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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菟娘 寡妇做了又 ...


  •   景德二十三年,楚州。

      如今已入寒秋季节,淮阴水府潇凉。

      小丫头匆匆打了门帘入内,卧房里炭烧得正好,融融如春的暖,扑身兰麝慵香。

      一过深漆六扇屏风,便见灰青纱幔与半卷珠帘后临镜而坐的一道施粉描容丽影。

      是个年轻妇人,端坐在精巧卧房里,好似幅美人画。

      妇人通身衣裙素白,却也掩不住浓姿娆态,此刻软身款坐,身量丰盈,细腰却一带拢掐,堆云乌髻下的颈子侧脸俱是白生生得泛玉般泽亮。

      桃花眼尾微挑如飞,不经意睃寻便勾出风情月意。

      丫头急停在妇人身后,躬身压低了声:“娘子,果真和之前打听到的消息一样,外头二房、三房、四房的都到了,这回不止带了族里的老人,还请了老家好些有头脸的乡贤耆老来,竟还有个县里主簿老爷!就预备着今天一定要分了家产,现在正叫门呢……”

      紧接着把外头悄探回来的情状细细禀上。

      话刚说完,妇人执黛的雪白纤指便是一顿,旋即唇边一声冷笑。

      这一笑是含讽蕴怒,但声调酥酥泠泠,好似筝弦按颤泛起的尾音。

      “好啊,打量我是李阑那软面团烂柿饼,任他们搓捏?贱没脸次子,做他老娘的胎梦。”妇人挑眉气哼。

      小丫头容容十分认真点头,满面严肃道:“就是,他们是还没吃过娘子的厉害。”

      薛盈艳飞斜去一眼:“去,把他们迎进来,带到堂上,奉茶奉糕,说我伤心太过,这些日操持后事又累倒了,收拾齐整些才有容脸见客,稍待些便过去。”

      “是。”容容领了命,又急匆匆跑出去。

      薛盈艳收回眼波,又专注菱花镜前,她爱美,于脂粉之道上自是精通。

      只不过寻常女子都是越描画越光彩,此刻观那镜中,粉黛扫抹间,一张含春蕴情的粉面却生生一分分憔悴下去。

      薛盈艳脸上冷得很,心窝里却烧着火气。

      这世上果真老话不假,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说的就是她那新下了阎王殿的死鬼丈夫李阑。

      若是李阑早早听她的,少拿什么长房长孙的套锁自个儿捆自个儿,至于不到三十就活活操劳死么。

      那些个家里进只老鼠都恨不得来找他要鼠药钱的亲戚,可曾念过他一分好?

      如今他头七刚过,昨日才请僧请道来烧灵做了法事,今日这些个血咬虫就迫不及待来分他留下的家产了,连面皮子的功夫都不肯多做做。

      薛盈艳不紧不慢地梳理着发髻,站起身来,挑拿起一旁要系在髻上的长白条布。

      垂眼看着这物什,手指慢扯着它搅绕。

      ……这东西,她熟悉得很了,短短五六年,先后以妻的身份给两个男人戴。

      当初她爹对着她长吁短叹,说她情孽债重,命也硬,她听过就听过了,不以为然。再说了,命硬点有什么不好的。

      谁曾想,能这么硬,青釭宝剑一划拉,让她寡妇做了又做。

      原先想着武人带凶煞血性,能压得住,她第一个便嫁给了邻县里的军户孙家。

      孙家以武传家,祖上屡出将官,她那第一任丈夫孙世耀是孙家二房独子,粗健汉子,一身本事。

      孙世耀与她成亲时刚及弱冠,性情顽躁,和她成亲不过两年,就急着从军立功,还说什么不立一番事业,恐怕守她不住,正逢西南州府有暴乱,正是机会。

      结果这一去,出去是个竖站着的人,回来变成个横抬进门的木棺材。

      当兵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孙家也没法说什么,只是她后头再醮改嫁时,就多了些她命不吉的流言。

      托赖一张爹娘给的脸,又有些嫁妆资产傍身,那点流言算不得什么,百日丧都没过呢,就又有冰人媒婆踏进门槛转圈地试探。

      这第二回,娘家思量着杀气压不住,那就要文墨气压一压罢。

      于是千挑万选,定了县里刚中举的李家长房长孙李阑。

      这李家是耕读传家,李阑年少失怙失恃,由祖母养大,年轻轻中了举,前途一片大好。

      谁曾想这李阑科场上文章聪慧,家事上却糊涂怂懦。

      为着祖母临终前说的“一家骨肉,他是长房长孙,要多照应”,之后哪门子的亲戚求上门,李阑全都应声。

      从来是借出去一斗米,最后连装米的空筐都不还。

      其余三房那几个整日胡天海地的混账儿子秀才都考不中,李阑架不住哀求,还真上门当便宜先生,日日呕心沥血教导几个不可能发芽的死种。

      她把持着自个儿嫁妆过得舒坦,李阑呢,既要养她,又非要贴补那几家钱粮,便接了不少文书上的事做。

      但他自己的苦读又不能落下,常常夜读到天明,于是思虑过多,积劳成疾,就这么突然没了。

      痴头瓦脑的冤死鬼,害得她又成了寡妇。

      她哪里是命硬,分明是命苦,又文又武的,最后不还是不中用。

      她爹当初还说什么她嫁个没多大本事、稳妥过得去的丈夫最好,能平安度日,而绝不能入王侯富贵门,就是沾边儿都不成,不然必会祸患丛生,再无宁日。

      可瞧瞧现在,又哪里是安稳的好日子了。

      薛盈艳越想越恼,遂看着手里那白条布也愈发窝火,一下把这物什给掷回妆台上。

      深浅呼吸两回,顺了顺气,才又哼着把东西重新拿起来。

      老天如此不公,怎的这样折腾她,竟连个真正顶得住天立得住地的男人都不肯舍赐,叫她好辛苦。

      ……

      两进的宅子挂满白幡白布,堂上列椅排放,能坐下的都是老者。

      “诸位族老,如今大郎去了,剩下田产银钱之事不能不细办,那大郎媳妇少女嫩妇的,膝下寸男尺女也无,必定还要再嫁,大郎的田产钱物不少是族产,如何能让人带走给别家,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站在正中嚷言的是李阑三叔。

      二房的长吁短叹:“不错!族长如今也在这,主簿老爷也在这,这事儿必得有个定夺。唉,说起来实在悔啊!大郎那般前程,如今却……!早听说大郎媳妇命硬克夫,谁想竟是真格的。将来她要再嫁谁,我们是管不着,但族产,必得让她全部交出来。”

      四房媳妇则是掩面言道:“让她交出来,说的倒容易。族老,主簿老爷,那大郎媳妇是个煞星刺头,往日便从不敬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先前多少回我们过来,连杯茶水都没得喝,她还时时撺掇着大郎和我们骨肉离心,大郎顾念着堂弟,给他们说些经典,她都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你们说说,这是个什么女子?”

      座上的老人们面面相看,皱眉阵阵低语。

      唯那长胡的林主簿低眉饮茶,不发一言。

      不过是小家小族分家产,他原是不想来的,架不住他小妻李氏哀求,李氏说族里大事,需有个尊贵的人坐镇。

      李阑三叔趁热打铁:“族老们从老家来,主簿老爷是州府下来新任不久,想来不太清楚。要说这大郎媳妇在我们淮阴地界也是有名的人物,当初初嫁是邻县孙家,便是那老太爷乃七品将官致仕的孙家,要说孙家也是有武魁星罩着族根的,族里男丁不是军中教头便是衙门捕快,也有旁支弄起镖局武馆,硬生生压她不住,后来有那作孽的媒婆帮着她盯上我们大郎,大郎迷了心窍,放着未出阁的伶俐女子不娶,非要娶这薛家的,如今便是这个结果!要我说,她克死了大郎,将来给大郎修墓祭拜,也都需她来担着才是!”

      “薛家?”那贵座上的林主簿忽地出声,眉拧如绳,“哪个薛家?”

      李阑三叔被这么一打断,喉咙里一哽,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谄媚答道:“主簿老爷如何听说过,她娘家不是我们县里,是隔壁山阳县……”

      林主簿一听,更是坐直了身:“山阳县?莫非是山阳县里立了祠庙,家中嫡裔可作奉祀生,得香火功名的薛家?”

      本朝设有奉祀生,也叫香火秀才,世袭的传承,只有先祖为在当地有祠宇的圣贤、名臣、朝廷所封的大忠大义之士,后代才能享此待遇,不必科考也有功名,专职侍奉先祖祠庙。

      认真说起来,在小地方,这也算是沾点清贵气的家族了。

      二房的扯起个讪笑,答道:“就是他家。不过,这大郎媳妇的爹不是嫡支的长房,且人已经没了,要不说那大郎媳妇天煞孤星,亲生的娘老子都给她克死了,老爷,这些烂谷子事不打紧……”

      林主簿的脸色却已然变了,茶盏磕在桌上:“要不要紧本官自有较量,你等且待说清楚,本官来前不尽知道你家的事,但山阳薛家本官倒是有些耳闻,他家嫡支几房里夫妻去了留个女儿的,只有二房,算上你家大郎的年纪,配的莫不是薛家地清先生的女儿菟娘?”

      这回轮到李家人支吾磕绊了。

      到底是坐衙门的,林主簿一观这些人的反应,便有了底,鼻子泄出浊气,胸膛起伏,一下就没了刚来时事不关己的淡淡。

      要说这薛家,领了香火功名的是大房家主薛仁义,但名声最盛的却是二房的薛存信。

      只因这薛存信乃是州府闻名的奇人,修道入世,通晓玄术,曾给不少官门名府的贵人解难解灾,号“地清先生”。

      这薛存信虽无功名在身,却结识得不少达官贵人。

      但修玄者,虽能指引他人趋吉避凶,自己却往往不得圆满,即民间所说“三弊五缺”。

      薛存信年过四十未有一儿半女,都言他是应了三弊五缺中的“独”字,注定一生无子,但谁曾想,四十二岁的那年,淮阴水患,突降暴雨,薛存信家中房屋倒塌,砸断了他一条右腿,从此成了瘸子。

      第二年,薛存信的糟糠妻便怀上了,平平安安生下了个女儿。

      人都说,薛存信应了三弊五缺中的另一字,“残”,既残了,老天爷便不让他独了。

      薛存信终得一女,自是当做掌上明珠一般,给这女儿取了个小名,叫“菟娘”,古时楚地称山虎为於菟,这菟便是虎的意思。

      而这菟娘长大了,却比她爹更出名,据说容色媚艳,色绝淮安,但性情刁横,爱娇好闹,不是个安分于室的贤淑女子。

      州府下几县里不知多少的豪强绅贵盯着她,但碍着家中双亲或正房娘子阻碍,多是不能成。

      也有过想要强聘她去的,可真一站到她跟前,就酥了腿脚晕头转向,人捂着心口退走,礼钱竟还留下给她。

      菟娘名声不如何,但有个人脉不知通到哪处天的爹护持,倒也一直平平安安。

      之后许配人家,这些年市井里也就少了她消息。

      却不曾想,今日在这逢上。

      林主簿面上凝沉,虽说这菟娘的爹地清先生当初也不过市井中与人相命算卦的,娶妻也是商户女,无官身一白丁,可凡事只要做出了些名堂,搭上了贵人,甭管上九流中九流还是下九流,那都是有些脸面的。

      他来这宝应县中任主簿,将来还要往上升,今日听这李家人之言,是想将这菟娘扫地出门,还谋算着她私房嫁妆!

      若他今日真替李家人撑了腰,这菟娘岂会善罢甘休?

      便说他曾在正妻那儿听过的消息,如今他们楚州的知州大人,十年前便曾因为幼子体弱难养,寻求过玄道,求的就是那地清先生,知州家的小公子如今活蹦乱跳,可见地清先生的手段。

      这还只是和那地清先生有关联的其中一位。

      若是今日将他身后留下的孤女给逼得无容身之所,她一旦撕破了脸皮四处央告……

      林主簿此刻真是有悔,都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他何苦来这惹这么一滩浑水?

      一旁李家其余三房瞧见他脸色,便暗觉不好,连忙上前:“林老爷,您既听过那大郎媳妇的名声,就知道那是只胭脂虎,我们家哪里供得起这人物,今日请您过来坐镇,只是要您做个见证,不消您亲开金口。”

      林主簿的脸色这又好看一丝,但底儿还是黑的。

      李阑二叔见了,转头又朝老家来的乡贤耆老道:“诸位耆耈父老,我兄嫂过身,如今大郎也早逝,大房无主,只得我们几房撑着后事,如今大郎留下个寡妻,偏是个凶顽不知礼数的女子,几次三番搪塞推阻,无奈,只得请族里乡里长辈前来做主,若非各位贤达耆老在此,今日,我们怕是连这宅门都入不得啊!都说本朝以孝治天下,这……”

      正慷慨陈情欲要拔高调子,忽地屋外一声莺啭堪怜般哀音——

      “各位亲长宽谅,奴家来迟了。”

      众人齐向堂外看去,只见一道香影不止何时已到门边,年轻妇人丧了夫君,白裙荻髻,素指执帕压在心口儿,姿凄神哀,被丫鬟扶着轻步进来。

      妇人走到堂中,朝着四方长辈拜过,那苍白脸色也无损的昳丽浓艳之貌便叫在场都清楚看了个遍,碧潭春水般的眸子含泪低垂,软唇轻抿,哀哀切切。

      珠玉如容烟如态,行止得体恭敬,惹爱惹怜。

      哪里有那言语里说的凶神恶煞?分明是个身世可怜的灯人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菟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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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蟹蟹宝们的支持,薅住挨个亲亲! 已完结古言↓ 《孀妇》 【温柔坚韧美妇×阴狠年轻新帝】 《玉软香毒》 【病弱白切黑软妹×正人君子武将】 预收↓ 《寡情》 【面柔心冷宗妇×无法无天犯上狂犬】 《弱诱》 【色胆包天小绿茶×禁欲封建大家长】 《点酥娘》 【身不由己柔弱美人×北地枭雄霸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