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光始乱终弃了未来暴君》花与灼

34、第 34 章

　　卜学钦并不掩饰自己的兴趣，温琰瞧着有一瞬的无奈。
　　沈度是他的弟子，论了解沈度的为人，温琰自是比不上他，又何须在他面前班门弄斧。

　　但话已至此，他也不好闭口不谈，只得接着话继续道：
　　“百姓之中读得起书的少，多是受困于柴米油盐、在生死之间挣扎，他们没有能力听取真实消息，所依靠的只有人群之中的口耳相传。”

　　“陛下控制粮价，第一便惹了粮商的不满，继而影响至食贩；陛下将落马官员当众处极刑，情状惨烈骇人；宸王一向仁善，与当今陛下的铁血手腕反差巨大。三者并加，抵触与惶恐的情绪自下渗透，在百姓之中蔓延，种下不安的种子。”

　　“更关键的，于百姓而言，真实的恩怨交锋往往没有猎奇故事吸引人，徐介一党在民间四处散布“画皮”谣言，给百姓的不安与恐惧做出了看似合理的解释，愈发让‘暴君’一说壮大。”
　　“粮价的控制恰恰让百姓忽视了问题，将注意力尽数集中在流言蜚语上。”

　　卜学钦听了他的论述，点点头：“这么说，持玉认为陛下是仁善之君？”

　　温琰道：“陛下是仁君，但明察秋毫、赏罚分明，有功者受禄，有罪者必惩。”
　　他下意识垂了眸，最后五个字的音节格外沉重。

　　“民间流传的宸王仁善只是他面对子民的一面，与政事上作风有所差距，在温某眼中并无不妥，无非是百姓的猎奇之说而已。”温琰笑着，取了茶壶给二人倒茶。

　　卜学钦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茶盏，冷不丁开口道：“这点民间之说倒是没错，陛下的确不是真正的宸王。”

　　就这么承认了？
　　温琰挑了挑眉，神情有微妙的变化。

　　他正思考着该如何反应，对面卜学钦抿了口热茶便笑着道：“你早就有所猜测，无妨，便是告诉你一人，也无碍于大局。”

　　听他这般说，温琰也不掩饰了，直言道：“温某并不知此事，只是先前同宫中画师经过了奉先殿，无意间瞧见里头的画像——陛下与先帝、与景帝，似乎并不很像。”

　　“你倒是心细。”卜学钦承认道：“宸王太过心慈手软，不适合这个位子，他的死是必然。”
　　“行渊是我捡来、亲自传授的帝王之术，他的能力要胜过宸王百倍。”

　　温琰恍然明了：“难怪他身上并无半点富家子弟、纨绔之习。”
　　害得他起先松懈防备，等发现印时才为时已晚。

　　卜学钦一脸得意道：“他幼时更是传奇，持玉可想听？”

　　温琰本就被引起了兴致，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给卜学钦杯中续满了茶水，坐等他的讲述。

　　承明殿内，百官随着礼官的呼声跪拜起身，高呼颂词，沈度坐于龙椅上俯视众生。

　　偏殿外，树枝随微风摇曳，屋内两人兴致畅谈，全然忘了今日是何日子。

　　在听到卜学钦说罢沈度出狱的事后，温琰眉头无意识聚拢，眸光也被吹熄，漆黑的眼中仿佛倒映出那个找不回家的身影。

　　卜学钦讲着讲着也叹息一声：“行渊到我府上后，人其实并不很清醒。他念书用功、习武更是废寝忘食，但一旦闲下来，他却只是失神盯着远处。”

　　“行渊那时有想做的事，但并不知该如何做。我将宸王之印、将整个大梁的命运托付给他，他也一字未提。”

　　温琰问道：“他是不愿？”

　　“不是不愿，是下定了决心。”
　　卜学钦双眼定定看着温琰，颇有意味道：“他愿接过这摊烂担子，一是为天下百姓，二是为了他心里的一个人。”

　　“那个人乍然出现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随后又漠然离去，不曾留下只言片语。”
　　“倘若此生不再相见，他便护好这芸芸众生，如同护着他那般。”

　　温琰听着卜学钦的口吻，恍惚间好似瞧见了沈度，在面前郑重又深情地说出这句话。

　　他的心一下被针扎了个透，酸意一股股泄露，充胀着胸口又止不住冒出了口：“陛下忘不了的人还真不少......”

　　温琰皱着眉，瞥了眼看向窗外摇晃的枝杈。

　　亏他还以为沈度是个纯情之人，眼下看来，都不知在军营的自己能排到第几个。

　　卜学钦解释道：“不多，就那么一个，莫要误会。”

　　救命的一个，军营一个，还想要几个？
　　照这么说，还是因为自己的见色起意，毁了他原本坚守的纯洁无瑕的真心。

　　温琰呼吸一沉，方才生出的气焰随之消散，低头喝了一口茶：
　　“陛下有陛下的考量，臣子有何资格评判，恕温某多嘴。”

　　眼看着他自己就冷静了下来，卜学钦反倒有些无措。
　　他知道年轻人的情绪多变，也不晓得如何安慰，思来想去还是闭嘴喝茶比较好。

　　承明殿的仪式仍在继续，一直持续到未时末，这场盛大的登基大典才算结束。

　　群臣跪安陆续离开大殿，很快周诺便寻到了偏殿，准备送卜学钦出宫。

　　他一见了两人，看温琰的神情不太对，暗暗生出一丝不妙，趁着寒暄之余悄悄问卜学钦：“您老是不是说漏嘴了？他脸色怎么看上去不太好啊？”

　　“哪儿能啊，也就说了些行渊的往事，估计是替人心疼吧。”卜学钦信心满满道。

　　周诺表示怀疑，又试探地提醒了温琰一句：“典礼结束，陛下在紫宸殿歇息，温大人随时可以觐见。”

　　温琰语气平淡道：“谢周大人提醒，温某待会儿便去。”

　　周诺挤出一抹笑，回过头暗暗咬牙。

　　完了。
　　他当真要去找陛下，恐怕是真的知道了点什么。

　　“那温大人自便，我们先走了。”风雨欲来，周诺不愿沾染，赶忙带着卜学钦撤了再说。

　　两人匆匆别过，也不知是否是错觉，远远看着卜学钦的腿脚都利落不少。

　　偏殿很快只剩下温琰一人。
　　他默默关门离开，向着紫宸殿的方向靠近。

　　登基大典前所有地面都由宫人打扫干净，踩上去没有一点雪印。
　　灰色地砖上一抹亮白款款而过，余晖收入云后，鸟鸣归于山林。

　　“陛下，温大人求见。”
　　连公公向沈度禀报道。

　　虽然登基大典结束，沈度也没有贪图休息，只缓了片刻便回到案后处理政务。
　　新朝既立，为安定人心，他着手计划大赦天下、减免赋税等政策，正好整顿徐党的那批地方官员。

　　涉及的税项多且杂，许多还变着法的更名换姓，极具误导性，看得多了不免头疼。
　　一头疼他就不禁去想温琰，想着想着，人还真就到了。

　　温琰在御前站定，恭贺陛下即位。
　　沈度看着这身打扮的他，几乎忘了疲倦，心情不错道：“爱卿有何事与朕说？”

　　温琰被免了礼，站直后看向沈度，耳边就响起那句“芸芸众生”。
　　他心口紧了紧，却轻轻自嘲一笑，将这份情绪强行压至心底不闻。

　　“臣有一不情之请。”温琰抬眸，温声道。

　　“说来听听。”
　　沈度目光停留在他完全暴露的脖颈上，珍宝一般反复摩挲。

　　“臣入宫多日，不曾知晓家中情形，恰逢今日得见大梁国泰民安之象，愈发思念家人，故恳请陛下准许臣告假出宫省亲。”温琰恳切道。

　　他入宫数月，心里一直记挂着温家，时刻留意着时机提出此事。
　　而眼下沈度顺利登基，接下来还有许多事要忙，自己离开数日也无甚影响，想来他应当也不会拒绝。

　　谁成想沈度却是一笑：“爱卿这话说的，倒像朕软禁了你似的。太医署的人随时都能出宫，何须特意跑朕面前请示。”

　　啊？
　　温琰眨了眨眼，有什么哽在了咽喉。

　　“你瞧刘广济告假出宫，朕何时过问了。”沈度莞尔道：“便是他跑朕面前特意告知，朕也听不懂他阿巴阿巴些什么。”

　　所以出宫只需在宫卫那儿记录一笔就成。
　　那我等的这些日子算什么？！

　　温琰一时失语，还是控制住了神情谢恩。

　　虽说莫名有种被戏耍的感觉，但这也算是意外之喜，起码他今后可以自由出入皇宫。

　　他心情好受了些，眉眼也舒展了许多。

　　沈度看着他微翘的嘴角，便想问他打算去上几日，会不会一去不返，但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早去早回，有事只管传话回宫。”

　　“谢陛下，臣告退。”温琰没听出话中含义，满脑子都是回温家得准备些什么。

　　他走后，殿内便只剩下沈度。

　　沈度拾起笔，垂眸凝视着奏疏，却开口唤了一声。
　　暗卫冷不丁自暗处现身，在御前等候指示。

　　“你跟着他，莫让他乱跑。”沈度道，抬手落下一笔。

　　“是。”暗卫领命，眨眼的功夫消匿了身影。

　　*

　　当晚温琰和阿涂好好收拾了一阵，发现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并没有需要带回去的物什，相视着摊了摊手，各自饱睡一顿。

　　待到翌日，两人什么也没带便出了宫，借乘了连公公的马车一路赶回温家。

　　许久不曾听到街市热闹的声音，温琰掀开车帘往外张望，嗅闻着空气中的晨雾与烟火气，一颗心稳稳落地。

　　等马车停靠在温家大门前，他由阿涂扶着跃下马车，耳边当即响起门丁的通报声：“是家主！家主回来了！”

　　温琰整了整衣摆，一抬头，温效和一众家仆出现在大门外，个个脸上流露着意外之喜，尽数涌到了他面前：“家主回来怎的不提前说一声，家里还什么都没准备！”

　　温琰此刻也顾不上什么，伸手接住了温效的胳膊：“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家中可好？”
　　他上下打量着温效，许久不见，对方看上去苍老了不少，鬓边的白发都多了许多。

　　温效也是没忍住淌下了泪，拼命点头道：“......家中一切都好。家主怎么样？在宫中住得如何？可有被为难？”
　　“我很好，不必担心。”温琰笑着道。
　　“那就好！那就好！”温效的泪一时竟止不住。

　　温琰进宫时，他们都以为凶多吉少，早就抱头痛哭了好一阵，以为下回再见就是见他的尸身，不多久就会在地府团聚了。

　　还好，还好挺过来了！

　　如今亲眼看着温琰好端端站在眼前，穿的还是绣了金线的太医常服，温效老泪纵横，边用袖子擦脸，边将人迎回家。

　　甫一迈过大门，眼望着熟悉的院落，竟有了恍如隔世之感。

　　熟悉中透露着一点陌生，温琰再次感觉到微弱但清晰的隔阂感。这种感觉许久不曾出现了，第一次还是在他刚到温家时。

　　他下意识扫视着周围，找寻着能令他安心的事物，不想对上了一双眼眸。

　　“兄长怎么突然回来了？”

　　温岚的声音轻幽，顺着寒风清晰传来。
　　他站在廊檐下，一双眸子隔着垂挂的枯藤望来，越过半座空庭，还是刺眼的要命。

　　温琰瞬间冷寂，他对着温岚的方向，道：“陛下登基，准我回家看看。”

　　此时温效刚好来到他身边，看了眼温岚，默默跟温琰低声解释：“家主被带走后，家里人心惶惶，我担心二公子一个人待着会出事，便放了他出来和大伙儿一起。”

　　温琰“嗯”了一声，回过头道：“特殊情况情有可原，过去的事便不提了。”
　　“我和阿涂一路回来，已是饥渴难耐。”

　　温效听了，赶忙吩咐下去：“家主快进屋，我马上去准备饭菜。”

　　恰好也快到午膳时刻，虽说人不多，但温效还是备了满满一桌的菜，导致他们入座后，显得人稀疏而安静。

　　温琰看着伸手够不到的菜盘，心道这桌子竟比沈度平日用的都大。

　　“家主快吃吧，一路赶来真是辛苦了，想必在宫中、天子眼前也是吃睡不好吧？”温效替他夹了满满一碗远处的菜。

　　温琰莞尔道：“还好，倒还长了些肉。”
　　他在宫里除了时常担心沈度给自己挖坑外，每日吃的却是很好，身上长了肉，也是出乎他的意料。

　　“伴君如伴虎，兄长竟有这等处事不惊的心态，着实佩服。”温岚坐在他对面，遥遥望着他面前的菜碗，浅笑着道。

　　“心态是摇摇欲坠，不过是运气好，陛下宽宏罢了。”温琰垂眸。

　　“不论如何，温家保下了，家主还升了官，当真是天大的喜事！”温效高兴，先行敬了酒一口闷下。

　　温琰怕他喝得太快，劝道：“慢点喝，倒也不至于高兴得忘了形。”

　　温效笑道：“那么多皇商不是被抄家就是被斩首流放，连躲在汤庄的穆兆都逃不过，被就地正法，咱们温家当真是气运好。”

　　“穆兆死了？”温琰在宫里，不曾留意外界的动向，几乎快忘了穆兆的事。

　　温效点点头：“是啊！就在徐狗的门生被押入京的同一天。”

　　崔洪和穆兆都是徐介的得力手下，徐介投诚，沈度便一口气杀了两人，想必也是示威的一种。

　　温琰不语，浅浅抿了口酒，酒水入喉，身子自内而外暖了起来。

　　一顿午膳，温效吃得格外高兴，话都多了不少。
　　温岚有一搭没一搭吃着，时不时快速瞥一眼温琰又继续低头。

　　阿涂倒与平日不同，始终捧着碗吃着饭菜，半点没出声。
　　温琰注意到他的不对，问他可是饭菜不合胃口，他也只是摇头说没事。

　　按理说出了宫回了家，合该放松些才是，但一顿午膳下来却并未觉得宽慰多少。

　　温琰正在出神，忽而有下人来报，说门外林家主求见。

　　“谁？林家主？”
　　温琰意外地睁大了眼。

　　温效正想解释，他却先一步起身离去，阿涂立即放下碗筷跟上。

　　“家主慢些！”温效也跟着赶去外边。

　　三个人来到门口，就见外头立着个布衣朴素的中年男子，虽然打扮气质上比先前落魄了不少，但那张脸依然熟悉到一眼认出。

　　“林家主......你还活着！”温琰在他跟前止步，上下打量着他。

　　林家主打量着他，勉强扯出一丝微笑：“温家主如今过得比先前还要风光。”

　　温琰将他迎进门，边往茶室走边问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