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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观鸟 ...

  •   我小时候见过一只白头鹤。

      这件事算不上离奇,住在鄱阳湖边上,每年候鸟迁徙,总会能看见那么几只国家重点保护动物。

      你也许会想,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还有人在尼斯湖看见过水怪呢。

      但我见到的这只白头鹤,可以变成人。

      ——事情要从我五岁那年说起。

      我知道,时间跨度有点大,毕竟我现在已经二十五岁了。

      如果不是那只白头鹤在去年冬天离世了,而我想写点什么纪念他,也许这个故事你们一辈子也见不到。

      我五岁时随爷爷奶奶一起住在老家,父母北上务工,年年比候鸟回来得还晚。

      家里穷,父母北上务工,爷奶不论四季都在家里找活计营生。那天奶奶接了一个活儿,要去鄱阳湖浅滩处挖淤泥。

      我不懂臭泥巴有什么好挖的,但奶奶带着我一起去,已经堆成泥山的小坝便成了最佳游乐园。

      那时已经是十二月了,虽然南方少雪,但到底阴冷。奶奶穿着黑色的胶靴,一手铲子一手篮子,嘱咐我就在旁边捡蚌壳,不要去坝上,也不要去水边。

      我当然答应了,我不认路,很少到湖边来玩,正新鲜着,就算是捡蚌壳也捡得不亦乐乎。

      鄱阳湖秋冬退水,十二月里湖边已经有了一个很大的浅滩,上边疯长出许多野草,没来得及跟随湖水一同退去的河蚌便藏在这些草里。

      捡了半上午,奶奶见我乖,注意力慢慢集中在手下的工作中。

      和我一同被家里人带过来的小孩靠近过来,一脸期盼地问我:“哎,你捡到珍珠了吗?”

      我摇头,将手中早已枯干的河蚌递给她看。

      “什么都没有。”

      “我也没看到珍珠,但电视里不都说这里面有珍珠吗?”

      “多找一点,可能就找到了。”

      一旁的大孩子听见我们俩的蠢话,十分不屑地冷哼:“这些河蚌都死了,肯定没有珍珠。”

      我不太理解怎么分辨一个河蚌的生与死,便把手中还没拆开的蚌壳递过去给他看:“你看这个死了吗?”

      “早就死了。我昨天去小坝上面挖的蚌才新鲜,都活得好好的。”

      “那你挖到珍珠了吗?”

      他眼神游移,强撑镇定,“肯定挖到了啊。”

      五岁的我分辨不出一个河蚌的生与死,也分辨不出一个大孩子是否在撒谎。

      于是,看着泥山堆成的小坝,我跃跃欲试。

      第一脚踩上去,是硬的。

      已经风干了许久的泥山被挖掘机与工人们的脚步夯实,踩上去如履平地。

      都到这一步了,继续往前走,寻找“新鲜”的河蚌,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

      走了大约几十米的距离,我不会算,只觉得对五岁的我来说已经是很远了,但还没有看到河蚌的影子。

      肯定是被他们捡光了,我愤愤不平地想。

      不远处的小坝尽头是这两天挖出来的淤泥。我左看右瞧,偷偷走了过去。

      果然,还湿乎乎的淤泥里边有不少河蚌,我费力掏出来的时候隐约能感觉到蚌肉在壳中的蠕动。

      还活着的河蚌壳闭得很紧,脸都憋红了也才将将打开一条缝隙。

      我透过缝隙朝里看——没有珍珠。好吧,那便找下一个。

      浅处的河蚌被我一一挖出来,每一个都没有发现珍珠。

      我有些失望,低头看着自己,浑身上下已经沾满了淤泥。鞋子也掉了一只,不知陷在哪个泥洞里边没有挖出来。

      正在考虑打道回府时,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个河蚌上面。

      那比我前面挖出来的所有河蚌都要大!蚌口一张一合地仿佛在问我,你不觉得我里面有珍珠吗?

      五岁的我哪能受得了这等诱惑,从没到脚踝的淤泥中拔腿而出——我在这里失去了我的另一只鞋。

      向这个奇大无比的河蚌冲去。

      就在指尖碰到这个河蚌的下一秒,脚下湿黏的泥变成了不知名的虚无。我不知踩到哪里,好似一脚从现实踩到了幻想地。

      我的视线从河蚌身上飘到远处鄱阳湖的水际线。那里离这儿有很长一段距离,只能模糊看到一条碧色的分割线。

      从鄱阳湖的水际线飘到天空,今天天气很好,湛蓝色的画布上缀着几朵云,我喜欢天空的颜色。

      随后便开始降落。

      由于湖底淤泥被挖出,原本干涸的地面漫进一点水,不深,大概只有一米。

      对五岁的我来说却是生与死的一米。

      奶奶正在小坝的另一头勤劳工作,和我一起捡蚌壳的小孩都呼呼啦啦地去别处玩了。

      此时除了天与地,除了这个即将拥我入怀的湖,谁也没发现这件事。

      很恐怖吧?放心,我还活着。

      原因也很简单——那只白头鹤救了我。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

      他在我掉到一半的时候飞过来企图用翅膀托住我,但显然低估了一个五岁小孩的体重。他托着我一起往下掉。没办法,他只好变成人。

      我当时还仰着身体看天上的白云,被翅膀托住和被人用手抱住时都还没能反应过来。

      一段现在想来非常诡异的飞行之后,我们俩落在了长满野草的地面上。

      我光着两只脚踩在新长出来的草茬上,有些扎,索性坐下。抬头去看这个救了我的人。

      现在想来他真的很奇怪,活像一只白头鹤成了精。

      好吧,虽然他就是。

      我到现在都记得我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你挖到珍珠了吗?”

      也许是被吓懵了,也许是别的什么,我忘记了害怕,忘记了哭,只记得那个被我短暂触碰又远离的蚌壳。

      它里边也许真有一颗珍珠呢。

      白头鹤也懵了,他当时略显稚嫩的脸庞配上头顶炸眼的红色让人见之难忘。

      他很紧张,磕磕巴巴地问我:“什,什,什么珍,珠?”

      后面的对话我有些记不清了。天呐,不要怪我。你二十五岁时能想起来这么多关于五岁的记忆吗?

      白头鹤原本没有名字,白头鹤就是白头鹤,所有白头鹤都是白头鹤,就像所有人都是人一样。

      我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给白头鹤取的名字,但他挺喜欢的——珍珠。

      珍珠是一只很特殊的白头鹤。

      他可以变成人。

      直到去年冬天离世,他都没有发现第二只可以变成人的白头鹤。

      二〇〇五年的那年冬天,是他第一次来到沙湖山越冬。

      珍珠很特殊,他变成人类之后仿佛一夜之间拥有了所有关于人类的信息。

      人类的语言,人类的思维,人类的文明。

      我上初中时,他甚至在寒假辅导过我的数学作业。

      我总是很羡慕珍珠,从小到大。

      读小学时我羡慕珍珠拥有翅膀。

      每年十二月份他会跟随族群一起来到沙湖山越冬,见到他我便知道,务工的父母还有两月便会回家。

      年后他们会一起离开,有时是珍珠先行,有时是父母先行。我总是哭得难以自拔。

      我不记得自己哭着问过珍珠多少次,你有翅膀,能不能把我一起带到北方去?

      那个有父母也有珍珠的地方,该是什么样呀?

      读初中时我羡慕珍珠拥有智慧。

      那时我已经可以每年暑假坐上去北方的火车,陌生的城市连空气都与老家大不一样。父母总会在站台接我,火车上将近两天的忐忑都在那样温暖的笑容中消融。

      我每天都会看着天空,企图找到珍珠的身影。

      虽然从没找到过,珍珠曾告诉过我,他们的栖息地并不在城市中,但我还是下意识抬头去找。

      十二月份与珍珠相聚时,我没再羡慕过他的翅膀。

      我羡慕他从来没上过学却看一眼就能理解困扰了我许久的难题。

      他怎么那么聪明啊?下辈子我也要当白头鹤!

      读高中时,我羡慕珍珠的自由。

      当我被困在繁重的学习中时,珍珠还像十年前那样,每年十二月飞过大半个国家来沙湖山越冬。

      我甚至抽不出太多时间和珍珠相聚。父母回到老家,陪伴在我的身边,明明是小时候梦寐以求的事情,我却多了许多束缚。

      珍珠有时会在深夜偷偷飞到我的窗边来看我,我早已不住在老家,而珍珠不喜欢城市,我们聚少离多。

      但我是他很重要的朋友,珍珠的翅膀拍响我的窗沿的时候,我哭了许久。

      幸好珍珠是一只自由的白头鹤。

      他翱翔在天际,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世界是珍珠的舞台,他拥有人类与白头鹤的一切优势,珍珠是完美的。

      读大学时,我曾在深夜带着珍珠去看医生。

      那时我已经放寒假了,天天窝在老家找珍珠玩。有一天他摇摇晃晃地飞过来,把我吓坏了。

      我抱着珍珠打车进城,医生看我的眼神满是怀疑,无其他原因,珍珠在我怀里太乖了。

      白头鹤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被列为易危物种。

      我当然知道,从我会上网的那天起就已经将关于白头鹤的事情搜了个彻底。

      珍珠的伤不重,但到底影响了健康。

      那时他已经十七岁了,在野生白头鹤中已经属于高龄。

      我没法照顾珍珠,一个正在上大三的学生是没办法申请饲养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的。

      珍珠被送进了省级野生动植物救护中心。

      幸好大学没考出省,我三天两头地跑去看珍珠。

      珍珠的翅膀在玻璃上扑腾和我打招呼。

      那时我心中有些隐秘的担忧与欣喜——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珍珠不仅是一只白头鹤。

      伤好之后,珍珠被放归野外。

      我们一起去看了老家新建好的大坝,再也不会有人穿着厚重的胶鞋下去清理垃圾、挖掘淤泥了。

      这里变得漂亮又整洁。

      珍珠没有变成人,他高高翱翔在天空中,朝着北迁的族群飞去。

      我知道,他还是那个自由的珍珠。

      二〇二四年,珍珠已经很老很老了。

      虽然他变成人后还是我五岁那年的样子,但他在白头鹤中已经是二十一岁高龄。

      年纪大到飞不动啦。

      我请了很长时间的假,在沙湖山陪伴了珍珠最后的时光。

      直到今天,直到现在,我写下这篇文字。

      如果你在沙湖山遇见了盘旋在头顶的候鸟,请你仔细观察,也许这是第二只可以变成人的白头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观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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