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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靠近的勇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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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舒明谣关上主卧的门,那一声轻响,在顾清珩听来,不亚于一道闸门落下。
走廊里只剩他一个人,和满室寂静,他没有立刻走向客房,只是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站了很久。
目光落在主卧门底缝隙透出的那一线暖光上,直到那光“啪”地熄灭,整个世界陷入一种绷紧的黑暗。
客房的气息陌生得令人抗拒,顾清珩和衣躺在床沿,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也放大了那份早已深入骨髓的渴念。
他闭上眼,试图入睡,脑海里却自动浮现出舒明谣侧卧的轮廓,以及指尖曾经熟悉温润皮肤的触感。
寂静中,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信息素在体内不安地涌动,撞击着抑制剂和意志设下的牢笼,后颈的贴片传来持续的、细微的刺麻感,像一种无声的警报。
时间滴滴答答在走着,他却越发清醒,最后还是忍不住起身,脚步无声地穿过走廊,停在主卧门外。
他没有开门,只是将手掌轻轻贴在门板上,仿佛隔着一层木头,也能汲取到一丝里面那人安睡的温度,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翻身响动,他立刻屏住呼吸,像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
片刻后,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门内传来,很轻,很模糊,不知是舒明谣无意识的梦呓,还是他也同样未能安眠。
这一声叹息,像羽毛搔刮在顾清珩心上。他收回手,指关节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填满这空洞得发慌的夜晚。
厨房冰箱里食材齐备,他站在那里想了一会,然后拿出食材,动作有些生疏地开始熬。
守着咕嘟冒泡的砂锅,看着米粒在水中缓缓舒展,时间似乎才有了具体的形状,那份无处安放的焦灼也暂时找到了依托。
粥的香气弥漫开来,是温暖踏实的谷物味道,暂时驱散了空气中那份因他极致收敛而显得过分“洁净”的冷感。
天将亮未亮时,粥熬好了,稠度刚好,顾清珩盛出一小碗晾着,自己却毫无胃口,他洗了把冷水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试图让混沌的大脑清醒。
新的抑制剂贴片贴上腺体时,带来一阵熟悉轻微刺痛的冰凉,他对着镜子,看着里面那个眼底有着淡青阴影,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男人,扯了扯嘴角,那不算是一个笑容。
他端着温热的粥和水,再次站在主卧门外,这一次,他敲了门,声音控制在恰好能唤醒又不会惊扰的力度。
“明谣?” 他的声音因为一夜未眠和刻意压低,有些沙哑。
里面很快传来窸窣声和一声带着初醒鼻音的回应“嗯……进来吧。”
他推门进去,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给房间蒙上一层柔和的灰蓝,舒明谣已经坐起身,被子滑到腰间,头发有些凌乱地翘着,脸朝着门的方向,没有焦距的眼睛却仿佛准确地“看”着走进来的他。
顾清珩的脚步在距离床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是几天下来摸索出的“安全线”,既能让他将东西放到舒明谣触手可及的床头柜,又能确保自己不会因为靠得太近,让那被严密收束的信息素产生不受控的涟漪。
“粥在右手边,温的,水在左边。” 他将东西放下,声音平稳地交代,目光却贪婪地描摹着舒明谣睡醒后柔和放松的脸部线条。
他看到舒明谣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然后伸出手,摸索着,先碰到了水杯,指尖与玻璃杯壁接触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舒明谣慢慢喝了两口水,喉结轻轻滚动。放下水杯时,他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糯,话却清醒“你又没睡好。”
不是疑问,是陈述。
顾清珩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只是说“粥要凉了。”
舒明谣没再追问,转而摸索向那碗粥。他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的温热气息氤氲上他的脸颊。
顾清珩就站在那“安全线”外,静静地看着他吃,仿佛这是某种重要的仪式,直到舒明谣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他才走上前,不是去接碗,而是抽了一张纸巾,递到舒明谣手边。
舒明谣接过,擦了擦嘴角,然后很自然地将用过的纸巾和空碗朝顾清珩的方向递过来,这是一个微小而默契的动作。
在以往,顾清珩会顺手接过处理掉,但这一次,顾清珩的手伸到一半,硬生生顿住了。他喉结滚动,最终只是低声说“碗和纸巾……放在床头柜上就好,我一会儿来收。”
舒明谣递东西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秒,然后从善如流地放了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一直都要这么小心翼翼吗?”。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在顾清珩心里漾开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他看着舒明谣平静放回碗勺的动作,那截从睡衣袖口中露出的手腕,显得清瘦而稳定,他喉咙发紧,想解释,想保证,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唇,沉默地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接下来的几天,一种无声的角力在沉默中展开。
舒明谣不再仅仅被动接受安排,他开始更主动地规划自己白日的活动,甚至会提前告知顾清珩“下午我想自己去露台坐一会儿,晒晒太阳。”
顾清珩的第一反应总是皱眉“露台边缘有些滑,我……”
“我知道哪里是边缘,“小启”会告诉我!” 舒明谣抬起自己的手晃了晃,智能手环闪着绿色的灯,“而且这里扶手的位置,台阶的高度,我记得很清楚,如果你不放心,可以隔一会儿从客厅看一眼,但不用跟着我。”
他甚至在一次顾清珩又因为自己稍微加快步伐而紧张出声提醒时,停下了脚步,微微侧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顾清珩,我失明三年了,跌跌撞撞、磕磕碰碰的阶段早就过去了。”
“我知道怎么在没有视觉的情况下生活,并且活得很好,你的信息素或许是个新变量,但我的身体和我的判断力,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不堪一击。”
顾清珩被堵得哑口无言,他当然知道舒明谣有多独立多坚韧,这份特质曾让他深深着迷。
可恐惧蒙蔽了他的眼睛,让他只看得见“潜在风险”,却忽略了爱人本身强大的生命力。
顾清珩沉默了,他没有再固执的跟着舒明谣,而是去了书房办公,在开的跨国视频会议时,他习惯性地想去客厅确认舒明谣的情况,却因为讨论到关键处无法抽身。
焦躁感无声蔓延,信息素控制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他尽量收敛心神,快速结束了会议。
走出书房时,他闻到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自己的信息素味道,心里咯噔一下,他开始害怕这个信息素……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到了舒明谣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他面前放着几个碗碟,手边是一个小炖盅。
他正摸索着,用指尖轻触确认锅里的温度,然后小心地打开盖子,一股熟悉带着果香的味道弥漫开来,那是蜜境新出的一款热饮。
舒明谣正试图将热饮从锅里倒入旁边的杯子,动作很慢,左手扶着杯子,右手握着小锅的把手,一点点倾斜,橙黄色的汁水平稳地流出,眼看就要顺利倒完。
就在这时,顾清珩因为震惊和下意识涌起的担忧,气息微微一乱,那丝残留的、属于S级Alpha的信息素波动。
不知道是不是影响到了舒明谣,他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微微发颤,小锅倾斜的角度偏了一瞬——
“小心!” 顾清珩再顾不得什么安全线,一个箭步冲上前,大手及时地覆住了舒明谣握着杯子的手,稳住了那即将倾洒的热饮。
温热的液体和顾清珩掌心突如其来的温度同时传递过来。
两人都僵住了。
舒明谣没有立刻抽手,顾清珩能感觉到他手背皮肤下微微绷紧的筋骨,以及那轻微的颤抖。
不是因为烫,更像是一种被突然靠近激起本能的反应,或者……是压抑已久的情绪泄露。
“我……” 顾清珩率先开口,声音干涩,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靠近,想问他有没有被吓到或烫到。
“你看,” 舒明谣却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他微微抬了抬被顾清珩覆住的手,连带着那个杯子,“果汁没有洒,就算你不过来,我也能稳住,只是会慢一点,或许会溅出来一两滴。”
他慢慢将自己的手从顾清珩掌心下抽出来,继续稳稳地将最后一点汤倒入杯中,然后放下小锅。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面对着近在咫尺的顾清珩,他的眼睛依旧没有焦距,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
“顾清珩,” 他叫他的名字,清晰而柔和,“你的信息素,有时候是会让我‘感知’到,比如刚才,我知道你来了,在门口,那一瞬间的波动,我感到了,像一阵很轻的风吹过皮肤,仅此而已,它没有让我失控,没有让我受伤,它只是……告诉我你在那里。”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这个距离已经突破了顾清珩设定的所有安全界限。
“强效抑制剂很有效,我是个Beta,腺体沉寂,无法接收也不会被诱导,穆勒教授说的是避免‘频繁’、‘高浓度’的‘注入’和可能引发激烈交换的‘亲密接触’。”
舒明谣伸出手,没有去碰顾清珩的后颈或任何敏感部位,只是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依然紧攥着拳头的手,将他僵硬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嵌入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的温度,真实而熨帖。
“牵着手,不算‘激烈交换’。” 舒明谣抬起头,“隔着衣服靠一会儿,也不算,在安全的偶发的前提下,感知到一点点你的存在,更不算风险,顾清珩,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也把我……想得太脆弱了。”
他拉着顾清珩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顾清珩的掌心滚烫。
“感觉到了吗?我是活生生的,温暖的,健康的,手术有风险,我知道,你也知道,但我们现在所做的这些预防,是为了最大限度地降低风险,不是为了在风险到来之前,先因为恐惧而扼杀掉我们之间正常的温度和连接。”
顾清珩的手在舒明谣的脸颊边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冰封般的眼神开始碎裂,露出底下汹涌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感。
他猛地将舒明谣拉入怀中,手臂环住他的腰背,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爱人身上洁净温暖的气息。
他的身体在抖,压抑了太久的恐惧、焦虑、爱意和此刻被点醒的恍然,混合成一种近乎哽咽的震颤。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舒明谣……我真的很害怕,这种害怕不是嘴巴上说说而已…”
“我知道。” 舒明谣回抱住他,手在他紧绷的背脊上轻轻拍抚,像安抚一只受惊后终于肯露出脆弱的大型动物,“我知道你怕,我也很害怕的,清珩……所以,能不能给一点温度给我,让我不用那么害怕……”
顾清珩没有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他,颈窝处传来湿润的触感,分不清是谁的体温,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下午,阳光移到了厨房的地板上,照亮了空气中细微的浮尘,他们就这样静静地拥抱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