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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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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大哥?”马汉看着发呆的展昭,不知他在想什么,试探着叫了一声。展昭回过神来,道:“二位兄弟,你们且先陪着庞公子和这位兄台,”他指了指那个还在昏迷的倒霉蛋,“和柴捕头一起寻间客栈住下。展某登门拜访这位幽冥天子去。”
柴心农刚刚听到赵马二人叫“展大哥”,还没反应过来,这时听了“展某”二字,又想到他们说的官家,忽然一个激灵,失声道:“你是展……”展昭叹了口气,心想:“还以为他知道玉堂身份以后就已经想到了……”抱拳作礼道:“在下开封府展昭,一路隐瞒,还请柴捕头见谅。”
他等不及柴心农答话,只略略向赵虎马汉点头作别,便匆匆沿着院墙直掠而去。走不了多久,拐过墙角,忽觉眼前一亮。之前罗鹊引路过来时,只觉得两旁的树茂密浓绿十足阴森,没想到穿过树障,其后竟是个全新天地。爬墙虎疏密恰到好处,隔开几步就见点缀着的半开紫红牵牛,石板路间散落着野草,并不显出荒芜,反倒折腾起一片别样的生机。展昭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宁静的美好。
石板越来越齐整,爬墙虎也越来越少;再走一程,青砖灰瓦森然陈列,一派肃穆气象。展昭凛然,更增了万分小心,拐过第二个墙角。
这是大路了,路上行人却也不多。展昭深呼吸了一下,装作路过,跟在几个人后面往中间走去,不久便见到正门。朱红大门紧闭,门上牌匾赫然是“襄王府”三字。
展昭整整衣襟,走上前去。才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忽然吱呀一响,旁边的偏门打开,一个人探出头来,道:“你是谁?”想必是王府的门人。
那门人着装平常,容貌也无特别之处,可声音里带着一股威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展昭平日拜访贤王府时,也从未觉得门人有这样气势逼人的时候,心下暗暗多加几分戒备,答道:“开封府展昭,求见襄阳王爷。”
门人一愣,上上下下地将展昭打量了好久,道:“如此请展护卫稍待。”说罢关上门。
约摸顿饭时间,偏门重新打开,那门人对展昭作了一礼,道:“王爷请展护卫花厅相叙。”展昭还礼道:“多谢。”
门人将展昭让进偏门,随后引着他贴墙绕过正殿,进入后殿庭院;又沿着走廊弯弯曲曲行了一时,由小桥穿过一处莲花池,总算见到草木掩映下的花厅。那花厅不比方才正殿气势恢宏,只显出几分悠闲恬然来,却又不失大家气度。门人领路到门口便站住了,展昭谢过他,跨进厅门,向正中施礼道:“开封府展昭,见过王爷。王爷安康。”
“展护卫请起,看座。”
这声音浑厚和蔼,与记忆中有口皆碑的襄阳王形象十分吻合。但青楼一案还没结,李鹤轩与苏青口口声声道诸多事情皆与其有关;而由赵虎马汉所叙,这极为犯上的“幽冥天子”也明显与襄阳王脱不了干系。饶是展昭打点起多少精神,依然觉得心里没底。称谢之后展昭在仆从的指引下落座,微微抬起双眼。
上座的襄阳王赵珏面色红润,精神矍铄,全不似五六十岁的长者。他正面带微笑,拿茶盖撇着茶叶,问道:“展护卫不远千里来到襄阳,不知有何事情要办?”
展昭欠身答道:“回王爷,卑职奉旨捉拿钦犯庞煜回京,怎料途中庞煜和开封府校尉赵虎马汉二人一并为将军涂善截走。天幸机缘巧合,请得涂将军回去开封,公孙先生几番请问,查知庞煜行迹在襄阳附近。故此官家特命卑职继续追查,这才来到襄阳。打扰王爷之处,还请见谅。”
这原因是几日前对莫然说过的,不知莫然是否已经转告。无论如何,总算没有冲突。然而当时说已经禀过襄阳王,这点却是非被拆穿不可。如今也只好推托说是信不过莫然之故了。
但赵珏并没有提到莫然,只点头笑道:“原来如此。但看展护卫虽然风尘仆仆,却没多少疲色,恐怕不是刚到襄阳吧?既然之前没有来见本王,大约是此事不需要本王帮手,那不知现在又出了什么变故,可有本王能协助之处?”
展昭欲言又止,一副有话不敢说的样子。赵珏见状笑道:“展护卫无需顾忌,只管讲来。”展昭道:“王爷可知白玉堂?”赵珏道:“当然知道。你二人猫鼠相争名动天下,本王虽然离京甚远,却也是想不知道也难哪。”展昭低头道:“白兄一向喜欢跟着卑职办案,也拦他不住。今次跟来襄阳,本来是无甚意外的。谁知前日不知如何,和人起了争执,一时疏忽,被扣留下来。卑职当时不在,后来听说,却说是与一位殷爷有关。那殷爷却道这城里只有王爷一人才说得他动。卑职本不敢惊扰王爷,但擒拿庞煜时,白兄就在一旁,已然卷入此案,如今不见人影,总是不妥。因此……因此卑职虽然有些私心,但主要还是为了这案子,才来劳动王爷大驾。”
他边说边观察赵珏神色,见他听到殷鉴远时,明显露出不愉,不禁心下一动。待得说完,赵珏已恢复常态,道:“这个好说。展护卫远来是客,本王再怎么说,也得接接风才是。”说罢大笑。
展昭跟着他笑起来,趁他仰头时眼光迅速扫过花厅。只见厅上正中挂着一副画像,画中女子仪态万方却又十足娇怯,似乎身子不好。容貌却是极熟悉的——尽管比暖箫成熟许多,相似之处仍是数不胜数。毫无疑问是已故的襄阳王妃。
半昏的女子容颜憔悴得很了,却仍看得出旧时秀丽。约摸二十五六岁年纪,身材本来很好,然而已经少了一只右臂,左手也只剩下三根半指头——食指被割开一半,犹自血流不止。白玉堂皱起眉头,替她止了血,道:“你是当年襄阳王妃的侍女?”
那女子昏昏沉沉,听得问话,哼了一声,呢喃了几个字,却听不真切。白玉堂也不再问,只扶她半坐起来,靠在墙上。自己则围着石台转了两圈,没发现有什么机关。又试着推了推,石台纹丝不动。
白玉堂眉头皱得更紧了。低头看看,莫然紧闭双眼倒在地上,脸色惨白,颈上有一道之前没见过的伤口。白玉堂不想理他,又还不能杀他,只得重新把眼光投向那女子。
那女子似乎清醒了些,见白玉堂看自己,露出一丝惊异来:“你……”声音依旧十分微弱。白玉堂心里一动,走到她面前,从怀中取出那张写有“长平苏”的纸条来,放在她眼前问:“你可认识?”
那女子勉力抬起眼皮看去,忽然浑身都是一震,扬起左手就要去拿。白玉堂往回一缩,又问了一次:“你可认识?”
那女子不说话,只是拼命举着手要去取那纸条,食指的伤口又挣开了。白玉堂握着纸条,盯着她的眼睛:“回答我。”他摩挲着纸条上的字,“否则你受的这些折磨,都毫无意义了。”
“本来就毫无意义,”那女子喘了一阵,平复下来,低声道,“我真的不知道。”
白玉堂扬起眉毛:“那么就告诉我你知道的。”
那女子微微抬头,对上白玉堂的双眼。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微显凌厉却不露煞气;尽管不觉有多么安心,却竟然让人不得不信他。她沉默了一会儿,道:“那是王妃写的。虽然我没看到她写,但我认识她的字。”她盯着那张纸条,没再试图去拿,“还是她教我写的我的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白玉堂顺着她的话问。她低下头去,轻声道:“我叫蜻儿,蜻蜓的蜻,是王妃起的。那年王妃重病搬去武昌,我也跟过去了。可是原先是贴身服侍的,过去之后王爷忽然不让我再进去,说是有人服侍了,让我管外头就好。是谁在里头服侍,我也不太清楚,有姐妹进去端茶送水,也是去了就出来,从来不和里面那人说话。”
白玉堂嗯了一声,道:“后来呢?”
“后来王妃去世,进过王妃房间的人都被赶走了。我和其余没进过的随王爷一起扶棺回来。”蜻儿的眼神有点空,似乎完全陷入了回忆。
白玉堂也不打扰她,低头看看手上的纸条。在里面服侍的当是暖箫了,被遣走一事他也是知道的。但究竟襄阳王为什么要遣走进过王妃房间的下人呢?他为什么不干脆直接杀掉灭口?
“这里是襄阳王府?”白玉堂忽然想到这点。蜻儿摇头道:“我不知道。我来的时候,是昏着的,以前也没听说过王府有这么个地方。”她瞟了一眼石台,全身发起颤来,“她们……她们……当年随同去过武昌的,除了被赶走的以外,就只剩下我了……他逼问我们王妃留下的东西在哪里。王妃重病以后我们谁也没见过她,怎么知道她留下了什么,又怎么知道在哪里……”
她抽泣起来,左手食指危险地颤抖着。
白玉堂又盯着纸条看了一阵,缓缓问道:“王妃和长平有什么关系?”
蜻儿抬眼看他,眼里泪光盈盈。她眨了眨眼,似乎在犹豫。白玉堂在她身边坐下,道:“这件事也许与你无关,但它牵涉到很多人,牵涉最多的就是王妃自己。你要是知道却当真不愿讲,那也随便。”
“我不知道具体关系。”蜻儿道,不知如何,竟不喜欢白玉堂不逼迫她讲,“只知道那时候长平盐行的大掌柜来过王府,似乎是和王爷谈事情。”
白玉堂揉着眉心,努力回忆着包拯平日问案过程,想要有条理一点;怎奈他从不用心旁听,哪里记得起来,只得想到哪里问到哪里:“你可知道王妃是如何嫁入王府的?”
“这个说起来就远了。”蜻儿眼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我小时候,江陵府闹过一场饥荒,王妃就是那个时候被王爷看上的。当时只是收作侍妾,正室还虚着。我从那时起便一直服侍王妃了,她给我起名叫蜻儿,可是叫我的时候,总好像在透过我叫别的什么人。”
“我对那场饥荒印象特别深刻。”蜻儿停了一阵,也不管白玉堂是否在听,忽然口气转急,像是从来没对人提起过这事,憋得太久了,“我刚刚说我从那时开始服侍王妃,其实是因为我是和王妃一起进府的。只不过当时我还小,是被爹爹卖来换粮食,却被王爷看中了的。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爹爹是要卖我,在大街上站着对什么都好奇,到处看。我就看到王爷和知府老爷一起在路上走,王爷说要找个丫头服侍王妃,一眼看到我,就把我买回去了。我跟着他们回去知府府衙,看到门口有个男人抱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一直对人磕头求吃的。”
她的话显然还没讲完,但白玉堂突然举手止住了她。蜻儿本来身体虚弱,凭着一股气讲了这么多,被乍然止住,顿觉浑身疲惫,软倒下来。白玉堂扶住她,冷冷看着前面。
“白五爷好兴致,竟专程跑来听故事。”不知何时醒转过来的莫然慢慢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怨毒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