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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阴天。 ...

  •   阴天。

      乌云密布,不见太阳,青默默,灰幽幽,叫人分不出此时何时。

      “盟主,前方便是那魔头住处。”

      李星竹坐在马上,嗯了一声。

      或许是因为如今路途并不遥远,李星竹行马不快,连带着后面跟着的人也慢了下来,似走马观花。

      如果此时路过一位江湖人士或是说书的,准会像报菜名似的说出一长串名字。

      金刀向鸿才、追风刃白浪、飞鹤手方若淮、空无禅师……

      个个都响当当,威风凛凛。

      而此番武林英豪集结,所求只有一事,那便是铲除魔头,还天下太平。

      走在最前面的李星竹正是三月前大败天下高手的年轻侠客,现任的武林盟主。

      要按照说书的话来讲,他同这个魔头渊源不小。

      十年前那魔头屠了千叠峰,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千叠峰上的小溪流了三天三夜水还是红的,可怖可恨。

      而李星竹恰巧因为贪玩,跑进山下嬉戏,得以躲过一劫。

      师门被屠,整座山峰上只剩下李星竹孤零零一人,这十年中李星竹苦修苦练,终于名动天下,在武林大会上一举夺魁,成为盟主。

      少林的空无长老也因此提议,要李星竹带着他们剿灭魔头,以祭正道。

      李星竹同意了。

      他一袭红衣,腰背挺直坐在马上,冷风吹着他的衣角,上下翻飞,像阴云中的一只猩红燕子。

      马蹄沓沓,此时正值初夏,虽然阴雨,不败娇花。

      土路旁长着苦楝,香气入怀,沁人心脾,马上的空无禅师想着:花开花落,一会儿厮杀,想必血腥味也能淡去不少。

      而李星竹端坐马上,此时他想的既不是一会用何招式,也不是要如何处理后事。

      他只是在算,算他同他师兄多久没见面了。

      “盟主,到了。”

      李星竹点点头,翻身下马。马绳一甩,后面便有人接应牵马。

      魔头所居,是一乱麻村屋,周围人烟稀少,阴云之下竟显出几分破败萧索。

      听见马声,屋内的人便也走动,他推开木门,门后骤然露出一张潇洒俊逸的脸。

      这张脸,把这萧索之地倒衬出几分缥缈。

      屋内人身着素雅,不饰弁簪,乌黑的长发用粗布随意一绑,柔软的垂着。

      器宇轩昂,丰神朗逸,李星竹想,天底下没有比春复秋更适合这几个字的了。

      也是此时,他终于算出他和他师兄多久未见了。

      不多不少,正好十年整。

      “魔头春复秋!十年前你屠戮千叠峰,犯下杀孽无数,如今也是时候血债血偿了!”

      人群中不知有谁叫嚷。

      春复秋微微一笑,并不说话。他环视了一周,简单看了眼来人都是谁。

      随后,那一双带着郁色的眼便只盯着面前这位武林盟主看。

      那叫嚷之人很是尴尬,本以为能迎来一场对骂,没想到对方并不接话,氛围骤然变得死寂。

      “好久不见……”李星竹缓缓开口,打破寂静。他声音透着冷,接着道:“师兄,别来无恙?”

      师兄?

      人群中有人大惊失色,目光在李星竹和春复秋之间不断徘徊。

      春复秋又笑了,笑的比之前爽朗。

      “托君洪福,身体无碍。”

      “那就好,我真怕别人说我趁人之危,传出去多叫武林笑话。”李星竹咬牙切齿。

      春复秋微微叹气,“师弟,我是不会对你动手的。”

      “少废话!你现在装什么好人!”

      李星竹气得浑身发抖,怒不可遏地冲着春复秋大吼:“当年……当年……你现在一定很后悔当年没连我一块杀了!现在我要杀你!你罪有应得!”

      “我春复秋从不做后悔之事,当年背叛师门,血洗千叠峰不悔,当年留你一命同样也不悔。”

      “住口!住口!”

      李星竹拔出腰侧长剑,做出起手招式,明晃晃的一道剑光就照着他的眼,他带着恨意的眼。

      李星竹深吸几口气,将情绪平复下来,冷声道:“临死之前,我给你机会。师兄,当年,你为何背叛师门。”

      “春某甘愿受死,不做解释。”

      “我叫你解释你就解释!”李星竹再一次的被激怒。

      十年了,他总以为再相遇时他能冷静,或者冷酷无情。

      可是他做不到,他放不下,只要春复秋一个眼神一句话,他就会被气的怒不可遏,理智全无。

      李星竹恨极春复秋。

      “你,真想知道。”春复秋眉头微蹙,语气犹疑。

      李星竹冷笑一声,“我没资格知道吗?”

      春复秋的脸上浮现出一点微末的笑意,但这笑意如同青烟,转瞬即逝。

      他悠悠开口,道:“千叠峰是个好地方,我九岁拜入师门,在那里住了八年。我记得那里每一块石,每一眼泉,八年……人生能有几个八年呢?”

      “魔头!你长话短说!莫要拖延时间!”

      说话的人是向鸿才,他是个急性子,向来喜欢快刀快剑。

      春复秋粲然一笑,笑的风流倜傥,“我已是将死之人,就容我多说两句吧……”

      李星竹回头甩出一记冷眼,惊得向鸿才讷讷退下,不敢造次。

      转过头,李星竹冷笑,“师兄,你语气如此怀念,听了真叫人以为你余情未了,有什么东西割舍不下呢。”

      “我确实割舍不下你。”春复秋淡淡道,“我从来都割舍不下你。”

      李星竹提着剑的手开始发抖。

      但他说出的话还是冷的,“割舍不下?春复秋你真会讲笑话,你为我还是十年前的我吗,你以为我还会向以前一样盲目的信任你吗?”

      “这十年来,我自己一个人……天那么冷,屋子那么空,你……你永远都不会明白的!”

      听见李星竹苦诉,春复秋眉头紧蹙,神色哀戚。就好像有根针在他心头搅弄,刺的他鲜血淋漓。

      “师弟……我……”

      “师兄!”李星竹打断春复秋的话,他苦苦的笑,说道:“你知不知道这十年来我什么时候最恨你?”

      春复秋摇摇头。

      “天永十二年,南陵客栈,我恰巧碰见你,你那时乔装打扮,半扎头发,你同掌柜的说你面上有伤,不能见风,带着丝绸面巾,我一眼认出那就是你……好师兄,可你认出我了吗?”

      “你认出我是你的师弟了吗!”

      剑上的寒光仍旧照着李星竹的眼,他带泪的眼。

      “师兄,我那个时候,最恨你。”

      李星竹咬牙切齿,说出的话带着浓重的恨意,就像一捧热腾腾的毒血。

      人群中有人出声,“盟主!休再同这魔头纠缠,我们一起将他除掉吧。”

      其余人也紧跟着应和,他们都誓要将这魔头处死。

      “闭嘴!”李星竹暴声呵斥,“就算……就算要杀了他,也要先听他把话讲完!”

      “春复秋!”李星竹止了泪,他向前一步,剑指春复秋喉咙。

      “我要你把事情的原由完完整整的讲给我听!”

      师弟锋利的刀刃轻擦着他的肌肤,春复秋并不害怕,只是淡笑一声,便接着说:“山上的时间太匆匆了,匆匆的……叫人容易遗忘,叫人容易原谅……在我十七岁时,我得知千叠峰上有一本功法叫做春水决……”

      “阿弥陀佛,难道阁下就是为了一本功法屠戮了自己的门派吗?真是罪过罪过……”

      听见空无这样讲,春复秋既不恼怒也不辩驳,只是笑着揶揄,“你们这帮名门正派,怎么总不容人把话说完?”

      “春水决的威名,想必大家都知道,但我想大家应该不记得春水决的上一位主人是谁了吧。”

      不等有人接话,春复秋接着说:“是惨遭灭门之祸的春良畴,同样也是我的,生身父亲。”

      他面带笑意的扫视着众人的脸,除了李星竹之外,其余人并不诧异。

      他接着讲,语气带笑:“不过我还活着,应该不能说是灭门?我还活着……唉,有时候我想,我真不该活着……”

      “师兄……”

      李星竹觉得耳中轰然一响,好似天崩地裂。他彻底拿不稳剑了,剑锋偏移。

      李星竹意识恍惚。

      他恨春复秋,天底下最恨,他恨他师兄从不肯过问他的心,那么绝情的一言不发,兀自离去。

      十年前的那一天,风都是腥的,腥的叫人想吐。

      那时的他揣着山下的糕点兴致冲冲的往回赶,去见他的师兄,可等他推开大门,便发现门派里尸横遍野,毫无生机。

      他真怕那堆死人里有春复秋。

      李星竹丢了糕点,一个一个的找,一个一个的翻,翻的自己满身血污……没有春复秋,幸好没有春复秋。

      那春复秋去哪了?他怎么没找到?

      后来,武林中人告诉他,说春复秋心思歹毒,手段狠辣,将千叠峰屠戮殆尽,除他以外,不留一人。

      听上去,师兄丝毫不顾及师门情谊……

      可,师兄不顾念师门情谊,顾及和自己的情谊就好了啊,怎么什么都没同自己说,怎么一言不发的就走了……

      他真恨春复秋,他真的恨他!

      可是……可是,他听见师兄说他自己不该活着,他瞧见他师兄的鬓边的白发,便突然没办法恨他了。

      他的师兄怎么突然有白头发了?

      他的师兄怎么突然的老了?

      他没办法恨他了,他再也不能恨他了。

      “……师兄,师兄”李星竹凝望着春复秋的脸,整个人摇摇欲坠。

      “春施主……”空无见李星竹心动神摇便伸手抓着他的肩膀将他向后带去。

      他闪身上前,开口道:“你这话说的有趣,难道仅凭千叠峰有春水决,就能证明是他们杀了你全家吗?”

      “是啊,十八年前灭门惨案,九位蒙面高手将我家杀尽杀绝,千叠峰的掌门只是其一,当年的证据早就灰飞烟灭了,只剩下我这一双瞧见一切的眼……证明,怎么证明,你要我怎么证明?”

      春复秋长叹一口气,道:“在下无法证明。”

      “既然无法证明,那便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吧……贫僧愿意替施主超度,颂念往生咒……阿弥陀佛……”

      风把空无的胡子吹动,空无合上双眼,已然开始喃喃念经。

      春复秋看他这副模样,心头中生出一种荒谬。

      他控制不住的大笑出声,说道:“哈哈哈哈!和尚!我春复秋做事从来不回头,我既已犯杀孽,便做好了在恶鬼道中轮回的准备。人做错事,就是要认的!”

      “空无大师……”春复秋话锋一转,“不知当年我父亲的那一剑,你伤的重不重!”

      “阿弥陀佛……”空无大师波澜不惊,“这些年来,贫僧放下屠刀,潜心修佛,佛祖早已原谅了我。”

      春复秋一声冷笑,他抬手,布袍轻飘,袖口中滑出一柄银制长剑,无鞘。

      “千叠峰的掌门,当年,也是你这般说法……”

      话音未落,春复秋疾攻上前,剑光凌冽。空无身形一晃,闪身躲避。周围人见状也一齐攻去。

      事到如今,谁还在乎当年真相?剿灭魔头,大功一件,谁又肯乖乖放手?

      电光火石,石破天惊。

      李星竹心稳神定,他剑锋一转便要帮助春复秋。

      “滚!李星竹!你要是还把我当你师兄就给我滚远一点!我不许你插手!滚!”

      春复秋双眼猩红,墨发飘然。他手中的银剑冲着空无劈去,寒光四射,冷气森森。

      这次空无来不及闪躲,那柄银剑直直劈在他的肩膀,空无面容扭曲,血顺僧袍流淌,沁入地下。

      苦楝花开着,盖住浓烈的血气。

      其余人趁此时机想要擒住春复秋,却不料他身形如电,轻灵避开,刷啦啦又是几道寒光,鲜血顺着寒光迸出,银铁交鸣,乱斗中的人数少了一半。

      春复秋身上带了伤,白衣猩红,皮开肉绽,但他身形不停,剑尖纵横,中途空无想擒住李星竹作为要挟,反被春复秋削去手臂。

      方若淮趁机从腰间摸出几枚飞镖,全部甩向春复秋,他提剑应一一对,却还是被一枚飞镖钻了空子,刺进胸膛。

      春复秋拔出胸口飞镖,闪身到方若淮前,一剑毙命。

      空无已经失势,跪在地上,春复秋也紧跟着站定。

      他抬起头还想说些什么,春复秋扬手,剑光一闪,封住他的咽喉。

      春复秋冷笑,道:“春某向来没心情听败者讲话。”

      银剑上糊着鲜血,春复秋抬手一甩,剑上鲜血便似一场红雨,淅淅沥沥地飞下。

      该死的都死了,春复秋像是终于能够呼吸一样,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这十年来,仇恨推着他走。由不得他抗拒,春复秋必须走的飞快,快的只剩下寂寞。

      仇人的鲜血好像经年累月的沁进了他的骨头,像锈蚀一把剑一样,腐朽了他。

      接下来,他要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师兄……”

      李星竹声音极轻,似是呢喃。

      春复秋如梦方醒,当啷一声,他手中银剑落地。

      李星竹冲过去紧紧搂抱着他的师兄,生怕他像一阵雾,太阳一晒,便骤然消散。

      “师兄……师兄……”

      拜入师门时,他见的第一个人便是春复秋,那时山上起着雾,一切都迷迷蒙蒙,看不清楚。他爬着千叠峰的台阶,手脚并用,爬的小心翼翼。

      几千阶石梯,真高,真陡,陡的叫人不敢哭。

      好不容易爬到了顶,他累的瘫在地上喘气,汗和泥裹了他一身。

      李星竹觉得,他那时和乞丐没什么区别,一样的狼狈,一样的散发臭味。

      如果千叠峰不要他,他就得从这几千阶石梯上滚下去——他没力气爬了。

      当时……当时师兄在迷雾中骤现,他笑脸盈盈,蹲在他身边。春复秋从怀里掏出手绢,一边帮李星竹擦脸,一边问他叫什么名字。

      春复秋跟他说他好孤单,千叠峰上没人愿意陪小孩子玩。

      他说你来做我师弟好不好。

      千叠峰上的雾经年不散,有风轻吹而过,带着湿气和冷意。

      彼时彼刻,九岁的李星竹只有一个想法,他一定得留下来,哪怕千叠峰上的人要打死他,他也要留下来。

      他要留下来做这个人的师弟……

      后来分别的那十年里,李星竹总是做梦,好的坏的,干净的不干净的,他每日都在心中默念他恨春复秋,他恨春复秋……

      可春复秋真的不来梦里见他,他反倒会哭的泪流不止。

      他疑心自己是不是真的恨他,可天底下没人规定李星竹不可以为仇人流泪。他便日复一日的哭,日复一日的恨……

      春复秋忽然抱住李星竹,抱的很紧。他双臂紧箍李星竹,脑袋搁在他肩上,面颊紧贴着李星竹侧脸,那样的用力,好像要倒在他身上,要融入他身体似的。

      “师兄……”

      李星竹慌忙抬起手臂,环住春复秋肩膀,他想着:以前的种种,便当做一场噩梦……从今以后,天高海远,只他们两个,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就他们两个。

      天阴阴的,风愈发猛烈,苦楝花被吹落枝头,肆意飘洒。

      李星竹突然感觉怀里的师兄失去了力气,正不住的向下滑,李星竹的手抱不住他,也只好跟着他一块向下,半跪在地上。

      浓重的血腥味。

      很近,近到直窜李星竹鼻子。

      李星竹一下子觉得天旋地转,他扳着师兄的肩膀,将他向后拉……

      春复秋竟然任由他拨弄,结实的身体顺着他的力气向后仰。

      师兄的胸口有血,浓黑,散发着极重的腥气。

      是方若淮的毒镖,从前遇见什么样的强敌他都不曾出手,没想到这一次为了所谓“武林正道”连这种压箱底的招数都使出来了。

      李星竹只觉得脑内一片空白,整个人控制不住的震颤发抖。

      “师兄!”李星竹痛苦的呜咽,“……我……我带你回我的住处,红莲堂的堂主还在我府上,她的医术无人能及……师兄!师兄!”

      毒走经脉,春复秋觉得五脏六腑都在被焚烧,他撑不住了,整个人要往后倒。

      老天已是厚待他,叫他亲手报完了仇,可这一路上,他还是杀了太多不该死的人,他得赎罪,得去恶鬼道里一遍遍的轮回。

      李星竹跌坐在地,将失力的春复秋紧紧搂入怀中。

      “师兄!师兄!春复秋!你不要死!你不要死!我不许你死!”

      “师弟……”春复秋已经没力气说话了,他瞳孔涣散,意识模糊。春复秋哑声道:“天下雨了,师弟……你…早些归去吧……”

      空中阴云密布,一片昏黑,好像往下压似的,叫人喘不过气。

      天没下雨……

      是李星竹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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