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哀：夜色阑珊》暮雨临池

12、花火大会2

　　Nextday
　　黑泽阵站在玄关时，宫野志保正对着衣柜里挂着的的浴衣发愣。
　　天蓝色的布料上印着细碎的桔梗花，腰带是浅白色的，店家早上送来前特意熨烫过，边角挺括得没有一丝褶皱。
　　七岁的孩子踮着脚，手指碰了碰衣领处的花纹，又飞快缩回来，像怕碰坏了什么易碎品。
　　“好漂亮”宫野志保轻轻的将浴衣取下来，走进了更衣室。
　　等她换好准备出门时，黑泽阵将她拦住。 “穿反了。”他走过去时，正好看见志保把左襟往右边叠。
　　黑泽阵伸手，指尖轻轻捏住浴衣的领口，将布料重新归位。
　　先叠右襟，再压左襟，腰带要在背后绕两圈，结要打在腰侧，才不会硌到。
　　他的动作很轻，没碰到她的皮肤，却还是让志保的肩膀绷紧了，头垂得更低，发梢几乎要碰到浴衣的领口。
　　“我看你你刚才盯着这件浴衣看了很久。”他一边调整腰带的松紧，一边开口。
　　志保的手指攥着衣角，布料被捏出细小的褶皱：“没有。”声音很轻，像被风吹得要散掉。
　　黑泽阵没再拆穿。他拎起门口的布包，里面装着准备好饭团、湿巾，还有一小盒草莓味的糖。
　　“走吧。”他转身时故意放慢脚步，果然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像幼猫跟着自己的家长，轻轻蹭着地板。

　　从长野到活动的地点还要一段时间。
　　志保上车就缩在靠窗的座位，浴衣的裙摆被她小心地拢在腿上，怕坐皱了。
　　膝盖上摆着本厚厚的书，封面上的字密密麻麻，可她翻页的速度很慢，眼神总飘向窗外。
　　绿色的稻浪卷着风扑在玻璃上，偶尔有白色的鸟从稻穗上掠过。
　　“长野的烟火大会，有抓金鱼的摊子。”黑泽阵忽然开口。
　　志保的手指顿了顿，没抬头，却悄悄把书往旁边挪了挪，露出一截衣角。
　　“用纸网捞，捞到了可以带回家。”他补充道，看着小姑娘的耳朵悄悄竖起来，像在认真听。
　　书页翻动的声音停了。
　　志保终于抬起头，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纸网会破吗？”
　　“会。”黑泽阵从布包里摸出那颗草莓糖，剥了糖纸递过去。
　　志保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含在嘴里。到达时天刚擦黑。
　　入口处挤满了人，大多是穿浴衣的孩子和挽着手的情侣，手里举着棉花糖或苹果糖，甜香混着夜风飘过来。
　　黑泽阵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志保果然被人群挤得往后退，手里的书抱得更紧了，眼神里有了点慌，天蓝色的浴衣在人群里像朵小小的浪花，快要被淹没。
　　他走回去，没说话，只是伸出手。
　　志保盯着他的手心看了两秒，小手轻轻放了上来。
　　她的手很小，指尖有点凉，攥着他的两根手指，像抓着根救命的稻草。
　　黑泽阵没用力，只是轻轻牵着她，跟着人流往河边走。河边已经亮满了灯笼。
　　红色的纸灯笼挂在棚子的檐角，风吹过的时候，灯笼轻轻晃，光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卖章鱼小丸子的摊位飘着热气，摊主用长柄勺翻动着丸子，油星子溅在铁板上滋滋响；还有卖苹果糖的，琥珀色的糖裹着红苹果，插在稻草捆上，像一串发光的宝石。
　　志保的脚步忽然停了。
　　她盯着不远处的摊位。
　　蓝色的塑料盆里装着清水，红色的金鱼在水里游，尾巴甩动时像飘着的红绸子。
　　摊位前围了几个孩子，手里拿着纸网，踮着脚往盆里伸，偶尔有人欢呼，偶尔有人叹气：纸网破了，金鱼从网眼里溜回水里。
　　“要试试吗？”黑泽阵问。
　　志保摇摇头，却没挪脚，眼睛还盯着那些游来游去的金鱼。
　　他没再问，直接拉着她走过去，掏出钱买了几张纸网。
　　纸网很薄，竹棍上绑着白色的纸，轻轻一碰就会弯。
　　“手要稳，慢慢往下放。”黑泽阵站在她身边，看着志保握着竹棍的手在抖。
　　她的眼睛紧紧盯着一条红色的小金鱼，那条鱼正慢悠悠地游到盆边，尾巴轻轻扫着水面。
　　志保深吸一口气，把纸网往下放。
　　离水面还有一指远时，手忽然晃了一下，纸网碰到水面，边缘立刻软了下去。
　　“破了。”志保的声音有点蔫，把断成两半的纸网递过来，头垂得更低。
　　黑泽阵没说话，把自己手里的纸网递过去：“再试一次。”
　　他站在她身后，右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帮她稳住竹棍。
　　先对准金鱼的前方，等鱼游过来，再慢慢往下沉，纸网要贴着水面，不能快。
　　志保的身体僵了一下，却没躲开。
　　她跟着他的力道调整手的角度，眼睛紧紧盯着水里的金鱼。
　　那条红色的小金鱼又游过来了，这次它停在纸网下方，尾巴轻轻摆着。
　　“捞。”黑泽阵的声音很轻，志保立刻跟着往上提，纸网稳稳地兜住了金鱼，水珠顺着纸网的缝隙往下滴，落在她的裙摆上，像小小的珍珠。
　　“抓到了！”志保的声音忽然亮了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纸网里的金鱼。
　　她的手不再抖了，小心翼翼地把纸网递到摊主面前，要了个装水的小塑料袋。
　　金鱼放进袋子里，在水里欢快地游着，红色的尾巴晃来晃去，映得袋子里的水都泛着淡淡的红。
　　“厉害。”黑泽阵说。志保抬头看他，嘴角偷偷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却还是露出了一点梨涡。
　　她把装金鱼的小袋子紧握在手里，像拿着件宝贝，走路的时候脚步都轻了，怕晃到袋子里的鱼。河边的人越来越多。
　　黑泽阵找了个靠近河堤的位置，铺了块布坐下来。
　　志保坐在他旁边，把装金鱼的小袋子往上提，看着里面的金鱼游来游去。
　　浴衣的裙摆铺在布上，天蓝色的布料映着灯笼的光，像撒了把星星。
　　“姐姐说，烟火大会的烟火，会把夜空染成彩色的。”志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跟他说话，又像在跟红色的小金鱼说。
　　黑泽阵看着她的侧脸，月光洒在她脸上，能看到细细的绒毛。
　　“嗯。”他应了一声，想起宫野明美昨晚偷偷打电话跟他说，志保最近总在实验室的本子上画烟火，却从来没说过想去看。
　　志保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声，紧接着，第一发烟火升上了天空。
　　橘色的烟火在黑夜里炸开，像一朵巨大的花，碎片落下来的时候，带着淡淡的火药香，混着河边的风，飘到他们身边。
　　志保猛地站起来，手里还提着装金鱼的小袋子，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空。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浴衣的衣角也跟着晃，天蓝色的布料在夜色里像朵小小的云。
　　脸上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紧绷的样子，而是带着点好奇和惊喜，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
　　第二发烟火是粉色的，炸开的时候像漫天的樱花；第三发是蓝色的，像把夜空变成了大海；第四发是紫色的，像撒了把亮晶晶的碎钻。
　　河边的人都在欢呼，孩子们举着荧光棒挥舞，情侣们靠在一起说话，卖苹果糖的摊主也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着天空。
　　志保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他的胳膊，指尖有点用力。
　　她指着天空，声音里带着点雀跃：“阵哥，你看那个！”那里正炸开一朵金色的烟火，形状像星星，“像不像实验室里的火焰？”
　　黑泽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很少笑，嘴角弯起来的时候，眼神里的冷意少了点。“有点像。”他说。
　　志保也笑了，嘴角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这次没再藏着，笑得很亮，像天上的烟火落在了她的脸上。
　　烟火大会快结束的时候，最后一发烟火升了起来。
　　那是最大的一朵，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河面，连水里的金鱼都被映得泛着光。
　　志保踮着脚，仰着头，眼睛里映着烟火的光，像装了星星。
　　她的手还抓着他的胳膊，没松开，也没再像刚才那样紧绷，反而轻轻靠了过来，肩膀挨着他的袖子。
　　“我许愿了。”她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像落在水面的烟火碎片。
　　“许了什么？”黑泽阵问。
　　志保转过头，看着他，嘴角还带着笑：“希望下次还能来这里玩，还能这样开心。”
　　黑泽阵没说话。
　　他从布包里摸出一颗草莓糖，递给她。这次志保没犹豫，接过来就剥了糖纸放进嘴里，草莓的甜香在口中蔓延，软软的，甜甜的。

　　烟火结束后，人群慢慢散去。
　　黑泽阵重新牵起志保的手，她的另一只手提着小袋子，走得很小心，怕晃到鱼。
　　小姑娘的脚步轻快了很多，不再像来时那样拘谨，偶尔还会抬头看看他，眼神里没了之前的防备，像映着刚才的烟火，亮晶晶的。
　　“阵哥，”她忽然说，“我今天好开心。”
　　黑泽阵低头看她，她的眼睛里还带着烟火的余晖，比怀里的金鱼还要亮。
　　“嗯，”他说，“下次还带你来。”
　　志保没说话，只是攥着他的手更紧了点。
　　夜风从河边吹过来，带着稻穗的香味和淡淡的烟火气，吹得她浴衣轻轻晃。
　　黑泽阵看着身边的小姑娘，看着她怀里慢慢游着的金鱼，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其实也没那么糟糕。回到东京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黑泽阵还有任务，便将宫野志保送到她姐姐家。

　　明美在门口等着，看到他们回来，赶紧迎上去：“志保，玩得开心吗？”
　　她的目光落在志保怀里的小金鱼上，又落在她身上的浴衣上“志保穿着一身很好看呢” 志保点点头，没说话，却没松开黑泽阵的手。
　　明美看了一眼他们牵着的手，又看了看黑泽阵，眼里露出点笑意：“看来玩得不错。”
　　“谢谢你啊”明美接过他手里的布包，“辛苦你了。”
　　黑泽阵摇摇头：“没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志保，“早点让她睡觉吧，今天累了。”
　　志保终于松开了他的手，带着她的小金鱼，跟着明美走进屋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看着黑泽阵，小声说：“阵哥，再见。”声音比来时亮了点。
　　黑泽阵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嗯。”
　　门关上了。
　　黑泽阵站在门口，能听到屋里明美和志保说话的声音。
　　志保在说抓金鱼的事，声音里带着点雀跃，不像平时那样安静，偶尔还会有几句宫野明美的回应。
　　他转身离开，走在安静的楼道里，手里好像还残留着小姑娘手心的温度。
　　黑泽阵抬头看了看夜空，东京的夜空没有长野那样的烟火，只有几颗星星。
　　但他忽然想起志保刚才的笑脸，想起她抱着金鱼盒时小心翼翼的样子，想起她眼睛里的烟火，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下次吧，他想。
　　下次再带她去长野，抓她喜欢的金鱼，看美丽的烟火，还要让她再穿一次那条天蓝色的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