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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女子 这样的不同 ...
船刚到时方是巳时。
渡口处支有不少茶水摊子、食铺子,一直干等着不是办法,薛盈艳带着容容在一处铺子落脚,要了果子和淡茶。
饮茶吃糕,一等又是半个时辰。
直等得薛盈艳已经打算去询旁边车马店的价了,忽而容容叫了一声:
“娘子,您快瞧!”
小丫头手抬起来指着左边。
薛盈艳顺着她指的方向转头望过去。
只见不远处,渡口最显眼一处漕运旌竿下,一辆雕花黑漆马车缓缓停驻。
车夫跳下车板,搬下轿凳放好,牵住缰绳。
一小婢掀了青帘先从厢里出来,轻巧落了地,回身朝上伸出手。
发髻银灰的老妇人探身出来,团花银绫袄裙,身上披了灰青斗篷,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间插着银篦子,在日辉下闪烁着忽明忽亮光彩,似是哪家殷实人户的老太太出了门。
一双尾飞的眼盛着精光,就算是年老了也不曾耷拉垂下。
薛家人丁兴旺,族谱上头枝叶离披,盛盛穰穰,长相天差地别也有,但就这双眼,不知从哪代传下来,直到如今,在后代族人里还是多有出现。
薛盈艳一眼就认出了自家远房老姑母。
认真算起来,她和这位姑母只见过一面,在她爹的灵堂上。
那时她刚嫁了孙世耀不久,她爹已经过了六十岁,身上慢疾日积月累,像是撑着见她出了嫁松了气,人就没了。
她出阁前没了娘,刚嫁人又没了爹,那段日子,她的眼睛险些让泪淹得瞎了。
丧礼上老姑母也是现下这般衣着体面地出现在族人们面前,不论是做派、言行,都和他们小地方的不同。
薛盈艳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门亲戚,她爹从未和她说过。
还是几个叔伯和她介绍,她才知道,这份亲戚情谊追究起来远在她出生之前。
原来这位老姑母是薛家远在西南的一支旁支的后人,多年前西南闹了饥荒,老姑母家里人死光了,成了难民一路流来淮安。
当时谁家也不愿多张嘴吃饭,唯独她爹她娘,家里没孩子,就把人给收留了。
后来这老姑母长成了人,却不愿意留在淮阴嫁给那些庄稼汉,她爹就给了这远房便宜妹妹一些盘缠,让她往北走。
这一分别就是几十年,直到她爹重病弥留,族里向老姑母去信,老姑母星夜南下,还是没得见上最后一面。
薛盈艳还记得老姑母临走前握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半含着泪说:
“好孩子,你不曾见过我,算起来,你该叫我一声姑母,当初你爹给我去信,说老来得了你,一辈子都足了,我心里为他高兴,但一直没得机会见你,你爹娘当年对我有恩,我这辈子没还报上他们,将来你若有什么难处,只管给我来信。”
原本薛盈艳也未曾将这件事放心上,谁曾想,那时的机缘会在今时今日触动。
从茶水摊子这里望过去,从马车上下来的老妇人和婢女正在四下寻望。
容容引长了脖颈眺看:“娘子,那是不是姑奶奶?”
薛盈艳已经站起身了:“可不就是,快,拿上东西。”
主仆俩脚步迅速,迳朝那马车过去。
临近老妇人跟前,含怯一唤:“姑母?”
老妇人早早也看见了她,此时也是又惊又喜:“可是菟娘?”
“姑母!”薛盈艳立时又唤,这一声蕴泪带悲,万分激动一般,旋即盈盈下拜,
“姑母大恩,受奴家一拜。”
容容背着包裹,立马跟着跪下低头。
薛婆子见她一来便如此大礼,分明是个懂事谦卑的佳女好妇,心中更是喜爱,连忙伸手将她扶起。
“你这孩子,都是一家人,如何作得这样大礼,快快,快些起来。”
薛盈艳不肯立刻起来,而是哽咽道:“姑母当得此礼,奴家如若不拜,无以立世,姑母收留大恩,区区一礼,远不能报。”
薛婆子慈爱笑说:“诶呀,什么大恩不大恩,若说恩,你爹娘当年于我岂不是更有恩在先?我知你是个实心孩子,快些起来罢。”
薛盈艳这才站起,抬手半掀帷帽,捻帕子要抹眼泪。
然而帽纱一掀,对面却连连几声惊叫。
薛婆子大惊失色,手指发颤:“菟娘!你这是……”
当年回淮阴,灵堂之上所见的分明是个披着麻衣都难掩丽容的秾艳美人,可如今这,这……
这怎么成了个黑麻子!
莫不是染了什么恶疾?!
薛盈艳一愣,这才想起自己今日还花了那黑妆,虽然没有那时初上船的那一回刻意画得吓人,但也好看不到哪儿去。
见到对面老妇人一下就发白铁青的脸色,她连忙解释:
“姑母勿惊!是为了行路方便,免招恶霸小人,故用黛石磨成了粉上妆遮掩。”
说着朝旁边伸手,身后的容容立马上来,解了腰间的水壶,倒了些水浸透她手上的帕子。
薛盈艳拿着打湿的帕子,朝腮颊一抹,霎时泥沼深黑里划出一道眩目雪腻的白来。
薛婆子定睛一瞧,才松了口气,大笑起来:“你呀,和你爹说的一样,是个精细鬼!”
薛盈艳柔声,“我这就擦干净。”
薛婆子却一把握住她手腕:“诶,别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咱们先上车。”
“……好。”
进了厢内,容容从行李里拿出来铜镜,薛盈艳对镜仔细卸下脸上的妆粉。
她肤极白,羊脂凝成似的,细眉桃目,翘鼻殷唇,一举一动间娇媚天然。
因着丈夫新丧,她不能上妆,穿的颜色也庄重老气些,藏青底白撒花的袄子,下裙和发间的束巾都是白的,平头百姓按照朝廷法度,不能用华贵的面料和首饰,故而她身上的衣料也普通,但即使如此打扮了,却还是叫人瞧见了她便移不开眼。
薛婆子在一旁看着,不住上下打量这个数年未见的守寡侄女,心中暗自盘算。
当初第一回见这菟娘,依稀记得她不到二十,虽是出阁嫁了人了,还是有几分少女嫩气。
现如今再见,却活脱脱是个风情万种的丰艳美人了,比记忆里的还要艳盛。
虽没那些高门显贵的夫人小姐们雍容高雅的气度,行止里有些市井小民的俗气,但压根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说旁的,端只这一身雪肌香骨,已是难得,即使容貌差些,有这身段姿态,也称得上一句“佳人”,况且她的相貌还如此勾人心魄。
不说胡进,只怕就是那庙里的和尚见了,道行不是极深的,也难以抵挡。
薛婆子不动声色眯起眼。
……真真是个提灯难寻的美人,性情也这般和顺,脑子又聪明灵慧,还是自家的亲戚,知根知底,要来作儿媳是再好不过。
只是,这容色实在太招眼。
帝京中龙伏虎潜,天街满盈王侯公卿,若是叫那些个贵胄豪门的老爷公子瞧见这么个鲜嫩雪人儿,恐要惹出麻烦来。
薛婆子微笑,忽道:“菟娘啊,我瞧着你,就想起你娘,你长得像她,是天生的美人,在外行走是该小心。”
薛盈艳垂眸歉疚:“是我不好,方才一时忘了这遭,害姑母受了惊吓。”
“哪里,你这做法极对。”薛婆子正色,“菟娘,我老婆子有些话,不知你愿不愿意听?”
薛盈艳忙说:“姑母只管说。”
薛婆子:“等到了皇庄里头,像我们这样伺候主子的人成百上千,如今要入冬了,太子殿下常带着京里世府的公子们来庄里修养,姑母且问你,你可要在郎君们面前露脸?”
话一落,薛盈艳霎时一惊,因着这话实在露骨,几乎是等同于问“是不是想攀龙附凤”了。
端着小铜镜的手骤然一紧,紧接着双手倏地放下。
“姑母何出此言!奴家才新丧了夫君,还在丧期里,爹娘自幼教导也从不曾忘!”薛盈艳面露急切,甚至有些生气,
“姑母如何把我想作那贪图富贵、不正经的人!”
“我这辈子,从不想那一脚登天的事,只求平平安安,稳稳当当地过日子,如今丧期未过,就更不可能想着什么男人不男人的了,没得坏了名节。”她撇过头。
薛婆子看见她这反应,心里更是高兴,不住点头,更以为她不是个心大的。
“好孩子,你莫要恼,且听我说完,我这正是为你着想。”薛婆子道,“我知你心,可你却不晓得这京里有多少凶险。”
“只说我们皇庄吧,来往庄里的贵人郎君们无一不是只手遮天、身份显贵,你这般好模样,若是有哪个郎君对你起了心思,你如何抵抗?我老婆子虽然在皇庄里有些体面,可说到底也只是个下人,哪里护得住你!”
“你可知,若是被逼做了那豪门妾室、外室,可就叫天天不应了,有那些个倒霉的,遇着手段毒辣、靠山强硬的正室奶奶,一剂丸药下去,就给药死了,告到官府都没人理会!”
薛盈艳状似被惊吓到,恐惧不已:“那如何使得!这,这……姑母快些停车,我还是回淮安去——”
薛婆子靠近过来,一把握住她手:“诶,你莫怕,我同你说这些是未雨绸缪,你瞧你,怎么吓成这样。”
薛盈艳:“姑母说得骇人,我如何不怕!”
薛婆子:“叫你上京来,是要你跟着我到皇庄里过好日子的,如今知道祸患,想法子避了就是。”
“姑母有何法子?快快说来。”她模样言语胆小恐惧。
薛婆子弯眼,朝她手上因为擦黛石粉而染黑的帕子努努下巴:“可不就是你如今使的这法子。”
薛盈艳顺着她目光低头看,一愣过后,也笑出来:“姑母……”
“不需你像行路时这般遮掩,若是相貌太不好,连皇庄都进不得的,”薛婆子说,
“你就把脸画黑些,那些麻子和斑就不必点了,平日里多低头,少说话,我已经打点好了,你进了庄子之后,给你个闲散的差事。”
薛盈艳久久无声,感激得眼泛泪花:“姑母如此待我……我真是无以为报。”
薛婆子慈爱地拍拍她的手:“你瞧你,又说什么感激不感激的话了,你既叫我一声姑母,我照看你是该当的。那,你依我这法子吗?”
“依,当然依!我一切都听姑母的。”薛盈艳赧然垂首,乖顺无比。
…
从渡口到皇庄的路程遥远,走了一个时辰,薛婆子和那跟着她来的婢女便闭目养神,浅睡过去。
而薛盈艳和容容因着在船上睡过,刚到了新的地界又兴奋,便一直精神着。
马车出郊野,顺官路平稳行前,初时尚得见路上其余车驾行人,及至皇庄所圈属之地,车外骤然静下来,只余萧萧风声与满目美景。
独车载着她们,沿迤逦山道越走越深,道外山翦秋眉,赤谷金森。
又过小半个时辰,已经能远远眺看到一片望不尽边的蓬莱阆苑,想其中必定是龙阁凤台、华轩丽殿,如同人间仙境。
主仆俩挑着车帘朝外望,俱是呆得唇合不拢,眼眨不动。
容容抓紧了自家娘子的衣袖,扯了扯,用气声低低惊叹:“娘子,您说,这得是多少银子啊?”
薛盈艳抓着窗框边的指尖紧得发白,贝齿松了轻咬的唇肉:“哪里能用银子算,得用金子才行。”
数不完的金,算不尽的钱,无数人一辈子都见不着的华缛盛大、天奢富贵。
薛盈艳又回头,看向倚在枕上睡熟的薛婆子。
老妇人发间插着银篦、两根尾镶浑圆珍珠的精钗,耳上坠子用的好玉,左右腕上各一只琥珀镯子,身上的衣裙斗篷是好缎好绫制的。
薛盈艳又看了看这车厢,就连这来接她们的马车,也是通体榉木。
早听说,有些高门大户里的奴仆,得了主子的欢心,主子便让她们逾越规矩,穿丝绸绫罗,戴金珠翡翠,而这些华重之物,平头百姓是根本不能私用的。
她原来还有些不信,谁曾想,竟是真的。
她这姑母,还只是皇庄里的管事而已,连近身侍奉的心腹都远远算不上。
只是沾了一点皇家的边,便能过得这般好。
只沾一点点,就能从泥地里,爬成人上人。
主子指缝里漏出来的金银,就够底下人花用不尽了。
人生下来都是一具身体,一条命,可过的日子,却这样的不同。
……
帝京,太师府。
今日府内各处忙乱,府前正门大开。
老太太与几位姑娘从老家访亲回来,府里几位年轻郎君亲带着队伍去渡口接人,各房女眷已经在乌头门下迎候。
一直等到日中,车马队伍才终于到了。
老太太和几个姑娘下了马车,守在府里的女眷们又迎上去,霎时一片欢声笑语,兴旺热闹。
众人进府,大房主母苏氏恭顺扶着谢老夫人手臂:
“母亲回来一路劳累,三姐儿、六姐儿几个想也饿了,先到宝善堂花厅用饭罢,席宴都备好了。”
谢老夫人笑得更深,她对这个续弦来的大儿媳一向满意。
多年来苏氏谦卑恭谨从无改变,而她那大儿子谢正瞻自经了当年那些不能说出口的事后,就一直沉情抑性,比那铁人还寒手。
这些年谢正瞻对和苏氏生的亲儿女不管不顾,倒一门心思疼那宫里送过来的养女,也就苏氏这样贤淑的女子能隐忍下来,还十年如一日无微不至地体贴。
谢老夫人回头朝身后跟着孙辈们投去一眼,定格在其中某个文弱清淡的纤影上。
末了收回眼,拍拍苏氏手背:“好,就听你的。”
众人便向宝善堂去。
几房的主母和府里的女娘们按次序规矩入座,苏氏就坐在谢老夫人身侧,布菜添汤,亲力亲为地伺候。
饭用到一半,厅外进来婢女禀报:“老夫人、大夫人,大爷身边的邱管事来了,说大爷下朝刚回到府里,知道老夫人和姑娘们回京,在宝善堂用饭,问七姑娘用完饭了不曾,若是用完了,就请七姑娘到长行院书房去,有着急要紧的事。”
花厅里霎时一静。
谢老夫人的脸色骤然难看,倏地将手中汤匙松跌回玉碗里,神色铁青不言。
旁边几房媳妇都是低头不敢言语。
不怪谢老夫人生气,谢家大爷是做儿子的,亲娘回了府里,儿子不来拜见,却连顿安生饭都没吃完,就让人来叫养女吃饱了赶紧回去,算是个什么事。
虽然府里的老人都知道,大爷谢正瞻和父母之间因为陈年旧事隔阂甚深,但这样明着削面子的时候,也不常有。
大房的主母苏氏倒是面色镇定淡然,转头看向右侧。
隔了几个座位,纤瘦文静的女娘已经放了筷子,站起身,微垂首不言。
苏氏对她说道:“七姐儿,你父亲既然唤你,就过去吧。”
谢玲珑欠身行礼,随后出了花厅。
在她出了厅里之后,谢老夫人气得险些拍了桌子:
“好啊好啊,如今我老婆子连和他的掌上明珠吃顿饭都不配了!这就是朝廷礼部的要员,瞧瞧,多好的规矩!”
苏氏连忙上去为她抚背:“母亲这说的是哪里话,大爷叫人来寻,必定是真有要事。”
“哼,要事,能有什么要事,”谢老夫人冷哼一声,“还不就是……”
说到关节,又兀地止住声,脸色更加难看,但也没再开口。
苏氏柔声:“每年冬天,大爷都会带七姐儿出去踏雪寻梅一番,七姐儿大了,这样游玩的乐事,将来嫁了人,就少了,如今趁着还做姑娘多玩一玩,没什么不好的,母亲别和小孩子置气。”
谢老夫人冷哼更重,但也再拿起了汤勺,不疾不徐:
“你的九姐儿才是我们谢家的女孩,这么些年,都是他偏心太过,才坏了分寸。不过你说的对,七姐儿大了,也该嫁人了。”
苏氏垂眸不语。
…
长行院,书房。
谢玲珑进了门,身后小厮将房门阖紧。
走到书案前,她向站立在案后提笔书文的人行礼:“父亲。”
谢正瞻没有抬头,只是沉声:“再过一个多月,便是娘娘的阴寿。”
冬月里,是先皇后姜后的冥寿,往年,景德帝必会带着太子亲去京郊陵宫祭奠,一连盘桓数日。
谢玲珑颔首:“女儿明白,一早便都准备好了。”
往年这日子,她谢玲珑也要去,是皇帝亲点。
不为别的,只因为她当年是先皇后从掖庭里抱出来,在未央宫中养到三岁,然后才送到谢府里的。
算起来,她也是先皇后的养女。
她的名字亦是先皇后所取,不按谢府里排辈的字,谢正瞻对她视如己出,比对待苏氏所生的一双亲生儿女还要看重。
谢正瞻抬眼,他已年过四十,其实看起来不老,只是面上蓄的短鬚让他原本俊雅的面容显得严肃。
“去了那边,要谨慎,更要诚心,仔细抄写经文,多说些话给她听。”他说道,顿了顿,又叹了一声,
“你一向是个孝顺的好孩子,这些你以往都做的极好,倒也不用我多说。”
谢玲珑:“父亲教诲,女儿都记得。”
她垂着眼,眸子里翻涌着浅浅波光。
她虽是先皇后养到三岁,但三岁前不记事,她对先皇后根本没有什么感情,而祭奠一连好几日,章程繁琐,其实十分累人。
但,她心底里很期待,也从不觉得苦。
每年的这个时候,她都能离那个人很近,跪在和他并列的位置,做同样的事。
这时,他才会那么近地看着她,和她说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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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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