尖点着雪地居然没陷进去,"月神转世,怎么这么不记事?万年前你把我主封在星核里,今天我过来,是请月魂归位的。"

      茯苓胸口月痕猛地一烫,跟有烙铁从骨头缝里往外顶似的。她闷哼一声,拿药锄杵着地才没跪下去,脑门上的冷汗冒出来就凝成了白汽。白衣人凑过来,狐裘带起来的风里有股腐骨花的甜腻味儿,他抬手就往她喉咙上扣——

      "铮!"

      一道星芒破空而来,把白衣人逼退了三丈远。茯苓跌进一个带着霜雪气的怀里,玄色祭袍拂过她脸,重昭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冷得像冰底下的水:"南疆圣子,越界了。"

      "大曜祭司。"白衣人舔了舔指尖的血,那是让星芒擦破的,"星灭的日子快到了,你自个儿都保不住,还要护这缕碎魂?"

      重昭没搭腔,把茯苓往身后带了带。她贴着他背,觉着祭司的脊背绷得跟弓弦似的,脖子侧面咒纹在雪光里泛着暗红——那是"星灭"要发作的兆头。她忽然想起禁典夜读那日,他指尖的颤,他咽回去的半截话。

      "你早知道他们要来。"她压低声音,不是问,是说。

      "嗯。"

      "怎么不说?"

      重昭偏了偏头,雪落在他眉毛上,跟谁撒了一把碎星子:"说了你就要走。药谷的茯苓,不该搅进这些里头。"

      白衣人又扑过来了,狐裘一抖化成漫天雪刃。重昭把茯苓推进药圃深处,星芒从掌心炸开,跟雪刃撞到一处,爆出刺眼的光。茯苓趴在冻土上,看见祭司玄袍翻飞跟只折了翅膀的鸟似的,每甩出一道星芒,他脖子上的咒纹就深一分。

      "重昭!"她喊他,声音让风雪撕得零零碎碎的。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跟流星尾巴似的,却让她看清了他眼底星尘正在灭下去——他在烧咒,拿加速星灭换眼前这一仗。

      茯苓攥紧袖中针包。曼陀罗和钩吻,不沾血就没用。她盯着白衣人飘来飘去的身影,忽然想起师父教过的:南疆巫医怕热,狐裘是挡寒的,也是捆着他们的东西。

      她往药圃东南角爬,那儿种着师父从西域引来的火灵芝,十年才开一回花,今年正好是时候。赤红的菌盖在雪里微微颤着,像一簇簇冻住了的火。她扯下最老的那株,菌丝拽断的时候带出晶亮的汁,碰着皮肉就烫。

      "重昭,闪开!"

      祭司闻声往旁边一让,茯苓把火灵芝朝白衣人扔过去。菌株在半空炸了,赤红孢子跟烟火似的迸开,白衣人尖叫着往后缩,狐裘沾上火星就疯了一样往上窜。他手忙脚乱地拍,露出底下苍白的、爬满咒纹的皮——果然,他怕热。

      重昭抓住空档,星芒凝成长剑,扎进白衣人肩窝。血溅在雪地上,居然是青黑色的。白衣人咧着嘴笑:"祭司,你杀不了我。星灭的日子,我主必醒,月魂……月魂迟早得归位……"

      他化成一蓬黑烟散了,就剩狐裘碎片在火里蜷成焦黑的疙瘩。

      重昭晃了晃,单膝跪进雪里。茯苓扑过去扶他,摸到一手湿黏——玄色祭袍看不出血,掌心却是滚烫的猩红。她哆嗦着去解他衣带,让他按住了手腕。

      "没事。"

      "放屁。"她眼眶发热,声音反倒冷下来,"你回回说没事。禁典夜读那天你咒就深了三分;今天又硬催星芒,重昭,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疼?"

      祭司愣住了。雪落在他俩中间,让他体温烘成细碎的水汽。茯苓不管他,扯开他衣裳,胸口纵横的伤,新的压着旧的,最深那道正往外渗黑血——是白衣人狐裘上带的蚀骨粉。

      "药庐有解药。"她搀他起来,"能走不?"

      "能。"

      "不能也得能。"她把他的胳膊架在自个儿肩上,祭司的份量压下来,她踉了一步,没撒手,"重昭,你听好了。你说让我忘了月魂,只当药谷的茯苓。可药谷的茯苓,不会看着人死。"

      雪夜长得没边儿,药圃到药庐也就百步,茯苓走了老半天。重昭的呼吸扫过她耳朵,越来越轻,越来越烫。她数着他心跳,跟数更漏似的,怕哪一声突然就断了。

      "茯苓。"他忽然叫她,嗓子哑得跟砂纸蹭干木头似的。

      "别说话,省着力气。"

      "那天禁典……"他不听她的,自个儿往下说,"后半卷写的解法,是月魂醒透了的人,能在星灭夜替祭司扛咒。我找了你三年,本来想……想在你醒透之前,把你送到三界外头去……"

      茯苓脚下一顿,雪灌进领口,冰得她一哆嗦。

      "送到三界外头?"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呢?你一个人去烧?重昭,你拿我当什么?药谷里捡的猫啊狗啊的,随便找个地方一扔,就能心安理得地去死?"

      "不是——"

      "是什么?"

      重昭不吭声了。药庐的灯就在跟前,茯苓却不想走了。她把他放在石阶上坐着,自己蹲下来,跟他脸对脸。雪落在她睫毛上,又落在他眉心,两个人都狼狈得跟丧家犬似的。

      "禁典我翻过,解法我也猜得着。"她一字一字地往外蹦,"月魂替祭司扛咒,然后月魂散干净,星核没人管,三界全完。重昭,你舍不得我死,就想骗我活着,哪怕活在一个没你的地方?"

      祭司的眼珠子在雪夜里黑得瘆人,跟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似的,井底沉着碎了的星星。他抬手,指腹蹭过她眼角——她这才知道自己哭了。

      "茯苓,"他说,"我身上背着星灭,早晚得烧。你是月魂转世,要是全醒了,星核就会把你召回去,把万年前的事重来一遍。我找解法找了三年,就一条路,是你永远别醒,我早点烧。"

      "再没有别的路了?"

      "没有。"

      "我不信。"茯苓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月痕上。那道痕在雪夜里泛着微光,像一弯将圆没圆的月亮,"月神封星,拿魂当锁,拿爱当饵。她封的不是灾劫,是她的男人。重昭,万年前她选跟玄霄关一块儿,不是没别的法子,是她自个儿乐意的。"

      重昭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我不乐意。"茯苓说,眼泪烫过脸颊,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细碎的小坑,"我不乐意你骗我,不乐意你替我做主,不乐意在一个没你的地方当药谷的茯苓。重昭,星要是非烧不可,我跟你一块儿烧;月要是非要沉,我要你陪我沉。"

      雪越下越大了,药庐的灯在风里晃,跟随时要灭的星子似的。重昭望着她,望着这缕他找三年护三年的月魂,忽然笑了。那笑很轻,跟雪落下来不出声似的,却让他眼底的星尘重新亮了起来。

      "茯苓,"他说,"你记起她了。"

      "记起什么?"

      "记起月神是怎么封的星。"他抬手,掌心覆上她心口,月痕的光穿透两个人贴着的皮肉,"不是拿魂当锁,是拿双魂当锁。月神跟战神,一块儿关在星核里头。万年前她一个人干不成的事,兴许……"

      "兴许什么?"

      "兴许今时今日,"重昭的声音散在风雪里,可字字清楚,"月魂跟星灭,能一块儿烧,也能一块儿活。"

      茯苓怔住了。远处迷障阵的方向,又传来第二声枯枝断裂的脆响。她猛地回头,雪幕里隐约浮着更多幽绿的眼——南疆圣子不是一个人来的。

      重昭撑着她肩膀站起来,星芒重新在掌心凝,可比刚才暗了不少。茯苓按住他的手,从怀里摸出那包银针,针尖在雪光里泛着幽蓝。

      "药谷的茯苓,"她说,"也会杀人。"

      "曼陀罗和钩吻——"

      "不沾血就没用。"她把话接过去,嘴角弯了个冷的弧度,"可火灵芝的孢子,能让他们血烧起来。"

      她指向药圃深处,那儿种着成片成片的火灵芝,在雪夜里跟一片睡着了的火海似的。重昭看着她,忽然觉得月痕在胸口发烫,不是疼,是某种老的、睡着的什么正醒过来。

      "茯苓,"他唤她,跟唤一个老誓似的,"你确定?"

      "我确定。"她攥紧他的手,"重昭,雪夜里头有杀机,可也有火光。我们要活,就一块儿活;要死,就一块儿烧。没有第三条路,我也不选第三条路。"

      星芒跟月痕在交握的掌心里融到一处,雪幕被撕开一道口子,火光冲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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