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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手工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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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闯进店里的时候,我正在给手表换表带。
那是我母亲留下的一只腕表。皮质表带已经坏了三次了,电池也换了五次——每一次更换,都像在重复某种仪式。
孩子似乎被店内的阴暗吓到了,也许是突然从室外进来无法适应室内的光线,在门口的位置停住了脚步。
我懒得抬头,继续按住手中细小的螺丝。
孩子很快适应了店内的光线,开始慢慢往店内探索。他绕过堆成方形的洗发皂,走向那座金字塔形状的洗手皂堆。那些皂块在昏暗中泛着蜡质的光,像垒起的、等待风化的骨骸。
我没有抬头,拧紧一枚细小的螺丝,听见他靠近的呼吸。
然后我放下了工具。
点开手电筒,光被我捂在掌心。我缓缓把光源移到脸下方,移开手掌的瞬间抬起头,伸出舌头——
“哇。”
男孩僵住了。三秒钟,他像被抽走了魂,然后猛地转身,撞到了那座皂块金字塔,金字塔晃了晃,从一角掉下几块洗手皂。
孩子冲出店门,直到跑到外面阳光里,才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那声音迅速被距离拉长、扯碎。
我笑了,关掉手电。
店又沉回昏暗。身后架子上,上百个玻璃瓶静静立着,里面浸泡着各种植物的叶片和花朵。有些已经发了黑,在浑浊的液体里缓缓旋转,仿佛还活着。
表带终于装好了,我把它扣在腕上。皮质冰凉,像另一层皮肤。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你好!”他假装礼貌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店里激起回音。
我慢悠悠站起身,“唰”地拉起了竹帘。
男人吓了一跳,猛地转向我。光线从竹帘缝隙挤进来,切割着他的脸。“你好,”他声音虚了下去。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四面窗户的竹帘全部拉起。
店里骤然被染上诡异的色彩——各种形状的香皂像器官般陈列,矿盐和水晶灯折射出破碎的光,干花在架子上蜷曲,像风干的手。黑瓷金花的洗手盆里盛着半池暗红液体,是我中午刚刚调的新颜色。
还有地上那几块摔变形的香皂,边缘开裂,露出内部不均匀的纹理。
男人目光躲闪,不知该看哪里。他当然不知道,孩子是先闯了祸,还是先被吓到。
我弯腰捡起香皂,指尖触到温软的质地——它们摔碎后竟有些温热,像刚从活体上剥离。
“您好。”我终于开口。
男人这才看向我,“哦,你好。那个……”
男孩站在门外抽泣,用袖子蹭着鼻涕,不敢再踏入半步。
“宝贝几岁啦?”我问。
“四岁十个月。快五岁了。”
“现在的幼儿园……教小朋友认时间吗?”我微笑着,走向门口。
男人局促不安。
我推开两扇店门,男孩立刻跑向路边那辆黑色轿车。阳光涌进来,冲淡了店里那股浓郁的、甜腻的香气——混合着花香、油脂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腐败气息。
“我们乡下地方和你们城市不一样,”我指着门上的木牌,“有午休时间。”
木牌上刻着:
营业时间
AM10:00-12:00
PM3:00-10:00
我又看了看表,“现在是下午一点五十。”
男人更加局促,似乎忘了刚才是进来为儿子讨个公道的,结结巴巴地说:“哦哦,对不起。”
“怪我刚才没锁门,”我微笑着,声音轻柔,“店里这么黑,难免……吓到小朋友。”
“嗳,是,哦,不是,不是,没有。”男人看向外面,“是他自己乱闯。不好意思啊。”
我看向窗外。黑色三厢车挂着“江A”牌照,应该是到了当地租的车。车门和后备厢都敞开着,一个女人侧坐在副驾驶,黑底碎花吊带长裙,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墨镜后的目光盯着手机屏幕。她身材丰满,皮肤苍白得有些不自然,新做的指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她看起来疲惫不堪——带孩子出来玩,确实是件苦差事。
小男孩躲在她身边。
我又看了看男人,白色带红色条纹的POLO衫,黑色短裤。
吊带裙、POLO衫、一个孩子。经典的城市家庭。
“来玩的?”我问,“刚到?”
“是,民宿那边没人接电话,导航显示就在附近,但怎么也找不到……”男人掏出手机,“叫‘听花小筑’。”
“听花家啊,”我点头,“从那边小路一直往上走,车上不去。我带你们过去。”
男人:“太感谢了。”
男人跟在我身后走出店门,问:“不用关门?”
我说:“不用。”
店里的阴影足够守护那些秘密。
女人看到我们走来,抬起脸。墨镜滑下鼻梁,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瞬间浮起的不是好奇,而是赤裸的敌意。
我太熟悉这种眼神了。从小到大,女同学、女老师、邻居阿姨,甚至母亲和妹妹,都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曾经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后来才明白——
是因为我这双眼睛。他们说这是狐媚眼,笑起来满眼的不怀好意。她们都说这孩子笑起来邪气,怕是命硬会克人。
更糟的是,十五岁后,我有了不属于这副骨架的胸和臀,穿什么都显得臃肿不堪。我厌恶自己的身体,但男人喜欢。
可我不喜欢男人。
也许,这正是诅咒的一部分。
“老板娘说民宿在对面小路,得走上去。”男人对女人解释。
我站住等他们。我不是老板娘,是老板。但我没有纠正。
女人靠在车里,朝小路方向瞥了一眼,“你先去看看,找到了再下来拿行李。”
“那你在这儿等我。”
“我还能去哪儿?”她不耐烦地嘟囔,声音里满是倦意。
我们走进小路。树荫浓密,几乎遮蔽了天空。往上走了大约十几分钟,空气渐渐变得潮湿闷热,混杂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
两扇木门敞开着,里面是一座二层小楼。院子里,一个年轻女孩在躺椅上睡着了——子芽,听花亲戚家的孩子。
“就是这里。”我说。
男人回头看了看来路,“不近啊。”
“确实不临街。”
子芽醒了,慌忙起身,“青槐姐,你来了。”
“听花呢?怎么不接电话?”
“花姐去遛车了,一早走的,可能在哪个乡亲家吃饭吧。”
“今天有客人到,她还瞎跑?”
“所以她让我哪儿都别去。”
“这野丫头。”虽然只有子芽一个人在店里,但我可不打算帮忙,“那你先给客人安排房间、搬行李。我先下去了。”
男人脸上挂着客气的微笑,仿佛打扰了别人的生活,是他的过错。
真是有礼貌有家教的人,很好。
“好的。我来。”子芽迎上去,“您好,咱们先办入住吧?”
男人说:“哦,好。”
子芽往屋里走,“这边走,所有入住人的身份证给我登记一下。”
男人开始翻包。
我走出大门,往回走。
小路在身后渐渐合拢,树影婆娑,像无数只窃窃私语的手。我慢慢走回店里,竹帘依旧低垂,昏暗如常。
地上的香皂已经捡起,但那种温热的触感还留在指尖。
我走到架子前,打开其中一个玻璃瓶,取出几片已经发黑的花瓣,放在研钵里慢慢碾碎。香气散发出来,甜腻中带着一丝腥气。
新客人总是需要特别的欢迎礼。
尤其是……带着孩子的客人。
窗外的阳光很烈,但照不进这里。店里只有香皂、干花、浸泡的植物,以及那些从未有人真正看清的、在阴影中缓缓成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