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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掘墓而起 皇陵白骨诉前因 烬星本源融 ...

  •   皇陵废墟上的晨光是一寸一寸铺开的。不是那种突然涌来的明亮,而是一种缓慢的、像被什么手平稳地摊开的暖色,从地平线最东端开始,一层一层地漫过碎砖、断骨、倾塌的石门,最后落在两个从废墟中站起的人身上。
      姜星澜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双鱼纹路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旧色,鱼目处"共重"二字清晰可辨,像是被什么力量重新刻过一遍,比之前在火场中留下的印记更深、更稳。她将手掌翻转过来,手背上的皮肤完好,没有伤痕,没有血迹,只是肤色比从前略浅了一些,像一枚被日光照了很久的、正在缓慢恢复旧色的叶子。
      谢无咎站在她身侧。他衣襟上还沾着尘土和碎石末,但胸膛的位置已经恢复了平整——隔着衣料能看见下面皮肤完整,没有任何伤口。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枚残指,残指上的薄痂已经完全脱落了,新生的皮肤带着一层浅淡的粉色,像是刚长好的。
      远处,沈鱼正在率人清理废墟的入口。他指挥的动作比他刚接手盐行时更利落了,手势短而明确,带着一种不需要重复确认的笃定。他没有走过来打扰他们,只是偶尔在间隙里抬眼望一下皇陵废墟的方向,确认他们还在那里。
      姜星澜在废墟边缘的一块横倒的石碑上坐下。石碑表面被昨夜的白骨之门冲击磨去了一层,但底下的刻痕还在,隐约能辨认出是先帝年间的旧铭文。她伸手摸了摸那道残余的刻痕,然后抬起头,望向皇陵东面的天际线。
      "谢无咎,"她唤他,声音在晨光中显得比夜里更清透,"你胸膛里那颗融合的心脏,现在跳得怎么样?"
      他走到她旁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将手掌按在自己胸前感受了一会儿。晨光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把他那道新愈的疤痕照得像一条正在被日光洗淡的旧河床。"跳得比以前慢一些,但更稳。像是两只走不同节律的钟,终于被调到了同一个刻度上。在走,在摆,各走各的,却处在同一个节拍框架里。"
      她将横倒的石碑空出半边位置,示意他坐下。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人的肩臂隔着暖裘的厚度轻轻挨着。废墟周围的碎石在他们脚前散落一地,阳光正在把那些石头的阴影从一个方向推到另一个方向。
      "那两颗心脏融合之后,你体内的'烬'火之力还有残余吗?"她侧过头看他。
      他想了想,将右手摊开放在膝上。掌心那道与"共重"双鱼同源的纹路在晨光中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归于平静。"还有,但不再是需要燃烧的东西了。它只是在那里,像旧衣上留下的折痕。你穿的时候会记得它在,但不影响你活动。"
      她将左手伸过去,掌心向上,搁在两人之间的碑面上。他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右手也放了上去,掌心与她相对,隔着一指宽的空气。那些融合同源的纹路各自亮了一瞬,像是隔空打了一个很短的照面,然后各自安静下来。
      "沈鱼他们应该会在废墟外围停留一段时间,把散落的白骨收拢安葬。"谢无咎将手收回,拢了拢暖裘的领口,"我们如果要回临淮,可以先走一步。等他们处理完后续,再跟上来。"
      姜星澜站起来,将那枚双鱼拓片从怀中取出,在晨光中展开最后看了一遍。拓片边角已经磨软了,字迹的墨色在折痕处略淡,但整体的轮廓还是完整的。她将拓片折好收回怀里,然后转向皇陵废墟的东南角——那里有一道窄小的偏门,通向皇陵外围的旧林道。
      "走偏门出去,绕开官道,走林间小路。"她说,"路窄,但安静。适合边走边想事情。"
      他们穿过那道偏门的时候,门框上残留着昨夜白骨之门崩塌时溅落的碎石和灰土,但门外的空气是新鲜而干净的。林间小道的路面铺着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柔软无声,光线被头顶交织的树枝滤成一片细碎的光斑。
      姜星澜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偶尔低头避开地上凸起的树根。谢无咎跟在她身后约两步的位置,脚步声被落叶缓冲得几乎听不见,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是那种不需要回头确认的感觉,知道他就在那里,步幅与她保持着一致的间距。
      他们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林间小路在一处缓坡处分岔,左侧的岔道更窄,右侧的稍微宽敞一些。姜星澜在分岔口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两条路的路面,左侧岔道上的落叶更厚,像是走的人更少。
      "左侧这条路,通向哪里?"她问,没有转头。
      谢无咎走上来,站在她身侧,也低头看了看两条岔道。"按方位来说,左侧的岔道应该是通往无定河上游的旧采石场。那地方废弃很久了,没有开发,但有一处断崖可以望见河湾的全景。"
      "那走左边。"
      她踏上左侧岔道的时候,落叶在她脚下陷出一个浅浅的印痕。这条岔道果然更窄,两边伸出的枝条偶尔会擦过她的肩头。但她走得很平稳,像是在心里已经提前认过了这条路的方向。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岔道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断崖平台,崖下正是无定河上游的一段河湾——河水在崖底形成一道平缓的弧线,远岸的树林在晨光中呈现出一层一层从深褐到暖绿交替的色带。断崖平台上的岩石被风蚀得平整光滑,像一面被天然打磨过的旧桌面。
      她在平台边缘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坐下,膝盖曲起,双手搁在膝头,望着崖下那道河湾。谢无咎在她旁边坐下,将藤箱搁在两人之间的岩石面上,没有打开,只是把手搭在箱沿上。
      "你从前在禁阁的时候,"她开口,目光仍落在河湾的水流上,"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天坐在这种地方,什么也不做,就坐着看一条河?"
      他想了想,残指在藤箱的边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那时候我觉得所有静止的时光都是浪费。能坐在这里什么也不做,说明你已经不需要再赶路了。我从前的命里没有这种停顿的允许。"
      她伸手,从藤箱侧袋里取出那枚在浅滩上捡的卵石,放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石面经过前几日的携带已经变得温润了些,那道暗红色的纹路在晨光中像一条被封存在石层深处的细线。
      "那你现在觉得,这种停顿是浪费吗?"
      他侧过头来,日光在他灰白色的发上镀了一层暖边。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伸手把她掌心里那枚卵石拿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也感受了一下,然后才说:"现在觉得这种停顿是必要的。像米粥熬好后要等它凉一凉才能喝。不是浪费时间,是时间自己正在完成它自己的最后几步。"
      她将卵石接回去,放回藤箱侧袋里。崖下的河湾水面正在被升起的日光慢慢照成一片均匀的银白色,像一面被擦亮了的旧镜。远处有鸟从树林里飞起,翅尖划过水面,留下一道细长的、正在消散的涟漪。
      "谢无咎,"她靠着身后的岩石,让日光落在自己肩头,"那颗融合的心脏,你有没有想过,它除了跳之外,还会不会做别的?"
      他想了想,将手按在自己胸前的位置。"它会记得我们各自走过的路。有时候我在夜里快要睡着的时候,能感觉到它里面有一种很轻的振动,像是有另一个人在走一段不同的路,但走路的节奏和我的脚步是对得上的。"
      她靠着岩石没有再问。河湾的水流声从崖下传上来,被风折了一下又放平,像一段被反复调整过音高的旧调子。她闭了一会儿眼,感觉到日光正在从肩头移动到颈侧的位置,暖意均匀而持续。
      "那等我们回到临淮之后,"她说,没有睁眼,"可以把那盏青灰纸的竹灯挂在廊下,然后坐在酒肆后院的石阶上,听一下午风铃响不响。如果铜片还没打好的话,就先用旧铁片凑合。"
      他坐在她旁边,伸手把她肩头一片被风翻起的衣角按回原位。"铁片的声音会比铜片钝一些,但钝有钝的好,不会刺耳。"
      她嗯了一声。日光已经彻底漫上了整个断崖平台,将两个人的影子收拢成一枚完整的、落在岩石面上的深色轮廓。崖下的河湾还在流,那些涟漪正在不断地生成、扩散、消失,然后又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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