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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归尘     意 ...

  •   意识沉到最底的时候,蒋怀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没有冰冷的地底,没有摇摇欲坠的水泥板,没有饿到发空的胃,没有冻到骨头里的疼。
      他梦见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
      雪下得很大,漫天漫地都是白,他缩在巷子口的避风处,冷得快要失去知觉,以为自己就要变成路边一截冻硬的枯枝。
      然后,一双鞋停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身形尚显单薄的少年,逆光站在雪地里,眼神不算温和,却没有半分嫌弃,只是蹲下来,把那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裹在他身上。
      “跟哥走。”
      “哥护着你。”
      那是他一生里,听过最暖和的一句话。
      后来,他有了家。
      不是什么宽敞明亮的房子,只是一间漏风的阁楼,可那里面有热粥,有灯光,有一个会把他护在身后的人。
      他从来不问问过去,不问问未来,不问他们为什么要逃,不问为什么身边总是藏着刀尖与危险。
      他只知道,那个人是哥。
      是他的命。
      梦里的风很软,阳光很暖。
      哥就坐在廊下,看着他,眼神不再紧绷,不再带着逃亡的疲惫,只是安安静静地,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他跑过去,扑进那个人怀里。
      怀里很暖,很安稳,没有寒冷,没有饥饿,没有死亡。
      “哥,”他听见自己笑着说,“桂花真香。”
      “嗯,”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温和,“喜欢就一直看。”
      “我们不走了吗?”
      “不走了。”
      “再也不逃了?”
      “再也不逃了。”
      真好啊。
      蒋怀安在梦里轻轻笑了。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该多好。
      如果这不是梦,该多好。
      可再长的梦,也有醒的那一刻。
      意识从温暖的幻境里抽离,刺骨的冷,瞬间将他吞没。
      蒋怀安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费力气睁眼。
      他知道,自己再也睁不开了。
      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被彻底抽干,像一盏燃尽了油的灯。
      疼已经不清晰了,冷也变得模糊,只剩下一种轻飘飘的、往下坠的感觉。
      他知道,自己要走了。
      不是睡,是走。
      离开这片黑暗,离开这片寒冷,离开这个,他陪了整整一辈子的人。
      指尖,还扣着蒋洄池的手。
      那是他到最后,都不肯松开的人。
      蒋怀安用尽了灵魂里最后一丝力气,极轻、极轻地,动了动指尖。
      那力道轻得连风都不如,却像是一声无声的告别。
      哥。
      我要走了。
      蒋洄池在那一刻,猛地僵住。
      不是察觉,是本能。
      是刻进骨血里的相连,是撑了他一辈子的执念,在同一瞬间,传来了崩裂的声响。
      他一直睁着眼,一直抱着怀安,一直守着那点微弱的呼吸,一秒都不敢放松。
      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
      怀里的人,轻了。
      不是身体变轻,是那股一直缠着他、靠着他、守着他的气息,散了。
      像一缕烟,无声无息,融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蒋洄池没有立刻动。
      他甚至不敢低头,不敢去看怀安的脸。
      他怕。
      怕看见那双总是依赖他的眼睛,再也睁不开。
      怕看见那片总是贴着他的温度,彻底冷透。
      怕看见那只一直扣着他的手,彻底松开。
      他怕。
      怕到心脏骤停,怕到浑身血液冻僵,怕到连呼吸都不敢。
      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长到一个世纪那么久。
      终于,他缓缓、缓缓地低下头。
      视线,落在蒋怀安的脸上。
      少年闭着眼,长睫安静垂着,脸上没有半分痛苦,只有那一丝在梦里留下的、极浅极浅的笑意,像是真的看见了南方的桂花,真的闻见了那股甜香。
      脸色,是一片近乎透明的白。
      嘴唇,是彻底褪尽血色的淡。
      体温,凉得像一块埋在地下千年的冰。
      他试探着,伸出冻得僵硬的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怀安的颈动脉。
      没有跳动。
      没有起伏。
      没有温度。
      一片死寂。
      蒋洄池的指尖,僵在那里。
      一秒,两秒,三秒。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碎石落下的声音,没有风穿过缝隙的轻响。
      连那道一直悬在头顶的碎光,都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无边无际的黑暗,铺天盖地,将他彻底吞没。
      怀安走了。
      那个在雪天里被他捡回来的小孩。
      那个跟着他颠沛流离一辈子的少年。
      那个无论多苦多疼,都只会说“有哥在我不冷”的人。
      那个到死,都不肯松开他手的人。
      走了。
      真的走了。
      再也不会醒过来,轻轻唤他一声哥。
      再也不会在他慌的时候,用微弱的力道扣着他的手,说“我陪你”。
      再也不会踮着脚,在阁楼里给他煮一碗热粥。
      再也不会笑着问他,南方的桂花,香不香。
      他们说好的桂花,没看到。
      说好的南方,没去到。
      说好的下辈子,还没来得及等。
      他说过要护他一辈子。
      结果,护到最后,还是让他死在了这片冰冷黑暗的地底,死在了这场无休无止的逃亡里,死在了他怀里。
      是他杀了他。
      是他拖累了他。
      是他毁了他一辈子。
      蒋洄池缓缓收回手,没有哭,没有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极轻、极缓地,收紧手臂,将怀里早已失去生机的身体,更紧、更紧地抱在怀里,抱到几乎要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脸颊,轻轻贴在怀安冰凉的发顶,像之前无数次那样。
      “怀安,”他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哑得不成调,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吓人,“哥还没给你种桂花。”
      “还没带你去南方。”
      “还没给你一个安稳的家。”
      “还没……跟你说一声谢谢。”
      谢谢你,在那个雪天,愿意跟我走。
      谢谢你,这辈子,毫无保留地信我。
      谢谢你,到死,都不怪我,不悔遇见我。
      “哥错了。”
      “哥不该带你走这条路。”
      “哥不该让你跟着我受苦。”
      “哥不该……让你一个人先走。”
      你说过,你陪我。
      你说过,你不丢下我。
      你说过,哥怕黑,你陪着哥。
      你骗人。
      你还是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在这片又黑又冷的地方,再也没有人陪了。
      眼泪,终于无声地砸下来,一滴滴,落在怀安的头发上,落在早已冰冷的皮肤上。
      这一次,没有人再替他擦眼泪。
      没有人再轻轻说,哥不哭。
      没有人再用微弱的力道,扣着他的手,给他一点支撑。
      他这辈子,撑了那么久。
      撑着逃亡,撑着活下去,撑着护着怀安。
      现在,那个人没了。
      他撑不住了。
      蒋洄池闭上眼,把脸埋在蒋怀安的颈窝,闻着那丝早已被寒冷冻淡的、熟悉的气息。
      怀里的人,很轻,很凉,很安静。
      再也不会喊他哥,再也不会说冷,再也不会说困。
      “怀安,”他轻声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温柔,“等等哥。”
      “别走远。”
      “哥马上就来。”
      下辈子,换你先转身。
      换我奔向你,换我护你,换我给你一个干干净净、没有逃亡、没有痛苦、没有黑暗的一辈子。
      哥一定,早点找到你。
      哥一定,不让你再受半分苦。
      哥一定,带你去看桂花,看暖风,看真正的南方。
      他缓缓抬起手,极轻地,将蒋怀安额前的碎发,拂到耳后。
      动作温柔得,像是对待这世间,唯一的珍宝。
      然后,他闭上眼,不再挣扎,不再抵抗,不再强撑着那口气。
      他抱着怀安,像抱着一生的执念,一生的痛,一生的爱。
      十指,依旧紧扣,到死,都没有松开。
      头顶的碎光,彻底熄灭。
      最后一丝温度,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最后一丝呼吸,融进无边的死寂。
      从此,世间再无蒋洄池,再无蒋怀安。
      一辈子,很短,很苦,很疼,很虐。
      没有甜,没有暖,没有未来,没有结局。
      只有一句,生一起,死一起,一辈子不分开。
      他们做到了。
      生,不能同归。
      死,终于同穴。
      黑暗,彻底笼罩一切。
      尘埃,缓缓落下。
      一世纠缠,终成尘归尘,土归土。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归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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