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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旧衣 “什么东西 ...

  •   临寰外城,不周山巅。

      遥沧抱臂而立,姿态散漫地倚靠在身后的岩柱上。他睨着云端缓缓降落的凤辇,似笑非笑:“修为不见长,排场倒是越来越大。”

      谢琼面上笑意微僵,悬在驾辇外的腿收也不是,下也不是。

      她幽幽扫了遥沧一眼:“当年那团天火怎么没砸你这淬了毒的嘴上?”

      “怎么和哥哥说话的?”

      谢琼白眼一翻:“你还知道你是我哥呢?几百年不见回来一趟,一照面就这么损我。我修为不得寸进,你又好到哪里去?卡大乘期三十年了吧,怎么还不见你飞升啊?”

      “我自有安排。”

      “少装正经。”谢琼身子往后一仰,懒懒靠在辇内软榻上,“我见过你徒弟了。你是为他才压制修为,迟迟不肯渡天劫吧。”

      遥沧没否认:“好歹要等到他有安身立命之本。”

      谢琼轻哼:“你倒是疼他。给他惯得无法无天,那日若非外城雷阵拦他一遭,叫他闯进了内城,里头那些老东西可不会管他是不是你徒弟。”

      遥沧沉默半晌,蓦然轻叹:“阿琼,这些年,还多亏了你从中斡旋。”

      谢琼面上不虞稍缓:“一家人说这些。”她起身自凤辇上下来,“你特意回来,不只是为了叙旧吧?寻我何事?”

      “我要一味药。”

      谢琼挑眉:“药?你这么些年到处搜刮劫掠的,手里还能缺什么药材?”

      “……催元草。”

      谢琼更稀奇了:“催元草?”

      这东西生长条件苛刻,根系需地热炙烤,花叶却又耐不得暑热,需寒罡覆身,的确只临寰这种地方长得了。不过她想不通,他要催元草作甚?

      催元草药性酷烈,乃剧毒之物,虽炙烤炼化后少量送服能活血化瘀,却鲜少有人真拿来入药,多是居心叵测之人取来做落胎绝嗣的毒药使,毕竟修士体质同凡人云泥之别,腹中胎元顽强异常,寻常落胎药根本不管用,非此等虎狼毒药不可。

      思及此,她看遥沧的眼神登时变得古怪:“好你个谢枭,我还道你同那些个纨绔不一样,原也是一丘之貉!是不是祸害了谁家姑娘不想负责,事到临头了要下药落胎?”

      遥沧被她咄咄逼人的语气冲得皱了皱眉:“这都哪跟哪儿?什么姑娘?”

      谢琼冷哼:“谁不知催元草是用来落胎的,不给姑娘用,难道你自己用啊?”

      遥沧:“……”

      他厚着脸皮扯谎:“你误会了,我另有他用。”

      谢琼定定盯他半晌,唇角忽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行吧。你此地稍等我片刻,我这便取来。”

      她说罢风风火火又走了,留遥沧一人杵在原地,望着山外连绵不绝的云海出神。

      许多年没有回来过,这地方倒还是一如既往的寒凉刻骨,白雪皑皑。

      他俯身抓起一捧雪,干雪如沙,在掌心久捂不化,连笙曾问过他,知不知为何此地的雪终年不化,他说山巅寒冷,自是积雪难融,连笙却神秘兮兮地摇头,说他说得不对,这些其实并非是雪,上古时期不周山乃通天之柱,古神纷争致使山柱崩裂,天上破了个大洞,虽女娲娘娘炼石补天,但破损过的东西,总归会有缝隙,这些雪,便是天缝里落下的灰。

      他那会儿还小,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大抵是说了些“哥哥懂得真多”之类的蠢话,把那狐狸逗得咯咯直乐,笑得在雪里打滚,滚够了才裹着一身雪钻他怀里笑他呆,怎么什么话都信。

      且不论它是不是信口胡诌,此地的雪的确与众不同,高温炙烤也不会化做雪水,而是融作一种异香扑鼻的雪白乳液,从前连笙常取这种乳液为他填补身上缺口,乳液上身冰凉,干涸后便凝结成一块块附在体表的白瓷,与破损处完美贴合,天衣无缝。

      自连笙离世后,这片雪再无人能融,他自己试过不少法子,可无论如何炙烤,雪依旧只是干燥的砂粒,换其他材料填补缺处则顶多管用一两时辰,久了还是会被他身上那些漆黑的孔洞吞没。

      他缓缓收紧手掌,雪扑簌簌从他指缝落下。天色渐晚,枯寿花药效将尽,他又不受控制地频繁想起连笙了。

      他在他命中的分量实在太重,重得连其出于恐惧的眼神回避都能让他痛苦得无地自容,他太久不曾照镜见过自己的真身,竟忘了它已残破丑陋至此。

      他许是不该将他锁在那空间里,可一想到他会离开,会有新的爱侣,新的人生,他又万般舍不得。

      他知自己卑鄙,明明立誓说不再纠缠,却又迟迟不肯放手,可情意上头,又实在难忍分别。他觉他或许需要些时间适应,一天两天,一月两月,再多难过几回,许是就能放下了。

      正思索着,眼皮突然狂跳不止。他眸光豁然转冷:有人闯进了他的密室。

      --

      连樾黑沉着张脸,径直穿过被打碎的墙。

      一刻钟前,他正盯着那些玉牌心里酸水直冒,岂料本命神剑竟突如其来地脱离控制,兀自出了鞘。

      他反应极快,当即回身抓住剑柄,想夺回控制权,可剑身上突兀迸出一股炙热气浪,将他猛然掀飞出数丈远。

      他重重磕在屋外树上,像被巨锤照着后心狠狠抡了一记,登时哇地呕了一大口血。

      他吃力扶着树站起身,抬眼便见平地蓦然卷起狂暴罡风,呼啸着撕裂了整间书屋,那剑身裹着一层熊熊火焰,直冲墙上法阵。

      他瞳孔剧缩,不顾胸肋间的剧痛,想也不想地咬牙飞身跃起,以身挡在剑前,死死按着掌下长剑。紧咬的牙关间因用力过剧丝丝缕缕渗出血丝,血气淤在他口腔里,泛出一股齁嗓子的腥甜。

      剑上气息压他一头,境界在金丹中……不,不止,他心头悚然,那团火焰的威压竟开始以极快的速度膨胀,金丹后期,金丹大圆满,元婴……再往上的境界他便瞧不透了,起码差了四个大境界,换作平常他早跑了,可这是师尊赠他的剑,他如何都不想它被这团诡异的异火吞没。

      剑身剧烈颤抖不止,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他强撑着不肯放,额角冷汗涔涔,蓦地又是一口血,血沾了剑身,火蛇霎时似见了天敌,倏然钻进墙缝里。

      刹那间砖墙崩裂,他被扑面而来的扬尘迷了眼,急哄哄追着冲进去时,那缕火蛇已萎靡不振地缩成一小团,在他的血液里痛苦打着滚。

      “呵,”连樾冷笑,一口血沫喷了上去,“什么东西,也敢碰我的剑。”

      火蛇瑟缩着想往地里钻,可这密室地砖不知是何材质,它愣是钻不进去,趴在地上挣扎了几回,终于不动了。

      连樾用剑尖拨了拨它:“动啊,刚不是挺厉害?”

      火蛇发出嗡嗡低鸣,这东西似乎有灵智,能听懂他的话。他心觉蹊跷,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关起来,慢慢研究。

      他取出个储物匣,割开手掌,在内层均匀抹上一层血,这才用剑尖挑起火蛇,丢进匣子里。

      火蛇在匣子里痛苦嗡鸣,连樾随手往袖里一揣,眼不见为净。

      别的不说,它这一闹,冲破了墙上阵眼,倒是瞎打误撞把那个困了两个时辰的诡异空间也破了,就是代价大了些:方圆百里内的全部物事,包括他身上的衣裳,全烧得一干二净,只余眼前密室。

      他眼神不由往柜里那一排排玉牌上瞟。比起用蚂蚁探查,亲眼所见更觉震撼,这么多件衣裳,师尊怕是记都记不清了,左右人不能光着身子不是?借一件穿穿,应不会被发现吧?

      念头一出,他莫名面红耳赤。他也不知自己在脸红什么,人却已不受控制地往柜边走。

      他避开这一排排的【**赠】,从犄角旮旯头里挑了支不起眼的玉牌。玉牌里什么也没写,应只是件穿腻了的旧物,无甚特殊意味,更不是谁谁的赠物。

      他往玉牌中注入灵力,不多时,一件衣裳凭空落在他胳膊上。

      衣裳轻盈却不单薄,冰蚕锦的面料,玄底银纹,做工精细,样式非时下流行的新款,距今少说百年光景,但摸起来还挺新,花样也好看。

      他觉得这衣裳莫名眼熟,展开抖了两抖,披衣往身上套,不想竟是出乎意料的合身,宛若量身裁制。

      他对着角落的镜子前后照照,越看越满意,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这话一点不假,他平素穿的衣裳都是师尊给挑的,虽华贵精致,却怎么看都一股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世家少爷味儿;这身穿上,登时不一样了。

      长袖一甩,负手而立,嚯,一身王霸之气!威风八面,气宇轩昂。帅。

      他嘚瑟地勾起唇角,笑到一半觉得有损威仪,又生生压了下去,板起面孔,双眼微眯,与镜中自己对视。

      嗯,头上差了点意思。脑袋上顶着两狐狸耳实在太呆了。

      不过他平素也的确不怎么爱穿宽袍大袖的衣裳,帅则帅矣,却不利打斗,得把袖子拢起来,用臂鞴锁好,否则一剑下去,不只是敌人脖颈见血,他袖子也该开花了。

      他低下头,老老实实开始拢袖口。

      捋左袖时,他指尖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低头一瞅,袖口绣了朵小小的琉棠花。绣花者手艺平平,针脚有些歪斜,边线起毛,许是自然磨损,又像是被人抚摸过无数遍。

      他盯着那朵格格不入的琉棠花瞧了半晌,忽然记起来了,这件衣裳,他很小的时候见师尊穿过的,当时他不过五六岁,睡前装病,死缠烂打求师尊陪他,夜半惊醒时身旁被窝却冷得毫无人气。他忙起床到处找,最后在后山花田里的那棵老梨树下找见了他。

      师尊那时候格外清瘦,这衣裳拢在他身上显得很空,夜风一吹,猎猎作响。他怕他冷,忙小跑上前,扑进他怀里给他挡风。

      师尊抱起他,握紧他被冻凉的手,笑盈盈嗔他睡觉都不老实,怪会踹人,叫人睡不踏实,师尊笑得很平常一样温柔,眼尾泪光却在月下发亮。

      那之后,他再没见师尊穿过这件衣裳,当夜的事,也无人再提起,可如今他想起来了,便再压不下去。

      他抚摸着袖口那枚有些褪色了的琉棠绣纹,思绪纷杂。

      人穿衣裳,袖口处本就是磨损最严重的部位,不过是一点线头,一朵小花,似乎没什么可稀奇;师尊夜里时常失眠,那晚许是也不过其中之一?

      他是不是想多了?

      他站在镜前,盯着镜中自己发愣,脑海中却不断闪过那夜师尊靠在树下出神的模样:他披着这件衣,指尖揪着衣襟,拢得那样紧,像奢求这衣裳能长出手来抱抱他。

      不,师尊那般肆意狂放的洒脱人物,岂会作此小儿女情态?定是被夜风吹冻着了而已。

      他脑中像有两个声音在吵架。好矛盾。朝夕相处十八年,他似乎还是一点不懂他。

      他捋平袖口,束紧腰带,刚转身,就瞅见遥沧立在破裂的砖墙外,沉默无声,面无表情,不知看了多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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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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