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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平行回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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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南云是从自己家里被手机电话铃声吵起来的。他下意识的歪头,并没有在自己身边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好吧,这也正常。南云熟练的挂断电话,看了眼手机时间,此时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信不在,是去坂本的便利店打工了。感知到身体抗议般的发出缺水的信号,南云终于认命的爬起来,起身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将里面的水一饮而尽。
随手将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南云摸摸已经饿扁了、欢快的唱着交响曲的肚子,眼睛朝着餐厅的桌子上望去。
他感觉有些许奇怪——信今天并没有给他留饭。要知道往常信出发去坂本商店之前是一定会给他留些早饭供他起来吃的——虽然每次等他起来吃都已经十一二点,所谓的早饭早就变成了午饭,并且已经凉透了。
不过南云也并没有很在意,许是今天信也起迟了,没来得及准备早饭呢。又不是什么大事,南云随便从旁边拿了面包叼在嘴里,挂断神神廻第七个电话,拎起旁边装武器的银色箱子,哼着歌,慢慢悠悠的下了楼。
“太慢了,南云。”坐在副驾驶的神神廻瞟了在后座坐下的南云一眼,“下次搞快点,没时间给你磨磨蹭蹭的。”
“尽快啦尽快。”南云笑眯眯道,“这已经是我最快速度啦。”
神神廻甚至不需要回头就知道南云在瞎扯。他把一个文件袋朝着对方扔过去:“任务目标。”
02
这次的任务对于南云来说并不难——不过也是,要是哪次的任务对于南云来说真有点难搞才是不正常的。任务目标被一刀了结,血流的满地都是。南云有些嫌恶的看了任务目标一眼,转头将武器收回银色箱子里。
“啊,神神廻先生,已经结束了。”大佛来迟一步。看着满地狼藉,她甚至不需要凑近去探查任务目标的状态。她点点一直正处于通话状态的手机,“任务目标已经确认死亡。”
电话那头的神神廻似乎说了句什么,但南云没关注。他下意识的看了眼手机,手机上只有一条今日热点的推送信息,阻挡了南云用自己和信的合照设置的屏保。面无表情的将那条新闻划掉,重新将手机塞回口袋,南云若无其事的凑过去,只见大佛已经挂断了电话:“神神廻怎么说?”
“先去吃饭。”大佛提着小型电锯转身,“吃完饭再去执行任务。”
“哎!”南云跟在对方后面下了楼,语调“悠扬婉转”,“怎么还有任务啊!”
“还不是因为你前几天一直在摸鱼,这才积攒下这么多任务。”神神廻在一楼等着他们,听见南云的抱怨声毫不客气的反驳,“就旁边随便找一家饭店?”
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杀手一般是是不怎么在乎饭菜的口感的,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偏偏经过最近信的投喂,南云尝了一口面前的快餐,无论如何都吃不下去了。他拿着筷子,心不在焉的在饭碗里扒拉来,扒拉去。
“你不吃就走开。”忍无可忍无须再忍,神神廻瞪了南云一眼。“大佛,注意点,别把饭粒吃的到处都是。”
“哦,好的。”大佛从饭碗里抬起脸,双手将剩下的饭往神神廻那里一推,“吃不下了,神神廻先生。”
“……怎么又剩这么多。”
“嗨嗨。”南云随意点头,注意力压根没放在一起吃饭的两人身上。手机突然传来一声轻响,他立马拿起手机,看见消息的时候却立刻失望下来——只是一条【任务已完成】的提醒。
03
很奇怪的一点:信今天一中午加一下午居然没有给他发任何消息——一条消息也没有发。虽然这么评价老友的店铺不太好,但还是要知道,坂本商店那个老破小压根没几个客人,在那里面打工轻松的要死。就算是今天突然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坂本商店莫名来了好几百个人,争先恐后过来采购物品,那信也至少会给他发一句“起了没,早餐在桌子上记得吃”之类的话呀。
不过没关系,信不给他发消息,他还不能给信发消息吗?
乘着车前往下一个任务地点的路上,南云打开line,出乎意料却没在置顶上找到信的账户。他歪着头思考了一会,索性看了眼时间,直接一个电话给对方拨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内……】
?
南云眨眨眼,看了眼电话号码,确认没错后有些不太死心的又重新打了过去。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
依旧是这句熟悉的话。
南云的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副驾驶座上的神神廻观察了他许久,终于没忍住出声询问:“有什么问题?”
毕竟是神神迴,南云和信确认关系前天天被南云嚯嚯的受害者,南云便放心大胆的说了:“是信啊——信电话打不通。”
坐在副驾驶上的神神迴:“啊?”
“说起来他不是在跟我闹脾气吧?我应该也没干些什么啊,今天早上也没有给我留饭,也没给我发消息,刚刚打电话也不接……哎?真是奇怪嘞。emmm,不然今天晚上回去买一点他喜欢的……”
正在开车的大佛:“……唔?南云先生?”
神神迴和大佛对视一眼,终于确认对方并不是在开玩笑——他俩同时感觉到南云的不对劲。“等等。”神神廻不得不强硬的开口,打断了南云的碎碎念,“南云,信是谁?”
南云与市的眼睛睁大了。
04
坂本正坐在收银台前看报纸,旁边是在摆弄微波炉里肉包的陆少糖和举着大拇指夸赞陆的肉包比以前更好吃了的平助。
“是吧!”陆少糖得意洋洋的叉着腰,“我也感觉这次做的肉包特别好!”
坂本商店里一片安静祥和的景象,打断这一切的是急匆匆完成任务健步如飞赶来的南云。
他用力推开坂本商店的大门,一下没收住力,大门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陆少糖和平助几乎是同时抬起头,两个人瞬间进入警惕状态,生怕又是什么不长眼过来挑事的小喽啰。坂本则是将报纸放下来,语气平静的注视着来人:“你来干什么?南云。”
环顾坂本商店一圈,并没有看到心心念念的人。南云冲过来,手撑在收银台前,眼睛与坂本隔着厚重的镜片对视。
“信呢。”他问。
坂本太郎微微皱眉:“那是谁?”
“信啊,朝仓信——”南云的手关节因为太用力导致有些泛白,“黄色头发,很可爱的少年、不青年……对了照片。”
他用力按亮自己的手机,将自己的手机屏幕展视给坂本看:“就是这个和我一起拍照的少年——你没见过吗?”
坂本用力盯着照片,沉默着。南云几乎咬碎了牙冠,就等着坂本宣布出结果。结果坂本只是沉默,突然用一种格外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南云莫名觉得对方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他用力盯着坂本的脸色,一字一句重复:“你、见、过、他、吗?”
“不,没有。”坂本太郎终于开口审判最后的结果。他盯着南云的目光是如此怜悯,就仿佛是什么悲天悯人的菩萨,“那上面没有人,南云。那只是一张照片——一张完全乌黑的照片,而已。”
05
信消失了。
和信有关的一切都在消失。
能看见和信有关物品的人只有我。
不……甚至我也看不见了。
浑浑噩噩回到自己的家之前,南云甚至还抱有一丝希望:信只是在联合神神廻、大佛、坂本、陆少糖、平助之类的逗他玩,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要他一推开门,就能看见信,好好的坐在沙发前,和他说一句:“欢迎回家。”
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信并不熟悉神神廻和大佛,更别说和他俩一起和自己开玩笑了。回到与早上起来完全不同的家中,南云盯了已经彻底变成黑色的屏保好一会儿,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
信消失了。
南云与市站在客厅中央,没开灯。窗外霓虹的光渗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他站了很久,久到腿有点麻,然后他动了。
他先是走到冰箱前,拉开。里面塞满了啤酒、能量饮料、还有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速食食品。没有用保鲜膜仔细包好的、信做多了的咖喱;没有洗好的、切好的水果盒;没有贴着“记得加热”便签的饭团。
他砰地一声甩上冰箱门,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公寓里炸开。他又走进卧室,猛地拉开衣柜。里面只有他的衣服,并没有被他嘲笑过太久,信喜欢穿的各种款式的卫衣。
……家里的一切,陌生又熟悉。
南云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衣柜的门板,木屑刺进指甲缝里。
06
他需要酒精。需要很多酒精。需要到足以把脑子里那些翻腾的、尖叫的东西全部都淹死的酒精,需要让他忘记一切的酒精。
南云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垃圾桶。里面的空罐子滚了一地,发出“哐啷啷”的噪音,如此聒噪,如此刺耳。他弯腰,从滚落的垃圾里捡起个啤酒罐,手指用力,铝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冰凉的液体溅到他手上。随手扔进垃圾桶,他又走到冰箱前,重新拿出几罐啤酒,走回客厅,用力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他想起下午在坂本商店,坂本看着他的那种眼神。真让人难受——那怜悯的眼神,就好像他南云与市是一条被雨淋透了、还找不到家的野狗。
他可是南云与市啊……去他妈的怜悯。
他沉默着,胸口却剧烈起伏着。脑子里乱糟糟闪过他和信在一起的记忆片段:信低着头切菜时微微颤动的睫毛,信被他逗的炸毛时不满的呵斥,信睡着时轻轻抓住他衣角的手指……这些都是他的记忆,这些都是他真实存在过的印记,不是真实的?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是真的?
他一罐接一罐地喝。喝到眼前发晕,喝到胃里发胀。喝到最后,他蜷缩在沙发上,手指死死抠着沙发扶手,指节泛白。
窗外天快亮了。灰白的光一点点渗进来。
南云闭上眼,牙齿咬得咯咯响。
信。
07
神神廻打量了南云两眼,把今天的任务递过去:“你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南云扯了下嘴角,勉强装成平常的样子,接过文件袋,打开里面的资料,翻得哗哗响,“睡一觉就好了。”
神神廻:“……”
好吧,他看起来确实像没事了——如果忽略掉他眼底那一片洗不掉的青黑,和比平时更死寂一点的眼神的话。
任务完成得极其利索,甚至有点过头。目标死得很难看。血溅得到处都是。南云站在一片猩红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沾到的血。最后负责打扫战场的人们大气都不敢喘,总觉得今天的南云先生气压低得吓人,
南云自己没什么感觉。他只是觉得吵:血液喷出来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目标临死前嗬嗬的喘息声……都吵。吵得他脑子里那根筋一蹦一蹦的疼。
但他就是需要这种吵闹,需要这种极致的刺激来压过心底那个越来越大的黑洞,需要疼痛和危险来提醒自己还他妈活着。
杀人,坐车前往下一个任务地点;再杀人,再前往下一个任务地点……循环往复,枯燥无味,一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终于回到那间安静的公寓,寂静再次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南云与市淹没。他站在门口,没开灯,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灯火。
太静了。
他走到音响前,胡乱按了几下,震耳欲聋的摇滚乐猛地炸开,几乎要掀翻屋顶。他站在客厅中央,在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噪音里,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样也好,至少听不见心里那个声音在反复地问:他去哪了?他为什么不在了?是不是我搞砸了什么?
他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火星在昏暗和喧嚣里明明灭灭。他就这么坐着,抽烟,听音乐,直到音响因为过热自动保护停机。
操。
突如其来的寂静再次扼住了他的喉咙。
08
转机发生在一周后。一个清理门户的任务,目标躲进一个废弃的化工厂,里面管道纵横,到处都是锈蚀的金属和废弃的罐体。
南云追了进去。里面光线很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怪味。目标像个老鼠一样在里面乱窜。
在一个拐角,南云听到了细微的机械提示音。很轻,但他对这种声音太熟悉了。
是炸弹。
他瞳孔骤然收缩缩,猛地向旁边扑倒!
轰——!!!
巨大的爆炸声和冲击波几乎掀翻一切!热浪裹挟着碎铁和水泥块四处飞溅!南云被气浪狠狠拍在后面的铁质楼梯上,后背一阵剧痛,喉咙里涌上腥甜。
眼前的景象突然扭曲起来,像是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
南云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缝隙里,信穿着那件宽松的居家服,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嘴里叼着pocky;信和坂本太郎背对背作战,两人默契的配合对方;信在坂本商店和陆少糖吵架,两人抱着手臂谁也不理谁……
画面闪得极快,碎得像玻璃渣,但每一个碎片都鲜活得扎眼。
南云猛地顿住动作,呼吸停滞了一瞬。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然后又疯狂跳动起来。
不是幻觉!
信在对面!信就在对面!!信就在那道缝隙的对面!!!
手机的电话铃声又开始响——估计是等在外面等不及了是神神廻的催促。但目标?任务?神神廻?去他妈的!他现在只想抓住那条缝,把它撕开,钻回去!
他不管不顾地朝着那片扭曲最厉害的区域冲去!那里被炸出了一个深渊巨坑,刚好容得下一个成年人钻过。
就是那儿!
南云扯出一个有点疯狂扭曲的笑容,没有丝毫犹豫,朝着那片混沌纵身一跃。
他跳进了缝隙。
09
意识是一点点蹭回来的。先是感觉到沉,身体沉得像灌了铅,动一下都扯着疼。然后闻到一股熟悉的、淡淡的焦糊味,混着米饭的香气。
南云睁开眼。
熟悉的天花板,旁边枕头有人睡过的凹陷。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昨天”晚上没喝完的温水——当然,现在早就变成了凉水。还有信正看到一半的小说。
心脏像是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似的。南云猛地坐起身,牵扯到身上的伤,痛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但他根本顾不上。
几乎可以算是连滚带爬地摔下床,手脚并用地冲出卧室,他踉跄地停在厨房门口,沉默的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的目光如此沉默,却又如此震耳欲聋。信打了个寒颤,似乎感觉到什么,疑惑的回过头。
“哇!”他被吓了一大跳,“怎么这么无声的站后面站着?做鬼呀!你来怎么也不说句话呀?”
“你没睡好吗?”许是看见南云状态不对,信将铲子往旁边一放,手在围裙上抹了抹,“怎么起这么早?”
“……没什么。”
南云凑过来,突然将对方搂入怀里。胳膊勒得死紧,像是要用尽全力将信揉进自己骨头里、血液里,变成自己的一部分,再也不会丢弃。
“干嘛啊!”
信其实还没弄清楚状况。他眨眨眼,略微有些迟疑的抬起手,轻轻放在南云绷紧的背上,一下下顺着,像是在拍失而复得经过数日流浪终于回家了的小猫:“怎么了?”
“信……”南云的声音哑得完全变了调,破碎不堪,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信的颈窝里,烫得他微微一颤,“信……信……”
他反反复复只念着这一个字,像溺水的人紧紧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嗯,”信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很轻,但很稳,“我在呢。”
10
“只是一个噩梦而已,至于吓成这样嘛。”饭桌前,朝仓信将面包塞进嘴里,随后将完全煎糊的鸡蛋放进南云碗里,“你看,鸡蛋糊了吧。”
……至于。
那是一个没有你,特别逼真的噩梦——一个我至今都不想再回顾第二遍的噩梦。
“鸡蛋糊了就糊了。”不想再谈论噩梦有关的一切,南云强行转移话题,将碗里的鸡蛋塞进嘴里,“……做的很好吃,信。”
糊掉的鸡蛋很苦,很涩,苦涩到南云永远不想再吃一遍。但也很香,很好吃,美味到南云再吃一辈子也未尝不可。
“啊!”急匆匆看了眼时间,信发出一声怪叫,随后将吃完早饭的盘子放进水池,将没喝完的牛奶一饮而尽转身去穿鞋,“时间都已经这么晚了——南云,你吃完饭把碗洗掉,我就先走了,快迟到了!”
南云低低的嗯了一声,目送着信抓起车钥匙急匆匆的往坂本商店赶。他突然笑了、笑的像精神病、笑的像是要把他这么多天的郁闷全部发泄出来。
真好。
——雨天终于过去了,太阳终于出来了。
他舔了舔嘴唇,最后尝到一点鸡蛋煎糊了的苦涩和眼泪的酸咸——还有失而复得的、久违的活过来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